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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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那飞刀便了无踪影,欧阳驰变戏法一样,手中空空如也。
“看清楚了么?”欧阳驰说着伸出两只手指在刚刚那个叶子花纹上一揭,刚那把匕首仿佛窗纸一样被撕了出来。
“既容易,又出其不意,每片花纹都藏着一把,是由极北之地天罡铁树的树叶制成的,质地刚韧,削铁如泥,或逃脱,或偷袭,都大为有利。”欧阳驰说着走到敖吉儿身边,把飞刀交到她的手上,“你试试看,不过要多加小心,因为材质的关系,即便是仙人的躯体,被刺中也招架不住。”
敖吉儿曾是神仙,此等乍有还无的奇妙之事早已司空见惯,惊讶远小于其余几人,但她终究不知道欧阳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着飞刀愣了半晌,忽然学着欧阳驰的样子,将它按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在想什么呢?我这里,我这。”欧阳驰忍住没有笑,而是咬紧牙关,一副即将赴死的壮士的神情,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敖吉儿单掌擎着,将飞刀贴上去,冰凉的刀身忽然化作柔软的织物,虽然接触的一刹也是凉的,但掌中的温热并未消散,而是不断积聚,与此同时,另一股炽热打里面慢慢透出来,与掌中的温暖相汇聚、缠绵敖吉儿虽然只愣了那么一瞬,但回过神来时,四周的氛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陈洛虞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脸上发红,眼睛扭向别处,写满恨意;韩思若嘴角含笑,盯着自己看;阿比则低头看地,表情十分无奈;而面前的欧阳驰仿佛比那次被陈洛虞用飞刀贯穿脚面还要痛苦百倍,面色早已惨白,大滴大滴的汗珠划面而下,落在她的手上,寒透肌肤。
“揭揭下去”欧阳驰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好在敖吉儿听懂了,她轻捏玉指,那飞刀再度回到她的手中。
她的手一离开欧阳驰,仿佛把他的魂魄也取走了似的,欧阳驰立刻一滩烂泥一样颓倒在地,大口呼喘粗气,嘴张得好像饿得要死的人忽然见了食物一般,恨不能把下巴都卸下来。
敖吉儿不知他怎么了,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打算照料他,却被赶来的陈洛虞用手臂挡开了。陈洛虞本能地做出了阻拦的动作,却从未想过作何解释,面对满面疑惑的敖吉儿,哑住了。
陈洛虞没有注意到,她一手挡开了敖吉儿,另一只手却放在了欧阳驰的肩膀上,亏得阿比赶过来将欧阳驰架开,才免得他不经意间一命呜呼。“前几天阿驰为了驱散我那把墨潜上的邪气,元气大伤,邪祟属阴,女人亦属阴,所以阿驰近期碰不得女人,你们小心些,不要给他添麻烦。”阿比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堆谎话,听起来却十分可信。
欧阳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解开腰带,脱下衣衫,交到敖吉儿的手里,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手,“这‘金木锦袍’是你的了,样式不合适,它自会校正,你先穿上。”
结军旅
玖捌、久不见沽来烦愁,偶相遇饮退顽疾
欧阳驰以犯酒瘾为借口差王子衿去参加宴席,没想到酒却提早到了。王子衿刚离开不一会儿,久未露面的敖吉儿就敲响了屋门。她双手各拿一个银质的锥状长瓶,约五六寸高,上面装着泥封,左手边的金色,右手边的翠绿,腕上则挂了一个小布袋。她见欧阳驰可以下地了,很是高兴,把瓶子放在桌上,从布袋中拿出两个银质的盘盏,先开了金色的那一瓶,倒在酒盏中,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喷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这什么?”欧阳驰见她美滋滋地将酒盏推到自己面前,不禁问道。
“我前几天在府内闲逛,偶然结识了一个叫穆春秋的大理富商,他住在夏园那一边,很爱品酒,我要来两种最好的,请你尝尝。”
欧阳驰对酒的品质十分敏感,一闻便知,这酒丝毫不亚于“八月雪”,不禁皱眉道:“这么名贵的酒,他说给你就给你了?”
“是啊,他本要给我一大坛的,我不会品,怕味道不好,要多了也无用。你喝一口看看怎样,有比前几天喝的那种好么?”敖吉儿急着催促他道。
欧阳驰不尝也知道,之前喝的那种虽是宫内赏赐下来的,但毕竟要供应整个迎宾府内上下几百号人,再贵重也有限,未曾喝过好酒的人自然赞叹不已,而在欧阳驰看来,犹如“八月雪”掺了水,虽然可以入口,滋味相差甚远,怎么也无法和面前这喷香浓郁的酒相比。
无奈敖吉儿催得紧,欧阳驰还是拿起酒盏仰头喝了,这酒粘稠似蜜,能清楚地感觉到顺着咽喉沉到胃中,浓得化不开的异香覆在嘴中舌上,经久不绝。“穆公子说这酒叫‘醉沉金’,喝下去果真沉甸甸的,好像吞了块金子,蛮有意思。不过穆公子说,人如果真的吞了金子会丧命,叫我万万不要试。”
欧阳驰口中的香醇有那么一瞬仿佛变作了苦涩,“公子?他多大年纪?”
“我没有问,从样子上看,跟我们差不离吧。”
“这么年轻,哪来这么多钱来挥霍?他嘴上说得不实,你可不要给骗了。”他眉头紧锁,眼中带着关切和责备,一副刚柔并济的说教态度。
“我觉得他没有恶意”
欧阳驰不理会她的解释,伸手在怀里取出一叠银票,点出三百两的,递给了敖吉儿,“下次见他,把这个给他,以后别再要他的东西了,亏得你没取来一坛,不然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敖吉儿虽抬起了手,却不愿意接过去,“穆公子很是知书达理,不会是你想的那种小肚鸡肠的人的。他好心好意地送酒给我,我反倒将钱给他,也太看不起他这个朋友了。”
欧阳驰腹中的火越积越大,“朋友?他算哪一道的朋友?世道险恶,你可得多留心,他再有钱,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说花就花吧?”他说着将手中银票扬了扬,敖吉儿只好极不情愿地接在手中。
“他是富商嘛,钱财身外物,反正多得数不清,总不至于斤斤计较这些。”
“是,我因为穷,所以爱斤斤计较!要么你把银票给他,要么就别再理我这个小肚鸡肠的人了。”
敖吉儿见他突生不快,忧愁之色现于脸上,劝道:“你别气,身体刚刚才好些,再犯就不划算了,我把钱给他还不行么?”
见敖吉儿即刻便妥协了,欧阳驰哪还发得出火,怒气一股脑儿全收拾干净,软绵绵地说道:“我不是说他一定是个坏人,只不过他表现得有些可疑,叫你多加小心。你不再是神仙,不能再窥知不善之气,本没什么心机,又这样很容易吃亏,有事多与我商量,凡人经不起折腾,草率行事终究不好。”
敖吉儿见他心情好转,也露出笑意,说:“放心,我也知道自己凡事欠缺考虑,大事小事,肯定不会瞒着你的。因为你和我说,多用这凡人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我这才打算结交一些飞龙帮以外的朋友,若是因此惹了什么麻烦,或是令你不愉快了,岂不是本末倒置了么?我决计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
听到这些话,欧阳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站在那望着她出神。敖吉儿因为说出了心里话,有些害羞地看向地面,并没注意到。二人静默了一会儿,敖吉儿忽地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带着有些不舍又有些期待的表情说道:“我差点忘了,今晚还有丞相府的晚宴”
说到这里,她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欧阳驰的双眼,清澈的眼眸如一汪纯净而安静的池水,“我能去么?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去吧,开开眼界。”欧阳驰慢慢地点头应允道。若是往日的他,绝对会别过脸去,说你想去就去吧,问我做什么,然而此刻,他却忘情地游弋于敖吉儿那双明眸中,竟无心在意心间那些纷乱的杂思了。
敖吉儿与他对视良久,先不好意思了,“那你注意身体,我明天再来看你。”她如是说着,仿佛面对难以割舍的离别,生怕再不走便鼓不起勇气离开一般,扭头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黄昏时分,绝大部分人都前往宰相府赴宴去了,整个迎宾府内一片死寂。天愈黑,如浓雾般笼罩着的压抑愈为沉重,欧阳驰坐在屋内,隐约间总觉得棚顶不断地向下压来,虽然抬头去看时仍是那样,但每每低头,这份感觉就立刻出现,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令他烦躁不已。
这一切也许与他喝下的“醉沉金”有关。这酒下到肚中十分的敦实,浓郁的香气不断反上来,一遍遍本该是寻常人享受不到的舒适,却难以叫他深陷其中。相反,它越是美味迷人,就越叫他不安,越是化不开,就越像一捆紧束的心结。
屋中弥漫着“醉沉金”那“挥之不去”的酒香,无论在床上,或是桌边,总是逃不开,欧阳驰终于待不住,提起绿色泥封的那瓶,出了屋子。
天上云出奇的多,晦月细如薄丝,还未完全入夜,已然黑得不像话。灯笼挂在屋前或廊下,远处却照不见,微风吹进那黑暗中,带出几许枝梢的轻响,除此之外,便是一片静寂。抬眼望去,屋脊嶙峋如鬼影,府院正中高耸的夏公阁不知为何灯火俱灭,更显威压恐怖。欧阳驰踱出院子,朝西南方向走去。
欧阳驰入府不久便病倒在床上,除却春园周遭都未看过,一路上虽然昏暗,仔细辨认,却都是别样景色。对他来说,真正遍历过又印象深刻的府院,只有永和镇的徐府陈府以及常青门的常府,徐府浮华,陈府秀美,常府相对前面二府,因为处于北地,又是捕快聚集之所,没那许多细究巧思,却增添不少简约大气。欧阳驰见识的虽然少,南北建筑的异同仍可从这三个府上窥知大略,可如今身处这迎宾府,印象却重新混乱起来。什么镂空精雕,什么奇花异草,什么布局明暗,什么香径小道,抑或石兽飞檐,或活水温泉,抑或阔门广场,或玉钩珠帘,不论南北东西,无所不包,四方四季之景一幕幕现于眼前,叫人应接不暇,不觉间恍惚迷醉,甚至不知身在何地,身处何时,只由着感觉漂游。
行至一处,墙上开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狭窄偏门,上挂小匾,书有“夏园”二字,欧阳驰知道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径直走了进去。小路婉转曲折,幽木簇拥左右,凉意丝丝,更感寂静凄凉,他稍加快了脚步,可这条隐秘的通路愣是延绵不绝,行了许久,就是不见尽头。欧阳驰在其中困得久了,烦闷越积越多,甚至有了折返回去,或是施展轻功飞到外面的想法。
“这位仁兄心情略有浮躁啊,”林子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向前三步,朝右侧转,俯身去看,那里有个小出口,低身出来就好了。”
欧阳驰顺他的话去找,林木间果然有个空隙,隐约间透出光晕,不仔细观察却是看不出的。他弯下腰走进去,只七八步的距离,瞥见左边有个出口,钻出去后,面前一片豁然开朗,是一个院子。沿院墙栽着细竹,竹林边不远处有个石桌,隐约间可见对坐着两个人。
第83章()
“多谢二位指点。”欧阳驰走到切近抱拳施礼道。那两个人正在喝酒,石桌上摆着酒具。坐在左手边的那个膀大腰圆,圆脸虬须,一身乌金锁甲,桌边放着虎头盔;右手边的则是书生打扮,两道浓黑的眉毛显得十分精神。欧阳驰一抱拳,将提的那瓶酒举了起来,那书生便笑着说道:“不打紧不打紧,既然都是借酒消愁的同道中人,帮一帮实属应该。”听声音便是刚才为自己指路的那人。左手边那大汉一听“借酒消愁”四个字,更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驰见他们两个是豪放不羁之人,也就不再拘束,在他俩之间坐下,把酒放在桌上,说:“酒虽不多,却是好酒,但我这没什么愁可浇,只是喝着玩。既然有缘,就一起尝尝,二位有何烦怨,借它稍稍舒缓一下,免得白白被我糟蹋。”
那汉子于是伸手过来拿酒,被书生按住了,“怎么?这兄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喝口酒又有何妨?”大汉不解地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今儿个当朝宰相请你去吃酒,说的也是不醉不归,你为何不去?”
“那姓崔的是什么王八!喝他的酒不如喝尿,我去作甚?”
“你不喜欢他冠冕堂皇,粉饰太平,不喝他的酒。这位小兄弟不和我们讲实话,遮遮掩掩,他手里的酒,又如何能喝了?”
大汉有些不耐烦,说:“你怎么讲这么难听?”用力提手臂,可他虽比书生壮实一圈儿,手兀自狂抖,愣是半点也抬不起来,最终只好放弃,“比力气我是比不过你,可你也枉称读过书,说这么难听的话,这小兄弟怎么也犯不上和那狗官放在一起说啊。”
“你说话好听?直接骂当朝宰相,不怕鹰犬出来抓你?”
“抓我?老子五岁习武,十二岁从军,空有一身抱负,拜他所赐无处施展,正愁宝刀太过干净了,他的人敢惹上门来,直接一股脑儿全剁了,再趁这机会连他一并送走,真是求之不得!”
欧阳驰见两人对崔锦的恨意溢于言表,知道是自己这一方的,想尽快澄清误会,解释道:“二位英雄豪气干云,不是等闲之辈,在下由衷佩服,自然不愿无端遭受误解。实不相瞒,我与崔锦也有仇怨牵连,二位若不相信,我可对天发誓。通风告密的小人行径,在下决计做不出,请二位放一百个心,不必瞻前顾后。”
书生听罢哈哈大笑道:“当着素未平生之人的面,开口便是逆反之辞,我们总不至于这么蠢。你既然看得出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为何看不出你?你到底是不是居心险恶的劣徒,用真气一探便知,又何需解释?我不喝你的酒,不是提防你,怕你和崔锦一路,而是看你不肯道出实情,不很高兴。酒是催话的物件,我们喝了,难免吐露心声,你却藏着掖着,把我们防得远了,老曹人大心大,不觉得是事儿,我这里却过不去。我这人就这样,我怎么对你,你得怎么对我,不然绝对不行。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刚刚你说你没什么愁可浇,是真话还是假话?”
欧阳驰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