我等你到风景看透-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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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气很是闷热,在外面蹲着一点儿都不舒服。
中途陈嘉把鞋盒子递给周遥:“遥遥你先回去吧。”
周遥很仗义的:“我陪着你。”
陈嘉说:“你把鞋拿走吧,我不想要了。”
“我拿走给谁啊?”周遥低头瞅自己鞋尖,“我给你买的。”
“咱俩穿一个号。”陈嘉说,“你也能穿。”
“我就是给你买的。”周遥说出心里话,“陈嘉你不用还我钱了!”
“回去就还给你。”陈嘉别过脸去,“我有压岁钱,用不着你给我买。”
周遥中途还两次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一次带回来两瓶北冰洋汽水,第二次实在忍不住了,买回两个面包俩人分吃了,“义利”的果料面包。饿死小爷们儿了,饭还没吃呢,就跑这地方蹲点儿盯梢?
他也劝陈嘉,咱俩人走吧,在这儿蹲着跟踪你爸爸干啥啊,陈嘉大爷?!
“一提你爸你就不高兴了,那就别看了呗。咱俩悄悄回去,也别告诉你妈妈今天这事。”他说。
陈嘉不理他,说急了就让他滚蛋了。
陈嘉一言不发沉着脸,周遥就只能蹲着不吭声。平时心情好开玩笑动手动脚是没事儿,但周遥一直有点儿怕陈嘉,不敢惹『毛』的。今天这团火球看起来要炸,他其实特别紧张和不舒服。他不喜欢这样。
后来,那两位逛美术馆看画展的人,鉴赏艺术品完毕终于出来了,低声说着话。
北京的街头,电车舞动着两根长辫子似的过电器,缓慢地吱吱呀呀地开过去。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但又挤不出一滴雨点,就这样闷着,像一口昏黄『色』的大锅扣在头顶。
那俩人径直去到电车站台,竟然还没发现后面俩小屁孩儿,简直是绝了。或者就是没有把一个孩子放在心里,亲儿子在屁/股后面晃悠都察觉不到。
陈嘉大步过去了。
周遥浑身一激灵,咋咋唬唬地拽住陈嘉手腕:“嘉嘉!”
陈嘉头都没回直接甩开他手,一脸怒意和不甘,动作稍微粗暴激烈,就连鞋盒子一起甩飞到地上,不要了。
稀里哗啦。
那鞋盒子砸在地上,就是砸在周遥心口,让他委屈大了。
他自己蹲下去把几乎摔散的鞋盒拾起,赶紧又大步跟上……他觉着陈嘉是不是要跟陈明剑当街打起来啊。
幸亏来了一辆电车,来得真及时。前面的人上车了,陈嘉也跟着上车,周遥也赶紧上,差点儿没追上车就关门把他扔站台上了。
“上车买票啊……有票么,买票啊……”售票员哼哼着说。
报的什么站名儿他们又没听懂,但就这句买票听懂了。“有票么?那俩学生有票么你们?”售票员女同志继续嚼嘴里的热茄子。
周遥赶紧掏出月票晃了一下,又替陈嘉掏月票。
车上的人漠然调整过视线,扫过“那俩学生”。
也就这时候,陈嘉爸爸回过头来,猛然地,看到他们了……
打起来倒也不至于,在电车上呢,满满一车都是人。但陈嘉他爸那时是真尴尬,一手拽着头顶的扶手,随着车子的行进往前逛『荡』,身体微微摇晃,呆望着陈嘉,魂都晃没了吧。
陈明剑慢慢挪过来,小声问:“怎么在这儿啊?”
“逛美术馆啊。”陈嘉说。
陈明剑无语,周遥也傻戳着,贼忒么尴尬。
“那我送你回家吧。”陈明剑说。
“不用送我,”陈嘉道,“你不要送她回家啊?!”
陈明剑:“……”
社会还没有开放到一家子上演狗血剧,公然在公车上撸袖子划脸泼油漆呢,人们还都比较含蓄,知道这是家丑。假若真有那么狗血,像《渴望》之类电视剧里演的,这些新时代的家庭伦理剧可真是不负众望,对症下『药』,揭『露』深刻,对社会影响深远。
陈明剑轻轻搭了陈嘉肩膀,带儿子中途下车了,没让周围人看笑话。
陈嘉下了车也没话可讲,低头想走了。
陈明剑轻言慢语的,在儿子面前都造不出个大声浪:“陈嘉,我,我是要回去的。不然你等我一下,我跟你晚上回家说。”
“甭跟我说,你别回了。”陈嘉道。
“我回去看看你妈妈,谈点儿事。”陈明剑说。
“你回去我没地儿睡觉了。”陈嘉毫不客气,“你就别回了!”
“陈嘉……吃饭了没有?不然我先带你吃个饭去。”陈明剑又看周遥,“这是你的同学啊?你们吃过饭了么?”
周遥看着:“还没有,我们饿着呢没吃呢!”
他的年纪情商还没有达到一定觉悟,对眼前状况的理解纵深度不够,都没发觉自己多么碍事——早就应该自觉麻溜滚蛋了。
其实以陈嘉当时心态,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下那女的干什么的,家住在哪里,或者当众膈应一下他爸,纯是一时冲动。跟踪他爸能有意思?除了印证一遍机床厂大院里长久以来的闲言碎语,除此之外毫无意义。他也还太年轻。
“带你们吃个饭吧。你们买的鞋?”陈明剑打量着,那鞋盒的名牌标志相当显眼。
“我帮陈嘉买的。”周遥答。
陈明剑赶紧拿过来看:“踢足球用的?!”
其实,他见过他儿子踢球么?平时都跟谁踢球?穿几号球鞋?在学校里人缘好么有朋友么?周遥又是什么关系来的?……他能了解这些?
陈嘉是沮丧的,茫然的,一时冲动的戾气散了之后,那种叫做“难受”的情绪缓缓地洇开,闷住了心思九窍。
这种情绪,周遥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他就没有这个机会领受,他少年时代鲜有经历这种感情上的缺失、尊严上的挫折。所以,陈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戾气和委屈,他很难体会并且理解。
“叔叔您不用请吃饭了,我就不吃了。”周遥善解人意地瞄陈嘉脸『色』。
“叔叔其实吧,是这样的,陈嘉他踢球需要这双球鞋,今天王府井清仓大减价,60块减30块,所以我们才买的。”周遥话题一转,倍儿认真地开始讨论这双鞋的问题,“陈嘉他没带压岁钱,我借给他了,叔叔您看您能不能,就别让他用自己压岁钱,您帮他买了,成吗?”
我勒个去。
这件事,在此后多年周遥懂点儿人情世故之后,再回忆起,自己他妈的也够二的。还是年轻啊……
陈嘉脸『色』都不对了,狂瞪周遥,双眼『射』出小箭biu biu biu。
陈明剑也尴尬:“啊,哦。”
周遥为什么这样说呢,在他心里,理所当然的,父亲母亲的位置本来就可以互换并且互相帮衬,就好比如果他周遥在外边欠了买鞋钱,这三十块钱你去管他爸要,还是管他妈要,有什么分别?都一家人么。
更主要的,是对一个人的印象观感,他对陈明剑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与他原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酸言恶语,尤其没有他们机床厂大院里有些个“爸爸”邋里邋遢满脸横肉、叼着烟酗着酒、趿拉着片儿鞋的破落形象,那些人满脸都写着“没文化”。相反的,陈嘉的爸爸面貌清秀,文质彬彬,说话斯文,反正不像会家暴骂街欺负老婆的男人。
所以周遥敢张口讨论鞋钱。只要不打我,我怕啥啊,爷这么彪!
“三十块,是你替他付的?就刚刚才买的?”陈明剑也很意外。
“是啊,就在王府井利生体育用品商店买的。”周遥口齿伶俐,挺胸抬头,班干部做汇报的表情。
小风儿一吹,人心难测冷暖薄凉,风中飘过淡淡的忧愁。
陈明剑回头瞟了一眼他的同路人。那位阿姨一直半背着身,站在夕阳下的车站,垂头不语一声不响。
陈明剑痛快利索地掏兜了,嘴抿成一条线,心里也异常尴尬难受。他一定是存有愧疚的。他儿子也长得老高了,出门是大半个人儿了,鞋码都不小了,他从未给陈嘉买过一双球鞋。
陈嘉的同学掏钱给陈嘉买鞋了。
他都还不如陈嘉的一个同学。
第四十四章 保姆()
此为防盗章; 全文购买既可即时看到最新章节。 周遥把那个『毛』领子落她们家了。瞿连娣一看:“你赶紧的,陈嘉; 把这个领子给人家送回去!”
陈嘉被炉子烘烤着缓了半刻,好像那冻僵的神经和面部表情才缓过来:“哦……他落这儿了他会回来拿。”
“人家还自己来拿?”瞿连娣心里仍不太是滋味,就是固执认真的脾气; “你给周遥家送回去,就在团结湖的职工宿舍大院。”
陈嘉也没强烈抗拒,不顶嘴就是答应了; 从锅盖上拿了个馅饼; 沉默着啃馅饼。他妈妈最闪亮亮的优点……还就是做饭真好吃啊。
“算了,天太黑了,明儿礼拜天一定给人家送去。”瞿连娣说,“很贵的皮夹克,别让人家孩子以为『毛』领子丢了!”
……
冬日里阳光和煦; 清晨仍然微凉,但房檐下的冰锥和地上积雪已经在悄悄融化。
陈嘉一大早穿起他那条半『潮』半干的运动裤; 被他妈妈赶着出门给周遥送还夹克『毛』领子。他用门口支着的那根铁钩子; 把昨晚烧完的几块煤从炉子里勾出来,堆到门外簸箕里; 再勾了几块新煤填了炉子,然后出门。
经过胡同口; 昨晚他俩堆的那个雪人还在; 捏得特别瓷实; 没有化掉呢。
陈嘉蹲下去; 精心地重新掊了一些干净的雪,拍在雪人头上身上,再把煤球辣椒胡萝卜什么的重新摁一遍,摁结实了,不想让这个雪人化掉……
雪人kua下那根大胡萝卜,忒么太羞耻了,他昨晚就给拔下来了。结果就被他妈妈瞅见,瞿连娣这个扣缩节省的,一把拿走了说“别拿着瞎玩儿回头烙胡萝卜馅饼这还得吃呢!”
当时周遥在他身后“噗噗”地乐,还拍他肩膀使个眼『色』,这根萝卜还能拿回屋吃啊、还能剁馅儿吃啊……怎么随便干一件称不上是坏事的事儿,都这么可笑……周遥这小子挺逗的。
天空放晴,心旷神怡。陈嘉觉着,今天的空气突然都变得好闻了。
陈嘉脖子上也挂着月票,就从他家胡同出去,坐了几站地的无轨电车,就到职工宿舍大院那一站。附近他都很熟。那就是他们第四机床厂的职工宿舍大院,但机床厂有大几千名的工人,宿舍楼哪塞得进那么多户?哪能是人人都分到公家房子的?能住进职工大院的,都是厂子里的管理层、科室领导、高级技术人员、工程师这个级别,然后再按工龄和职称排大队分房子。
厂里其余普通职工,就住自己家房子,家里能是什么生活条件,你就老老实实住什么样的房。那时也没人买得起商品房,各家房子都是老人留下来的,上一辈职工劳苦挣命大半辈子分到的。
比如陈嘉他们家在南营房胡同的这间屋子,就是他爷『奶』留下的房子。
他爷、他『奶』、他爸当年就一直住这里,随后他妈妈嫁到夫家,再然后他爷、他『奶』先后去世,这条胡同的房子年久失修破旧不堪,就成了现在这样儿,房本儿上户主是他爸。
暖气根本就不可能有,冬天取暖就是烧煤,做饭才用煤气罐,煤气罐要省着用。大杂院里每户的左边窗根儿下是一垛冬储大白菜,右边窗根儿下就是一垛蜂窝煤……有别的地方住谁会住这破地儿?
厂职工宿舍大院是围起来的,眼前是一道两米多高的铁栏杆围墙,门口还有带红袖箍的把守,明明白白地告诉陈嘉:住不起楼房的免进。
其实后面也有能溜进去的小门,比如周遥进出就经常不走正门。但是,陈嘉不知道他应该找几号楼几单元,他只能走正门,问传达室。
传达室值班的瞅着他,有一定的警惕心和职业敏感,打量他的衣着样貌:“找谁家?名字登个记。”
陈嘉说:“找周遥。”
周遥?姓周的。值班员自言自语:“就是周工他们家那男孩吧?”
“知道电话么?你打个电话给他家,让孩子下来,或者我给你去叫。”值班员把桌上电话机给他挪过来。
“没电话。”陈嘉说。
“他家没安电话么?”值班员瞅他。
“……”陈嘉顿时都懒得说话了。
是他自己家没有电话。自家都没安电话的人,当然也不愿打听别人家的电话号码。就假装当作全中国家家户户都还没安电话呢。
周日清晨的宿舍楼,安安静静,进出的人都穿着长款大衣蒙着围巾,蹬着自行车沉默而优雅地进出。院子里还停着几辆轿车和面包车。
陈嘉属于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家里没车,没『摸』过车,但满大街跑的总见过。那时候轿车就是“老红旗”“老上海”,最时髦的“桑塔纳”“捷达”,面包车就是“金杯海狮”。
陈嘉扒着栏杆多欣赏了两眼那些车,把那块『毛』皮领子留在传达室,让值班的代为转交,掉头离开了……
他过冬穿的是一件紫『色』棉猴。
之所以是紫『色』,因为是瞿连娣穿着小了就给他了。瞿连娣也没故意憋屈儿子,是在东安市场排队抢到的一件冬衣,打折半价,但太小太瘦了。打折就好像占一大便宜,怎么舍得不买?买了却不合穿,又坚决舍不得淘汰扔掉,只能让儿子穿了呗。
棉猴洗过几水,那两层布片中间的棉,也飞得快差不多了。从背影看去,就只剩下瘦伶伶的一只“猴”,没看见“棉”。
传达室的人探头瞅着陈嘉的背影老半天,啧,这大冬天,大老远地跑来送『毛』皮领子,结果光着脖子跑走了……天空又开始零零星星飘下雪花,这孩子也不嫌冷?真逗。
陈嘉也没忙着回家。周日么,闲着,他不是个认真学习埋头写作业的,也不算学习差的,不用担忧成绩,就在大街上独自行走,吹着冷风。
他坐了电车在中途某站下车,自行车阵的一侧就是副食商场。
旁边大楼上仍然立着“熊猫盼盼”的巨幅造型,迎风颤抖作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