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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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绥觉得莫敖子华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楚王好细腰”怎么能作此解释,士大夫希望得到君王的青睐,却不该以这种方式。这叫谄媚,与“引明君青睐”差之十万里。亏得楚威王居然还觉得很有道理,这可真是太没道理了。
观景怀古大约是文人的通病,沈绥也不能幸免。策马于官道,望着远处的起伏低矮的丘陵,她本来大好的心情似乎消减了不少。想到主君的青睐,她就想起了晋国公主李瑾月,不由胸口一阵烦闷。她一直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可总也克制不住。想就想吧,干脆信马由缰,不再刻意去避讳。
李瑾月,一直以来都是她最信任的伙伴,也是同龄人中,她最为崇敬钦佩和青眼有加之人。崇敬钦佩她,是因为她有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克己与勤勉的品德。身份如此尊贵的她,幼年时期却过得如履薄冰,因而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她的父亲,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男子,对她有着万分的猜忌与不满,实难想象一个君主为何会对自己的女儿这般。但仔细想来却又似乎很有道理,作为他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女孩,或许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很多人,很多女人。
为了能让父亲多喜欢自己一点,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自己;让母亲更欣慰一些,不必总是提心吊胆,小小的她开始了自己勤奋艰苦的学习生涯。每日四更时分便起床,无论严寒酷暑,必练武两个时辰。之后沐浴、用早膳,接着开始早课,读书、习字、作文,从不开小差,不论先生在与不在,她的脊背总是挺得笔直,精神永远无比专注。
午膳后,习骑射,学兵法。晚膳后,再练两个时辰的武,然后沐浴、读书、就寝。她的生活就像一只刻度精确的漏壶,每一滴水都必须在准确的时分滴下,并且从不改变。她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娱乐,五岁之后就已然不怎么笑了,成日里像个小大人般,愁眉苦脸的。以至于沈绥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她的眉毛中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也就只有在莲婢与自己入国子监伴读后,她的情况才有所好转,脸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莲婢和自己,作为她唯二的朋友,无疑在她心目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而她们能够入国子监成为她的伴读,也是皇后殿下百般求助娘家,多番寻找圣人磨磋,好不容易求来的。她爱她的女儿,她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失去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童真欢乐。所以她为女儿请了两个朋友,从此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她们仨,是最好的朋友,但是这样单纯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她们永不可逆的成长,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改变。
沈绥对此感到无比的痛心,每每想起,心口都会揪着疼。
但是沈绥对李瑾月青眼有加,一直未曾改变。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朋友,并且有可能借助她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更是因为她是沈绥认为最适合做这个庞大帝国接班人的人。圣人诸多的儿子中,没有谁能比她更优秀,但只因她是个女子,这个帝国即将失去一个极为贤明又英武的领导者,这也令沈绥非常痛心。
大唐再容不得女主武氏,也再容不得牝鸡司晨,女性干政是当下最敏感的话题,触动着每一个当权者的神经。即便如今依旧有很多贵族女子隐秘地参与并左右着朝政,但再无人敢将这种事搬到台面上来做。因为那样,便会遭到群起而攻之,也是当今圣人最为不能容忍的。
所以武惠妃她只能是一个后宫妃子,再有野心走不了武皇的老路,而圣人众多的女儿们也只能成为太平天下的庸碌公主,而不能再成为第二个太平公主。在这样的情况下,掌控兵权,功勋卓着又才华横溢的大公主李瑾月,无疑时刻都走在刀刃之上,她一直都是圣人对女子干政态度的风向标。
而沈绥不想让她继续做这个风向标,因为那样太不公平了。虽然这世间从无公平可言,但沈绥不希望任何人欺负或利用自己的朋友,哪怕那个人是朋友的亲生父亲。
想做这件事,完全出于沈绥的私人情感;但要做成这件事,则需要她的理智思维。为此她筹划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心心念念想要帮助的朋友做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选择,率先带头将她打了回去,从此使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就好比你想帮你的朋友打抱不平,可她却想着要抢走你最珍爱的宝物,让沈绥呕血内伤。
这真是一件无解的事,沈绥只有硬着头皮强行去解决,找不到任何捷径。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被忽陀的呼唤拉回了现实:
“大郎,前面有马车在向我们求助。”
沈绥凝神向前望,只见前方田埂路上,一驾马车歪停在路中央。车夫一筹莫展地蹲在车轮旁,似是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瞧见沈绥等人路过,那车夫立刻跑到路中央向他们招手。而在车子不远处,站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梳着丫鬟的发髻,模样寻常,一瞧便知是侍女,侍女身旁站着一个一身黑衣黑裙的女子,黑纱遮面,瞧着有种莫名的神秘感。她应当便是这驾马车的主人了。
沈绥停下车队,让忽陀前去询问情况。忽陀照办,下马上前与那车夫交谈。回来后禀报沈绥道:
“那车夫说他们的马车轮轴坏了,那两位姑娘是雇了他的马车,想要去章台渊畔扫墓的,问我们是否顺路,可否载她们一程,莫要耽搁了时辰。”
沈绥蹙了蹙眉,若是往日便也算了,她能帮把手定不会辞,但今日她还带着张若菡,突然有外人加入进来,实在让她心中不舒服。她想了想,对忽陀道:
“你去取我的工具箱来,我看看那车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能不能修。”
“好。”忽陀应道。
沈绥下马,回身到张若菡马车旁,透过车窗和张若菡说了两句话,张若菡的声线平静淡然:
“你去罢,不着急。”
“好,我很快就好。”
沈绥在前,忽陀提着工具箱在后,两人来到了马车旁,沈绥打眼往那车轮轴里一瞧,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这车子是怎么驾驶的,怎么能坏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云梦泽,考古迷与历史迷们肯定第一时间想起睡虎地秦简,是的,睡虎地秦简的出土标志着秦史研究的重大突破,名号真是如雷贯耳。
这章本想起名“她们仨”,想起杨绛先生的我们仨,三人关系似乎不是这样的,于是作罢了。
梦泽悲风动白茅,楚王葬尽满城娇。
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唐李商隐梦泽
朋友们,这就是全国集体减肥的下场,你们看到了吗?什么鬼
第64章()
沈绥第一眼看到那架马车的车轮轴时,就判断这车根本没办法修好了;至少凭着现在她手头上的工具和材料;是没有办法的。整个作为主轴的圆木从中间裂开了,车轮左摇右晃;摇摇欲坠;人坐在里面,走不出多远两轮中央就会彻底折断,车厢届时会硬生生砸在地面上,那可真是危险。
“这车轴怎么裂成这样了?”沈绥蹙着眉问那车夫。
车夫也很苦恼;抓着脑袋,洗得灰白的包头巾都被他抓歪了:
“俺也不知啊;俺把车赶到那边拐弯处,忽的感觉车子猛地震了一下,接着车子往这田埂路上直接歪了过来,我急忙勒马,下车一看;就看到车轴断了。”车夫操着浓重的江陵地方口音说道。
拐弯处;沈绥站起身,扭头向不远处看。他们方才是正常行驶在官道之上;就在他们马车目前停下位置的前方;与一条田埂路相接,官道向东南方向,田埂路往西南方向,恰好与官道垂直。这马车;就正好歪在两条路的交接口。由于车轴断裂,整个车厢都向右/倾斜,以至于前方拉车的马儿也被重量带偏了。
沈绥走到那口子处,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除却黄土、田埂,道旁的林木,就只有道路两边与道旁杂草地之间的小坡度,这种小坡度是夯土形成的,土层一年一年堆积,因而高了出来,但顶多两三寸高,根本不足以使得马车车轴被颠裂开。而这四周也根本没有那种足以硌断车轴的大石。
这马车坏得好蹊跷,沈绥一双清秀眉目愈发紧锁。
“介意某看看你的车厢吗?”
“郎君请看。”那车夫倒不介意,反正车厢里啥都没有,那两个姑娘行李都拿下车了,现在背在她们自己身上。
沈绥轻飘飘跃上了马车,那车夫看得心里一抖,生怕沈绥直接把车踩塌了。但是沈绥就好似没重量般,车子轻颤了两下,之后再不动了。
沈绥钻入了车厢,里面空空如也,不过是再简陋普通不过的那种拉客用的低档马车。沈绥在车厢四壁摸了一圈,然后又开始观察车厢底。在做这些事时,她的双脚始终踩在车厢边缘位置不曾动过,看似是在保持马车平衡,避免在中央断裂处受力,但实则还有其他的目的。
车厢底也没什么特别,几块木板拼成,下面就是支撑车厢用的支架了。木板上积了一层灰土,那是上下车不可避免带上来的。沈绥仔细瞧了瞧车厢底的灰土,发现了那些灰土有被刻意蹭过的迹象。虽然已经尽量做成了下车时鞋底蹬地板而造成的摩擦灰尘的痕迹,但还是有一丝丝的刻意,因为动作幅度未免太大了。
沈绥未动声色,下得马车,与那车夫道:
“这里离城不近,你回去没问题吧。”
车夫摇头,憨笑道:“没事,俺把车丢在这,解了马,就能跑回去叫人来。郎君好心人,你帮帮那俩姑娘,她们雇了俺的马车,俺不能不把人送到地方。”
“你倒是不退车费啊。”沈绥笑着打趣了一声。
那车夫涨红了脸道:“俺想退来着,那俩姑娘不肯要,非说是她们坐我的车所以弄坏了马车,车费就当赔偿了。唉,郎君,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嘛”
沈绥笑笑,没接这话。她走到那黑衣女子身前几步远,站定,拱手一揖,道:
“敢问两位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多罗,这是我家侍女,称呼她阿安便可。”
多罗?这可绝不是中原人的姓氏啊。但这黑衣女子说话全无口音,乃是正宗的官话。
沈绥扬了扬眉,再道:
“这位车把式好心求某载你们一程,不知两位娘子可愿意?”
“承蒙郎君与车把式好心,我与阿安真是出门遇贵人。愿主保佑你们。”说罢,那黑衣女子做了一个古怪的行礼动作。她右手大拇指、食指与中指三指并拢,点了一下眉心,然后以眉心为出发点,从上到下画了一竖,一直到腹部。接着又从右肩画向左肩,画了一横,最后双手合掌十指交叉握拳,微微低头,躬身。
沈绥眉心纠起,瞪大双眼,立在原地看着她半晌,眼底闪过无数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怪异、恐惧、不安,兴奋、求索乃至于隐隐的愤怒。
最后一切都回归平静。
“景教徒?”她问出了三个字。
“是的郎君,我们是景教徒。”那黑衣女子回答。
沈绥深吸一口气道:
“在江南真少见”她顿了顿,问,“既不是本地人,因何去扫墓?”
“旅行、祭扫、做礼拜,是我的修行方式。我行遍大江南北,每路过一处,都会这么做。”
“传教?”沈绥的话突然变得很简洁。
“是传教没错,我在人群聚居的地方宣扬主的仁慈与伟大,中原大地上的人都很朴实善良,他们愿意信仰我主,我便会以祭扫坟墓的方式,为他们做唱经,使他们的先人得入天堂,回归主的怀抱。”黑衣女子淡然回答。
沈绥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好似在忍耐着什么,最后她冷声道:
“不好意思,这位修女,以及你的侍女。我因为个人原因,一向不愿与宗教人士接触。恕我不能载你们一程了。此处距离你们的扫墓点恐怕不远,既然是行路大江南北,想来也不怕徒步走这一段路程。不远还有几处农家,食宿不愁,恕某告辞不陪。”说罢,随意一揖,转身便走。
那黑衣女子因黑纱遮面,看不清样貌,自然也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她只是木然站在原地,对沈绥方才所说的话没有丝毫反应。而她身旁那个容貌极其寻常的侍女,则面露怯意,唯唯诺诺不敢说话,还后退了小半步,缩着脑袋,瞧着有些可怜。
“唉,郎君!这是怎么回事?”那车夫在一旁听到了沈绥的话,吃惊地要上前询问。
但是他没能追上沈绥,沈绥已经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车马旁,而他被忽陀了拦了一下。忽陀的神色很是严峻,因为他方才看到迎面向他走来的大郎面色极其苍白,情绪似在爆发的边缘。他知道情况不妙,便当机立断,要撇开这三人,立刻离开这里。他狠狠地瞪了那车夫一眼,骇得那车夫僵在原地,半句话不敢说。
沈绥已经跃上马,催马引着队伍向前走了,忽陀几步赶上,迅速上马,追了上去。很快,他们就将那车夫与那两个女子甩在了身后。
行出不多远,沈绥一行听到了那车夫粗着嗓子在后面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东西!脑壳子坏的喽!有钱人了不起啊!”
沈绥的面色很严峻,眼底燃着幽幽的冷火,不言不语。忽陀噤若寒蝉,后背莫名汗湿了。后方驾马车的千鹤与无涯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好奇又不敢问,只是看着沈绥骑在马上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本以为她平易近人,特别对待老百姓,极其和颜悦色,却没想到她也有这般不讲人情,丝毫不留情面的时候。
坐在马车里的张若菡面色微凝,眼神中闪烁出思索的光芒。须臾,她打起车帘,望向沈绥骑在马上那瘦削挺拔的背影,心中一痛,好想立刻就抱抱她。想了想,她对前面无涯道:
“无涯,替我喊大郎过来。”
无涯应了一声。随即向前喊道:
“沈大郎!我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