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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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短暂的沉默。
黑暗中传来欧阳驰又轻又柔,仿似叹息的声音,“你就那么想离我远一些?”
这回答远远出乎敖吉儿的意料,“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安心地化人,这样你和陈大小姐,就不用——”
“一口一个‘陈大小姐’,你就那么想撮合我们两个?”欧阳驰胸口像给人砸了一锤子,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敖吉儿什么都没说,从呼吸声中,能听出她已经哭了。
“我与鱼儿,已经不同于以往了,你虽热心,也只能枉费心思。况且况且就算我想化人,还是难以办到。”
敖吉儿抬起头来,虽看不清面容,但欧阳驰知道那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第80章()
“那天去丁兆县野马村的洞穴里,其中怨气滋蔓,你应该感觉得到。野马村村民十数年受其烦扰,苦求无法,我若不去,这罪孽不知要延续多少年。你也看到了,那洞穴有石床石桌,其实是个住所,而许多年前居于此处的人就是犯下此等罪行的元凶。她当初几近成仙,却复化人形,仙气涣散后天谴随至,方造成如此后果。‘仙之所得,化人必反’,虽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她的报应全都聚在洞中,落到了世代野马村村民的头上。”
“杀人颇易,救人极难,你本是必死之身,受我仙气维系,甚至违背天道,得以存活,其代价可想而知。我若化人,单为还清这笔债,怕是千百条性命都不够,难道只为我的一己之私,徒然刮起一阵腥风血雨不成?区区一个半仙之体的仙气,所造成的影响都如此深远,我这等仙人,后果更是万难想象无论怎样,我是决计学不来那位‘前辈’,把罪责都抛与别人,独自去悠哉快活。”
“有得必有失,世事皆如此,即便成了仙人,也照旧跳不出这个圈。至多是我欠的你还,上代欠的下代还,前生欠的今生还,得而喜,失而忧,还来还去,难觅尽头。既然如此,难得纷纷聚在我这,而我又并不如何难过,便多担待些,隐忍些,暂且给这无休止的还来还去一个了断,不失是个皆大欢喜的法子。你的性命是我救的,偿还什么的就不用了,若是真地想感激我,就莫要浪费了它,少想些补偿,多寻觅些乐趣,连带着属于我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玖柒、言之不尽方上品,字字含情最高格
欧阳驰自成仙归来后,经历了太多的暧昧之事,那时他一心只怕给敖吉儿看穿,处处小心谨慎,强作常态,好不疲惫。如今所有种种,全毫无保留地讲给了敖吉儿,令他忽觉了无牵挂,心中无法言明般地轻松。与此同时,因接触女人而累积起的劳顿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重若山峦,沉似江锁,把他的身子死死地压在床板上。欧阳驰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休息了七八天,时醒时睡,精神十分饱满,身子却没见怎么好转。
王子衿一如既往地照看他,早来晚走,闲下来就在欧阳驰屋中读书练字。陈洛虞每天都过来,不是中午,便是晚上,每次都带来自己亲手做的菜,精雕细琢,花样常新。欧阳驰吃着这些菜,偶然间会回想起自己被她伤了脚时的那些日子,不同的是陈洛虞不再有喂他的意思,说起话来也规规矩矩,浅尝辄止,即便露出笑容,也飘若流云,稍纵即逝。她也会请教欧阳驰一些功夫,但都是隔空比划,不再有意往他身上贴,虽然省却不少麻烦,却也平添了冷落疏远的氛围。
每当这时,王子衿一定都躲到一旁的桌边,将一本书展开在面前,看似攻读,大半天也翻不上一页。欧阳驰知道她比常人要敏感,又喜欢自顾自地乱琢磨,一丝不安定的气氛都有可能使她倍感煎熬,便想同她聊聊,可她不知是受到陈洛虞的影响,还是怕影响到欧阳驰的康复,总与欧阳驰隔着那么一段距离,轻易不靠近,欧阳驰每每提起话头,都被她干脆利落地回避掉了,致使谈话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这一日,陈洛虞带午饭过来,待欧阳驰吃过后,同他说起了封禅之事,“昨儿个下了圣旨,封禅定在半个月后举行,听说那天是百年不遇的吉日,十分难得,可就是天气渐冷,封禅大礼又在露天,到时可有得受了。‘迎宾府’中安排的各路人员除常青门的众位捕快今天下午抵达外,都已到齐,宰相府发了贴,邀整个迎宾府的人今天晚间去赴宴,我娘知道你不适,托我告诉你,虽然这宴会很是难得,还是身体要紧,叫你好好养着,不必跟着去了。”
欧阳驰听后点了点头,这让陈洛虞有些好奇,“你不担心久远趁机有所行动么?”
“不会的。封禅是当今圣上看重的举国的大事,倾注了朝野上下全部力量,而我们这些人则象征着天下太平,意义非凡,如此特殊的时期,没人敢动我们。久远虽然神通广大,还有崔锦做靠山,可面对皇权浩荡,也只能‘望洋兴叹’,束手无策了。”
陈洛虞脸上露出惊异的笑容,“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还想卖个关子”她忽地意识过来,热情骤然冷下去,笑意褪尽,又恢复成近日敬而远之的语调,“当时我娘和我说要去赴宴,我就没想到这么多,慌里慌张的,被我娘笑话了。阿驰你果然聪明,以后若一直能留在飞龙帮就好了。”
欧阳驰难以许下什么承诺,陈洛虞也心知肚明,她不等他做出回答,又聊起了别的。
陈洛虞走后,王子衿便合起了书本,站起来打扫本不怎么脏的屋子。她因假装认真读书,一动不动地坐到周身都僵硬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活动手脚,只好借着打扫舒展腰身,这一切却都被欧阳驰看在了眼里。她收拾完了,到欧阳驰的床前掖了掖他因翘起而漏风的被角,背向欧阳驰坐回桌边,提笔练起了字。
未时将尽,欧阳驰忽觉身子轻盈了许多,都说病去如抽丝,可这阵病却像蹲踞在自己身上的一只巨鸟,说沉重半点也动弹不得,一飞走则好得跟正常时没两样。欧阳驰坐起身来,晃了晃手腕,心情本是不错,但一看到王子衿背对着自己,念及她近日来同陈洛虞一样渐渐变得冷淡,却又觉胸中堵塞,累积的压抑令他起了小小作弄王子衿一下的主意,于是轻手轻脚,打算静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吓她一吓。
待他一只脚迈到地上,才发现一切不如自己所想——坐在床上时活动自如的两条腿,一站起身却变得虚弱无比,犹如两根手擀面,弯出奇怪的姿势,半点力气也借不上。他只“哎呀”了一声,便从床上翻下去,多亏欧阳驰这一声喊叫,令王子衿有了准备,在他落地前回身接住了他,不致重重摔在地上。
王子衿要把他抬向床铺,欧阳驰则连说不用,解释道自己是因为长久不活动,一时无法适应,一手搭在王子衿的肩上,叫她扶着自己,绕屋中来回走动,舒活腿部。
只一小会儿,欧阳驰便不再用她搀着了,“你写些什么呢?”他一得自由,便朝着桌上放着的那叠王子衿用来练字的纸走去。
王子衿手足无措地过来阻止,虽拉住了欧阳驰的袖子,还是晚了一步。欧阳驰将最上面的一张抢在手里,细密公正的小楷映入眼中,大略看去,都是抄的名人词句,他虽对词赋不甚了解,但偶经花街柳巷,画船楼阁,多多少少还是听过一些。似曾相识的朦胧曲调化作严谨精巧的横竖钩折,清晰地横陈于眼前,仿佛小憩中的美人的画眉。每读上一句,里面蕴含的缠绵悱恻、深闺哀怨,好似躁动不安的呼吸,一阵又接一阵,不停撩拨心伤。好梦渐渐苏醒,凝固的墨仿佛有了生命,“她”黛眉攒动,重新化作朦胧的乐曲,萦绕于耳侧,久久不散。
欧阳驰沉醉于其中,险些说出一句“真是好听”,果断在出声前住了嘴。且不论词中附带的哀愁,本用来唱的词句由患哑疾的王子衿誊写出来,已然足够残酷,欧阳驰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又生出一股怜爱之情。
“只练了两月有余,字便写得这么好,若不是少了一张嘴,单这份灵秀,怎能屈居人后,做我的跟班?我今后注定漂泊,顾不顾得上自己都难说,她跟着我,本就黯淡的前途只能更为渺茫,我已然耽误了一个,不能再拖她下水,须早些为她寻觅些出路才是。”他默然想着,无意间移目向下,纸的最底部隔了较宽的一道空白,单独写有一首诉衷情,词云:“朔风萧索倚月林,孤雁渺星辰。万语千言沉重?字字劳费心神。九曲肠,道不出,更悲伤。夜莺离离,秋虫凄凄,寒鸦央央。”
欧阳驰从未听过这首词,不多时便明白过来,它出自王子衿之手,其中锦书无处凭寄的愁苦正是她“有言难尽”的愁苦。欧阳驰十分认真地上下读了三遍,对一旁忐忑不安地用试探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王子衿说道:“写得很好。”
王子衿放下心来,露出腼腆的神色,欧阳驰看在眼里,倍觉心痛。她也许只是为了写词,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心意,或是怕自己担心,假装不把痛苦显露出来,但不论怎样,她定有烦愁盘踞在九曲肠中,而且今生今世,都道不出来了。
欧阳驰曾想过用仙气助她治好哑疾,但无奈缘分过于浅薄,进入她体内后大多留存不住,如果猛然间给过去大量的仙气,或许能令她说几句话,但若想根治,恐怕和长指道人给敖吉儿疗伤一样,时间漫长得毫无一试的必要。
在欧阳驰看来,有机会说上一两句,比起一直哑着更为残酷,是以并没有和王子衿说过自己的这些想法。纵使成了仙,面对许多事情,欧阳驰依旧感觉无比的乏力,他愈发感觉到,这世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包罗的事物千变万化,令人摸不到头绪,但只要是存在于其中,就难免各种束缚,或见过的,或未曾经历的,或可预见的,或无从知晓的,犹如这牢笼上纵横的栏杆,交织出可以与不可以的界限,即便逃开一种,总也有另一种撞到面前来。
真正的自由是限于笼内的肆意妄为,而对于外面的世界,是否是神仙什么的,已并不很重要了。囚于笼内的总是向往栅格之外,欧阳驰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仍然抱着许多幻想,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很多事就同面对说不出话的王子衿一样,能做的除去微不足道的好意,唯剩无能为力的嗟叹了。
欧阳驰于是叹了口气,对王子衿说道:“今天当朝宰相邀我们飞龙帮去参加晚宴,你虽未正式入帮,但一直跟着我,理应算作一员,以我现在的身体赴宴有些勉强,你代替我去吧。我前些天喝过封赏的酒,味道不错,我这人对酒水很是挑剔,那天之前许久没有喝过,现在觉得有些犯瘾,你挑最好的,帮我带回来些。宰相府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而且前去赴宴的大都是颇有经历的人物,你替我拿酒的同时,还可长长见识,这机会很是难得,不要一直闷头待着,多瞧瞧看看,说不定会对以后的日子有所助益。”
王子衿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我不想去,你并没痊愈,需要照顾。”她会的字渐渐变多,与欧阳驰沟通时不再需要伸手比划了。
“我虽然走不了远路,但是稍微活动活动还是可以的。”欧阳驰说着绕屋内走了几圈,蹲下去又站起来,除了稍稍有些喘,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是吧?不用你照顾,我自己也行,又没什么事情要做,除了吃就是睡,你陪着也是无聊。”
王子衿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写道:“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我只跟着你,你上哪里我就上哪里,在你身边,我不觉得无聊。”
她将这些话摊在欧阳驰面前,欧阳驰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的义父本来是叫你来飞龙帮帮忙的,结果阴差阳错地跟到了汴京来,但说到底,你终究要回到海崖帮去,既然迟早要分开,你不如早些习惯没我的日子。我既无功名,也无产业,将来说不定还要浪迹天涯,你跟着我,是吃不尽的苦,遭不尽的罪,又是何必?”
王子衿写道:“我不怕苦。”
欧阳驰摇了摇头。
她又写道:“我不图荣华富贵。”
欧阳驰依旧摇了摇头。
她再写道:“我不要名分。”泪珠儿落在“名分”二字上,将它们荫得模糊了。
欧阳驰胸中痛如刀绞一般,但还是狠下心来说道:“抱歉,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王子衿用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个“仙”字,抬头用莹莹泪眼望向欧阳驰。
欧阳驰则索性将心里话全部掏将出来:“你天性敏感,应该是发现了,但我即便没有成仙,也不会带着你。如果我现在还是一个凡人,绝不会带侍女,更不会纳妾,我会一心一意对她好,一生只追随她一个人,无论或贫或富,不辨仙路庸道,哪怕天地覆灭,此心不变。”
王子衿不再哭了,她抹了抹残泪,将腰间所佩的墨潜解下欲还与欧阳驰,欧阳驰没有接,“送你了吧,剑上的哀怨邪气都已除尽,自是十分安全,在你手上虽不会完完全全服帖,但相比于寻常宝剑,仍旧锋利许多,你没在我手底下正正经经地学过剑,但看我使过几回,以你的天赋,估计能记下十之七八,稍加钻研,日后定有所成,这剑送与你,并不算浪费。”
王子衿也不推辞,将它重新挂回腰间,又写道:“最后还有一件事,你若想要叫我带酒给你,一定要答应我。”
第81章()
欧阳驰既没有继续违拗她的勇气,也并不想再拒绝什么,说道:“别说一件两件,纵是十件八件,我答应你就是,而且也别说最后什么的,虽然以后要分道扬镳,也不是永不见面,若有机会,我还要去海崖帮找你的。”
王子衿笑着点了点头,写道:“那好啊,我先说一样,你现在让我替你揉揉肩。”
欧阳驰不得不惊叹于她的观察力,自己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却总想转头看屋里,脖根因为强扭着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