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之云-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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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客的腮帮子猛地一紧,慕流云还以为对方嘴里也隐藏着暗器,他也来不及想想一个刚才还张着大嘴高声呼救的人怎么可能在嘴里藏暗器,只是出于谨慎立刻甩开他后退了两步,却见那个刺客紧接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居然是服毒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张驰直到这时候才赶过来,他伸手一把就卸掉了那个刺客的下颚,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只看到半颗石膏做的被咬碎的假牙,而刺客很快就脸色泛青,身体也开始抽搐,张驰只能无奈地对慕流云摇了摇头:“是鹤顶红,没救了。”
慕流云这会儿也是又吃惊又愤怒:“……会是什么人派来的?”
“等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张驰极有效率地对刺客进行了一番搜身,刺客的随身物品也只有一个最初由唐门设计,现在随便一个精细点的工坊都能仿造的袖箭筒,和一把随处可见的匕首,倒是衣服下面,肩上一大片地方用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的。
派一个受伤的刺客出来行刺一个身手极好的武林高手,这样的行为完全不合常理,所以张驰毫不犹豫地就把绷带给割开了,看到刺客左后肩的皮肤上有一处严重的烫伤,一整块的皮肉都被彻底烫焦了,草草地涂着一些药膏,而且这显然是新伤,应该就是在这两天之内被烫的。
张驰还想做进一步的检查,附近却有几个公家捕快打扮的人吵吵嚷嚷地试图分开看热闹的拥挤人群,接近了这边。
张驰拍拍手站起来说:“我们还是走吧,要是扯上了官家的人,又是个人命官司,夹缠不清起来只怕好几天也脱不了身。”
慕流云在这方面也是全无经验,张驰既然这么说,他就随张驰一起上马离开了。
那几个捕快其实也透过人群看到了他们,却想着人命官司又扯上江湖中人,只怕是抓也不能抓,审也没法审,放又不好放,一不留神还要被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给灭了也难说的很,就刻意磨蹭了一番,视而不见地任由他们从容离去,这才开始驱散人群收拾现场。
第29章 风雨戎州(三)()
两人其实也没有走远,走出了几条街就找了个客栈住下了,张驰叫了些吃食,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找了个方便看到街上的座位,坐等饭菜端上来。
趁着这个间隙,慕流云就问起了张驰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毫无疑问,这个局就是专门为了刺杀你而设计的,对方知道这种情况下作为正派大侠的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而且也知道,你武功虽高却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不擅长防备偷袭。那匕首和袖箭上都淬了巨毒,即使不被刺中要害,只要割开哪怕一个小口子,也足以叫你元气大伤了。”
“……幸亏你这几日总是不时对我突然袭击,令我变得警觉了许多,不然还真是难保不会被他得逞。”慕流云也是心有余悸,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艺高人胆大”是一种何等浅薄和毫无见识的自信。
“能帮你防住了一次偷袭,我这几天受的痛也就算是没有白挨。”张驰笑得很开心,这几天里虽然他成功偷袭了慕流云很多次,但也被慕流云或反击或弹开或擒拿住好几回。区别在于他是有心算无心,下手总是很有分寸,而慕流云虽然无心伤他,却难免在他身上弄出了一些青紫瘀伤。
慕流云笑笑,心中已经将张驰视作了朋友,也就不矫情地谢来谢去了,想到张驰之前咬住一丝线索就牵出了雾谷寨的凶手,他有些期待地问道:“既然这个刺客又是淬毒又是服毒的,你可有什么办法能鉴别出这些毒药的来源吗?”
“恐怕不行,除了一些像断魂蓟这样极其罕见的剧毒以外,一般的毒药很难查出来历,因为有不计其数的方法和手段可以获得。”张驰说,“至于这种在嘴里做个假牙藏毒,一旦行刺失败就服毒自尽免遭拷问的手段,也是挺普遍的,像四川唐门这类专门的刺客杀手组织,还有红莲教这类的邪教教徒,或某些人从小豢养的死士,都会做出类似舍命保密的行为,从刺客所用的兵器和暗器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历,我比较在意的倒是那人肩上的烫伤。”
“为何?”
张驰搓着下巴说:“毫无疑问,身上有伤肯定会影响到刺客的身手,也加大行动失败的几率,只要脑筋还正常的人是不会让一个身上有伤的刺客出手的,而且那个伤口的位置也很特别,你还记得我说过白灵的胸口有个纹身吗?”
“这刺客也和白灵有关系?”慕流云只觉得对红莲教的恶感又增加了几分。
“应该说,是和红莲教有关系。”张驰说,“红莲教中除了外围的普通教众以外,都会有这么一个纹身,不同级别的人会刺在不同的地方,教主是在额头,灵女是在胸口,而护火卫就是在左后肩的位置。”
“所以他应该是红莲教的护火卫,行刺之前刻意烧伤了那一块皮肤,就是为了掩盖红莲教的身份么?”
“其实也未必,也许这个烧伤是为了掩盖他左后肩有圣火的刺青,但也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他其实没有那个刺青。”
“你是说……这个刺客其实是惊鸿山庄派来栽赃红莲教的?”
“是的,我始终还是觉得惊鸿山庄想杀你的动机更大一些,假设这人是惊鸿山庄派来的死士,来之前故意烧掉那一处皮肤,若成功了,他就为惊鸿山庄除去了一大劲敌,若失败,也可以顺水推舟地把你的视线引向红莲教,怎么看都不吃亏。”张驰说,“毕竟从红莲教一贯的处事作风来看,他们的领头之人可不是什么蠢蛋,许多人都知道护火卫的左后肩有个纹身,玩这种一戳就会穿的掩饰有什么意义呢。”
慕流云有些无力地扶着额头:“真是太复杂了……”
张驰就安慰他说:“你会觉得复杂是因为线索还太少了,我们现在就像是瞎子摸象一般,才摸了两把,就急着想猜出那是什么,当然不容易了。等我们到了惊鸿山庄,相信事情就会明朗许多,毕竟找到越多相关的线索,我们就离真相越近。”
慕流云点点头,张驰又不太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这次不论是哪边下的手,对方都无疑是真的想要你的命,只怕今后同样的行刺还会源源不绝,你今后可要时刻小心行事。”
“我明白。”
***
这时候正是饭点,上菜比较慢,但终于还是轮到他们这一桌了,跑堂的端了饭菜过来,两人就暂时停止了对话,开始吃饭。
因为他们的位置靠窗,楼下店小二吆喝招呼来客的大嗓门句句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店小二似乎跟一个乞丐起了点争执:“我说大爷,您要饭能不能给换个地儿,在客栈门口要影响我们生意的哇。”
那乞丐还不高兴了:“我也没坐你门口啊,我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是挨着你家门了还是挨着你家墙了,我坐的这块地方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应该叫做大街才对嘛,再说我又没堵着你的门也没碍着你的道,就在旁边坐坐还不行?你这小后生啊真是太不知道尊老爱幼了。”
“行行行,您有理,能不能劳烦往别处挪挪,这客人进进出出地踩着您了我可担待不起诶!”
“那你就多虑了,你见过哪个客人一出门就非要贴着墙根走的?难道是梁上君子做惯了,得了不贴墙根就不舒服的病?”
慕流云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是不是因为丐帮的缘故,这些乞丐似乎都挺强势的。”
“确实,这一带丐帮的势力比较强,人们对乞丐就比较容忍,即使在别的地方,加入了丐帮的乞丐也不怎么会受到欺负,因为丐帮弟子会为他们出头。”张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笑道,“嘿,还是个熟人。”
“你认识的?”
“刚才看到过而已。”张驰说,“我想请他上来吃饭,你介意跟乞丐同桌吗?”
按照张驰对他这个人的了解,慕流云虽然对作恶之人不会客气,但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就看不起人,他只担心慕流云嫌乞丐脏。
“无妨,我反正吃饱了。”慕流云扒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就放下了碗筷,端起粗茶漱口。
于是张驰把头伸出窗外对着楼下的店小二说:“小二,也别为难老人家了,我请客,让他上来吃顿饭吧。”
客人自己都这么说了,店小二也就不好拦着了,毕竟这个乞丐也不是真的到了又脏又臭有碍观瞻的地步。
那乞丐笑嘻嘻地上了楼,也不客气地自己找个凳子坐了:“二位,又见面了,刚才还没多谢你们救了老汉一命呐。”
慕流云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挡在路中间差点被马车撞死的那个老乞丐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就算不出手,你也不会有事的吧。”张驰十分自然地翻起个杯子给他倒了茶,又拿了筷子给他,完全像是面对着一个相熟多年的老朋友而不是路上遇见的乞丐。
老乞丐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一撸袖子接过张驰递给他的筷子,对着一桌还剩了大半的菜咂嘴道:“唉,这时候要是能来上一坛好酒就好啦。”
张驰一拍大腿道:“正好我也这么想来着,小二,上酒!”
很快桌子上就放了一坛杨梅酒和一坛烧刀子,还加了一只烧鸡和炒豆花生之类的下酒小菜,老乞丐撕了个鸡腿一边啃一边满嘴含糊不清地问张驰:“我说小兄弟,你该不会是正好认识我吧?”
“当然不认识,放心吧,你们的规矩我懂,自己说出来的算犯规,被人认出来可不算。”张驰笑笑说,“其实你装得已经非常像了,只是我的眼睛比较尖。”
老乞丐听着就有点不太服气了:“那你倒是说说看,老汉我到底哪里穿了帮露了馅?”
张驰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说:“先前忙于救人的时候我还没有留意,刚才在楼上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一般的乞丐了。”
“我的声音有什么不对的?”
“不同性格的人说话的语气态度有着天壤之别,就像同样是在威胁别人,稳重自信的人和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说话间气势是完全两样的。有经验的人光是听别人说几句话,就可以大致判断出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老哥你说话口齿伶俐吐字清晰,态度不卑不亢不温不火,可见为人颇有见识、威望和气量,只是性子活跃,没什么架子,喜欢开玩笑逗小辈玩。”
“还真是被你说中了,小兄弟,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是挺有几分眼力的,老汉敬你一碗。”那乞丐说着就把一整碗酒喝得一滴不剩,张驰也面不改色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老乞丐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个豪气的年轻人:“除了这些,你还看出什么了吗?”
张驰到底年轻,在喜欢的人面前也难免有一些显摆自己才能的心思,就说:“你手腕以下的部位比小臂黑得多,可见平时习惯穿长袖,这破到胳膊肘的衣服是偶尔才换的,而且衣服虽破却不脏,头发虽乱却不油,身上无异味,指甲缝里也没有老泥,可见平时是个干净的人。右手虎口处老茧明显,打狗棒法一定是练了不少年头了。脚上虽然穿着草鞋,但是脚背颜色均匀没有偏晒的痕迹,可见平时还是穿靴子居多。”
老乞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背,不太服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穿靴子才没有晒花的,如果我平时都是光着脚,不是也照样晒不花吗?”
张驰丢了颗花生米在嘴里,笑着说:“如果是习惯光脚的人,脚底的硬茧只怕跟牛蹄子都有的一拼了。”
第30章 风雨戎州(四)()
老乞丐还是不服气:“好吧,这几条就算你说对了,不过谁知道你说的不认识我是真是假,敢不敢让老汉再考考你?”
张驰笑着问:“老哥想要怎么考我?”
老乞丐眼珠子四下一转,看着坐在楼梯口的那一桌男女:“你说说看,那两人是什么样的人?”
张驰便喝了口酒,压低了些声音说:“那男的衣着品位不佳,虽然穿着极贵的绸缎外袍,却揉得皱巴巴的,可见是买件贵的衣服撑门面,平日里却舍不得花钱让洗衣房浆洗,都是自家随便洗洗,必是个看似富贵实则抠门之人,身上前后挂了四五块玉,连鞋子都坠着玉片,可玉石品质又不佳,他应该是个贫穷乍富的商人,既需要讲究门面又抠门惯了舍不得花钱。他对面的女子应该是他的妻子,虽然满头满身的首饰,可手指较粗还有伤疤,是个从小干农活的农家女子,小腹微隆,桌子上又那么多酸味的东西,那就不是胖的,大约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老乞丐竖起一个大拇指:“眼光确实不错,基本都说对了,除了一点,那女的不是他老婆,而是他养在外面的小妾。”
“是吗?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张驰虚心讨教道。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王记商行的掌柜老婆是个母夜叉,他只能偷偷地在外面养个小妾给他生孩子。”老乞丐得意地哼哼两声,“不过你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那你说说看,从你身边的这位闷葫芦道长身上,你又看出些什么了?”
张驰就看向了慕流云,慕流云正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油炸蚕豆,张开嘴轻轻咬住豆瓣,将外面褐色的硬皮扯下来,舌头在看不见的地方将豆瓣卷了进去,咀嚼时从来闭着嘴,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让汁水残渣漏出来半点。
连吃个豆子都能显得这么好看,张驰觉得心中又开始有了那种酥酥的感觉。
其实从两人相遇的时候开始,他就没有间断过对慕流云的观察。
毫无疑问,这是个生活规律,教养良好,无任何不良嗜好的人,除了有些洁癖以外,不娇气,不矫情,也不挑食,粗茶淡饭也吃得下,美味珍馐也不见他吃得就比平时多,不爱说话,不善交际,尤其对陌生人更是惜字如金,平时还算温和讲理,但生气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可怕。
他就好像一张白纸,简单到张驰几眼就能看透他的生活习惯和性格特点,又仿佛一口深沉的古井,根本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究竟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