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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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三娘也不是铁打的心肝,看见一个姑娘哭成这样,态度上稍有犹豫,却听那边牙儿笑了起来。
“就知道一味哭鼻子,还不够给姐姐丢脸的?”
听牙儿嘲笑自己,爪儿不禁火冒三丈,骂道:“都是你害的,老老实实让人拿了,还说风凉话,跟你没关系么?”
“反正都要休息一晚,在这不挺好的,碍着什么了?凡事长点眼睛,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就这帮人,还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人家一说不放阿驰了,你就要拿命换,他的命就那么好拿么?”
牙儿一席话句句没把萧十三娘这帮人放在眼里,倒把这当客栈了,这一群性如烈火的汉子个个气得牙根痒痒,都把手按在兵刃上,只等萧十三娘一句话,就要上去给他们放血。
萧十三娘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对后面的说道:“不须你们动手,我亲自来,看看他的命怎么不好拿了。”说罢掏出一只匕首走向欧阳驰。
“你这不是害他么?”爪儿埋怨牙儿道。
牙儿笑笑,“他若是死在这,还要他何用?”
萧十三娘虽然气愤,可毕竟是江湖人,见牙儿说得那么轻松,暗中十分小心,运足了内力护体,又仔细观察过欧阳驰绑缚的状况,发现没有异样,这才来到欧阳驰面前。
欧阳驰不慌张,也不哀求,只文绉绉地念道:“吴钩映雪渡关山,夜常漆,梅子雨寒。”
他原本以为会有点作用,哪知萧十三娘听后愣了,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后面那群人有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说道:“这小子傻么,念的什么鸟东西,什么符咒,能叫来神仙么?”“你不懂,不要乱说,人家那念的是武功心法,说不定他会什么绝世秘籍,说出来让我们饶他性命。”“你那是脑子么,他会绝世秘籍,还能让我们绑在这要了性命?”“废话!他会口诀又不代表能练明白,你看他,哪像个习武的人,要是换了我来练,嘿嘿那小子,你再说一遍,刚我没听清。”
萧十三娘二十出头,也不好打听江湖轶事,“四大怪侠”云云的听也没听过,自然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她多少有点见识,知道欧阳驰念的不是什么心法,而仅仅是句词,只感叹道:“你虽然是读书人,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落到贼窝里,也就认了吧。”说着将匕首抬了起来。
欧阳驰早就探过这帮人的气,自知以自己的功力,对付在场的这些人绰绰有余,只是看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不到迫不得已并不想动手,是以念出这句词来试试运气,盼望萧十三娘他们能够知难而退,避免争端,哪知这么一大帮子人,竟没一个能听得懂。不过说到底,差别只是这帮潇木寨的人会不会受伤,对于自己一方的安全,欧阳驰却并不如何担心。
寒光起处,欧阳驰静静地看着萧十三娘,面上不见半点慌张,仿佛跟自己毫无关系似的。萧十三娘不禁暗中啧啧称奇,心想这些年没少谋财害命,哪一个不是见了刀子就屁滚尿流,连自己爹妈婆娘都不要了?能像他这样如此镇定的,真是只有耳闻,从未亲见,若不是真的身怀绝技,也必定见过无数大场面,这等豪杰,死在我的刀下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萧十三娘竟不愿杀他了,她将举起的匕首放了下来,欲细细盘问欧阳驰,正在这时,却听身后一阵嘈杂。萧十三娘回头张望,见自己那帮喽啰也都在回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十分紧张地往边上躲。忽然间,平地腾起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直接越过这群人的头顶,落到了欧阳驰等人的面前,目若朗星,鼻孔似钟,粗腿肥臀,鬃毛生风,竟是一匹乌黑油亮威风凛凛的宝马。
这马鼻孔喷着粗气,仿佛能冒出一团火来,抬前腿用力一掀,平地起来一人多高,长啸声贯天贯地,震耳欲聋,喉咙中仿佛有雷霆滚滚,哪有半点像马叫。
爪儿却听得出来,问牙儿道:“这是龙种?”
牙儿点了点头,饶有兴味地盯着这匹马看。
爪儿终于松了口气,欢喜之色现于脸上,“那好了,它既然来,便是尊老敬老,来救我们的。”
牙儿却摇了摇头,“别把岁数当盘菜,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懂事,何况我们病的病,傻的傻,早没威严了。”
爪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谁傻呢?”
牙儿也不理她,冷冷地说道:“看它那作死的样儿,等我腾出手来,非叫它尝尝鲜。”牙儿话声未落,这匹马再次腾起前蹄一阵长啸,蹄子落下时正踏在牙儿身前,还刨了两下土,弄了牙儿一身。
牙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色,“你够可以的,继续呀。”她催促道。
萧十三娘见这匹马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觉得它碍事,管手下要嚼子,想给它套上牵走,这些人便说:“哪用得着大当家干这个,老黄在塞北马帮待过一段,什么马没见过,叫他给驯驯,也让弟兄们开开眼。”
于是一个汉子拿着嚼子趾高气昂地走出来,边往马这踱步边说:“这是个宝马坯子,塞外都少见,驯出来绝对可以日行五百。可马这个东西,越有能耐越有脾气,倔得很,一般人来不了这个,我——”
老黄话没吹嘘完,那黑马看也不看就向后跃了一步,正到老黄面前,提起后腿就是一记猛踹,直奔他的心口。老黄也是命好,手里拿着嚼子,正帮他挡了一下,马蹄借势踢偏,着在他的胳膊上。他陀螺一样转着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不省人事,胳膊变了形,已然折了。
这一变故太过迅速,都还没看清,老黄已经受了重伤,几个人登时就急了,提着刀一股脑儿地往上冲,势要宰了这马做下酒菜。萧十三娘看出这马有古怪,再想阻止却来不及,这黑驹上下腾跃,动作迅猛灵动,三五下就踢倒了两个人。它撒泼使倔产生的风势弄得四周火苗也疯魔起来,将它那狂野的影子照在山寨木墙上,仿佛映出了它鬼魅的灵魂。
“都退下。”萧十三娘怕手下受伤,冲着他们大喝道。余下那几个人听罢立刻冷静下来,收了手,将伤者抬了下去。
第65章()
这马耍足了威风,甩着尾巴得意至极,就赖在那不走,萧十三娘这帮人也没法,既不敢轻易接近,也不愿示弱离开。
经这匹马这么一闹,欧阳驰这边倒是消停不少。他与牙儿都有探气的能耐,知道没什么大事,表现得十分轻松,甚至懒得看,闭目养神起来。爪儿见他俩漫不经心,不禁埋怨几句,一颗心放不下,紧紧盯着那匹马还有萧十三娘等人的一举一动。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那群人喧嚣起来,“二当家来了。”
“怎么吵吵闹闹的?”那新来的男人问道。
欧阳驰探气后觉得新来的这个二当家也没什么可取之处,眼也没有睁,却听他不无惊讶地问道:“是欧阳兄弟?”
欧阳驰立刻睁眼瞧去,火光下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武生,看面容却是认识,正是游蛇帮的徐子虎。
想当初敖吉儿为了欧阳驰,带着牙儿爪儿好好地威胁恐吓了徐子虎一遍,如今以这种方式见面,爪儿和徐子虎都倍感尴尬。欧阳驰虽不知道这些事,但他两次与徐子虎相见都是以阶下囚的身份,也颇不自然。
萧十三娘见状问道:“二当家,你认得他们?”
徐子虎苦笑道:“我们是旧识。实不相瞒,我对他们不起,他们却对我有恩,就是现在,我仍欠他们一条性命,求大当家看在我的面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捌叁、翘三指彻验仁义,散四蹄禀明忠心
武学不单单是一招一式上的技艺,与佛学、儒学等众多可以称之为“学”的学问一样,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感悟和哲理。徐子虎在研习武艺上虽无特殊的天分,却深受“仁义之道”的熏陶,从某种角度上讲,也是深谙“武学”之人。他毫不避讳,将欺负欧阳驰,随后敖吉儿带着妹妹们找自己讨公道,因为怜悯自己大仇未报,暂时宽恕了自己,自己感恩戴德,起了誓,先把命寄在她们那里等等的事都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
“大当家放了他们吧。徐子虎刚来不久,寸功未建不说,还总提条件,十分过意不去,承蒙大当家厚爱,兄弟们抬举,攀上第二把交椅,实在是受之有愧。徐某暗中下了决心,再不给山寨添麻烦,只求穷此一生,能报答得了大当家和众兄弟的恩情。可这一回,我不得不再次扔下老脸不要,求大家放过他们。我欠他们一条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遇不测?愿大当家成全!”
徐子虎刚来不到两个月便当上了二当家,所谓的“寸功未建”当然是谦辞,但即使是屡建奇功,在极其重视资历的江湖上,尤其是以排辈分评座次为所长的匪帮中,性情行为若不能毫无争议地征服众人的话也绝不可能坐上第二把交椅的。徐子虎是什么样的人,在场的弟兄们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自然没什么异议,都看向大当家,只等她来拍板。
萧十三娘抬起三根手指向身后摆了摆,示意弟兄们不要起哄,说道:“不急。”问徐子虎道:“别说那些没用的,现在你是二当家对吧?”
徐子虎回答是的。
“如果你是我手下的任意一个弟兄,说出这话来,我绝对毫不迟疑,立即放了他们。可你是二当家,我若是有不测,这帮兄弟都看你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讲江湖道义没错,你却得多做考虑,有的时候对我们都好的事,即使是背负骂名,你也得能做得出来才对。”
徐子虎听懵了,问:“大当家什么意思?”
萧十三娘笑了笑,“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想想,你欠着他们的性命,如今放了他们,他们将往事一笔勾销还好,若是哪天再叫你还呢?那时的他们可不是绑在我们手上了,你刚又说我们的功夫远不及他们,到时规矩不都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后悔可就晚了。”
“放屁!”爪儿气得大叫,“就你才这么下三滥。”
萧十三娘也不生气,只看徐子虎的反应。
徐子虎面带愠色,还是毕恭毕敬地答道:“大当家多虑了,若是到时真的那样,徐子虎也认了,还是先放人吧。”
萧十三娘不急不忙地继续说道:“要是只连累你一个人也就算了,他们放出去后若是报了官,把这些弟兄都供了出去,你叫我们去哪生活?”
徐子虎咬了咬牙,头上青筋爆出,向后跳了一步,抽出腰间钢刀,拱手行了个四方揖,大声道:“大当家说的虽然句句在理,徐子虎也有自己的原则,我虽然也心疼兄弟们的安危,但在大仁大义之前,也只能对各位不住。你们要动他们,在我这就是一万个不行,我也知道我是痴心妄想,但就是要斗胆试一试,把他们几人都救出去,若是真的侥幸能逃脱,我徐子虎定会竭尽所能不叫他们对官府说出半句不利于大家的话来。这些天承蒙大家照顾,感激不已,不再多说,从此时此刻起,徐子虎正式退出潇木寨,兄弟旧情,一刀两断。”
徐子虎说完,神情更加凶神恶煞,把情义全推个干净,明摆着是要玩命了。可萧十三娘身后那帮兄弟一个个跟看戏似的,光杵在那笑嘻嘻,也没什么动作,十分的不配合。“来啊!”徐子虎见状无奈又吼了一句。
“大当家,行了吧?”有人问道。萧十三娘笑着点了点头。
人群中便有人抢着解释道:“我来我来,二当家你才来不久,有件事其实一直不知道:潇木寨的规矩,伸出三根手指,代表的是说了谎或是要说谎,是关键时候用以会意的哑语。大当家刚刚说的,全都是假话。”“对啊,你这样仁义的汉子,谁不想和你做兄弟,脖子断了也不能断这交情啊。”
萧十三娘也说:“习武者仁义为大,多行仁义才是对兄弟们最好的事。我这些年落草为寇也是走投无路,让这么多弟兄跟着我作恶多端,实在愧对他们,有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二当家,我们洗白就有望了。”
“你们刚在试探我?”徐子虎仿佛融不到这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板着个脸,用眼环视面前这帮人。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知道徐子虎生了气,都不敢直视他的眼,仔细想来,若是自己不被手足弟兄们相信,还没破口大骂已经是轻的了。
萧十三娘也不赔罪,甚至不觉得有愧,只说:“你生气是正常的,想骂人骂人,想砸东西砸东西,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就不说话,只有一点:这二当家你当定了,你要跑路,老娘抽你的筋。好了,把那几个二当家的恩人放了。”
吩咐过后,几个人走过去要解欧阳驰敖吉儿等人身上的绳索。
那匹黑马这段时间一直在孤芳自赏,他们闹他们的,自己玩自己的,两不相干,可一见到有人要给敖吉儿她们松绑,立刻被针扎了一样的精神,突然就蹿了过去,前腿踢倒两个,嘴上叼起剩下的那个,一扭头给甩飞了。
这黑马一闹,又弄了爪儿一身土,“你奶奶个爪儿的!”爪儿骂了一句,突然觉得把自己给骂了,又羞又恼,摇头蹬腿使劲儿挣扎起来,她化成了人,早失去了锋利,弄了半天只是徒劳,反倒更加灰头土脸了。
牙儿身上冒出一阵蓝紫色烟雾,绳子瞬间就脱落了,她起身抖了抖衣服吹了口气,衣服立刻光亮如新,“来,我陪你玩玩。”她招呼那匹马道。
众人见那盘了多圈的粗麻绳不知怎么的就断了,都瞠目结舌,不禁后怕起来,刚刚出言不逊时多亏离得远,若大摇大摆地贴在切近,小命还能在么。
这黑马自然不同于那帮凡夫俗子,鬃毛摇摆,昂头呲牙,哪有半点惧怕,眼见着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牙儿正要迈步向前,面前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那人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唇贴在她的耳畔,“你的姐姐就在身后,胡闹容易伤到她,这里交给我。”这声音中带着份难以言明的安心感,牙儿听了仿佛浑身注入了一股暖流般,舒畅得发抖,哪能说半个不字。
“好。”牙儿轻声答道。她咬了咬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