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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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子上有灰,会把床弄脏的。”颜殊认真地说。
于归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讲究这么多,你坐吧,没关系。”
“我还是站着吧--”
“坐下。”
“好。”
……
于归看着颜殊乖乖一屁股坐下的样子,忍了几秒,最后还是没绷住笑了起来。
“你突然这么听话我都要不习惯了。”于归打趣地说。
颜殊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嗫嚅道:“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很听话……”
“嗯,说得也是。”于归认同地点了点头。
“于归……”颜殊咬了咬嘴唇又靠了过来,有些犹豫地问:“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吗?”
于归的眼神顿了顿,低下头轻轻笑道:“刚睡醒,没那个力气。”
“……那、那是一会儿还要继续生的意思吗?”颜殊看起来怯怯地拽住他的袖口问。
于归故意板起脸看着他,语气很严肃地说:“生什么?怎么生啊?要生你生,反正我生不出来。”
“我……”颜殊怔怔地眨了眨眼,等看到于归开始笑的时候才意识自己又被套住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于归看颜殊还很在意便不再跟他开玩笑,笑容微敛说道:“放心吧,我不生气了。其实先前也算不上生气,只是有些……”
“我知道……”颜殊将于归抱住:“对不起,于归,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于归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除了原谅你我还有别的选择么?赶又赶不走,分也分不开,我长这么大也就拿你一个人没有办法。”
“那不是很好嘛!说明我对你来说是最特殊的!”颜殊声调上扬地说。
而于归听了便又轻轻将颜殊推开,看着他的眼睛道:“说起这个,关于习阳--”
“这个就不用说了,”颜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之前反应太过激了……我不该那么小心眼儿,你别生气……”
“难道你已经想通了?”于归有些怀疑地问。
但颜殊很确定地点了点头:“想通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反应过度了!就算你明天去见他,我也不吃醋。”
“你说真的?”
“骗你我是小狗!”颜殊举起了三根指头。
其实他刚才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反正习阳后天就回加州了。不过颜殊却忍住没说出来。
于归现在看颜殊态度这么坚定虽然仍不能百分百地相信但多少能放心一些,于是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用表扬的口吻道:“你能想通最好。不过你要是事后又吃醋,我就叫你‘狮子犬’。”
“……好,一言为定!”颜殊又竖起了他那根光荣的小拇指。
于归禁不住笑着跟他勾了勾:“一言为定。”
“剩下就是我的那件事。”颜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决心一样地凝视着于归说:“于归,你今晚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把我家里的事尽量讲给你听,你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还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你想知道的我也都告诉你。”
“嗯,好。”于归也认真地点了下头:“不过你确定今晚来得及?最好还是早点回去。”
“我今晚不回去了!可以吗?”颜殊握紧于归的手用充满祈求的目光注视着他:“于归,你今晚别赶我走,收留我一下好不好?”
于归不禁没脾气地瞪着他:“不是我想赶你走,可是你哥不是今天来了吗?你不用回去陪他?”
“不用,他都那么大的人了根本用不着人陪!他去我那儿就是借住,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了他上去没问题,各种生活用品放在哪里他也很熟悉,之后就是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可是我这里床太小了,怕你睡不踏实。”于归眼看着颜殊嘟起了嘴,便又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吧,你睡我的床,我打地铺。”
“你同意我留下过夜了?!”颜殊瞬间兴奋起来。
于归扬起嘴角笑了笑:“批准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被颜殊扑上来一把抱住,于归差点又烖回到枕头里去。
“于归,我们晚上都睡床上吧,我想抱着你睡。”颜殊用鼻尖蹭着于归的耳朵低声道。
于归被他弄得有些痒,不由扬了扬下巴:“你不嫌挤吗?”
“不嫌……”颜殊低下头轻轻咬在于归裸|露的颈部,内心是无比的满足。
这下终于不用再靠脑补了。
Chapter 065()
周六中午,颜殊开车将于归送到跟习阳约好见面的地点后就乖乖回家了,不哭不闹,看起来还真像是突然懂事了一样。
不过于归并不相信他真能做到一点都不在意,但只要他肯控制,于归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跟习阳约定的地方是曼哈顿中城的一家茶餐厅,于归进去后看到习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于归,你来了。”习阳的声音还算克制,但是情绪翻涌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于归看着他也是百感交集,片刻后点了点头:“嗯,坐下说话吧。”
“好。”习阳等着于归先落座他才坐了下来。
而之后又是一小段莫名的静默。
两个人似乎一时都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只静静看着对方。
他们都能在彼此眼中找到熟悉的样子,但更多的,却是这未见的七年时光里被岁月所镌刻下没有自己参与过的那部分痕迹。
原来很多事,过去了就是真得过去了。
而与之相关的人,大概永远都会停留在记忆里,也只会留在记忆里。
习阳凝望着于归忽然就有了这样一种深刻的体会。
未曾见面的时候心里时常发疯一样地想要见到他,可是等真得见到了,才发现重逢竟然意味着结束。
良久,还是于归先打破沉默。
“你现在饿了吗?想吃点什么?”他拿起手边的菜单问习阳。
“我都可以,点你喜欢的吧。”习阳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说。
而于归听到他这句话却不禁愣了愣。
想起以前他们还上初中的时候,每次放学到校门外的小吃铺吃东西,习阳也是这样笑眯眯地对他说:“我都行,点你喜欢吃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迁就自己这一点上却依然没变。
“习阳……”
“于归--”
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听见对方的声音后都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同声道:“你先说。”
“……”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等了一会儿,习阳终于问:“于归,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呃……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于归犹豫了一下说。
习阳定定看着他:“我挺好的。”
“那你呢?刚才想说什么?”于归问。
“我……”习阳的表情有些迟疑:“于归,其实我今天来之前本来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但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我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于归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窗外忽然开始下雨了。
细小的雨点打在被擦得干净明亮的玻璃上,流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潮湿的天气对人的心情似乎有镇定和净化的作用,也适时地分散掉一些两个人对过往的注意力。
大约过了几分钟,或许只有十几秒,习阳开口轻声问道:“于归,你那个时候为什么突然去了美国?”
“应该说是赶巧了。”
于归回想起当年的事,思绪便渐渐陷入回忆里,他沉思了片刻才娓娓说道:“你也知道,当年我爸去世之后,我奶奶很担心我,又因为我是同性恋的事在学校里面曝光闹得沸沸扬扬,我也不好再待下去。所以,奶奶就想联系我妈,想问她能不能帮忙给我换一个环境。然而我妈那个时候刚再婚不久,嫁了个房地产老板还给人家怀了孩子,她说不方便接我过去,但是可以给我跟奶奶一笔生活费让我们自行安排。”
于归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会儿。
亲生母亲的这种做法说实话他当年并不太能接受,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渐渐地也能理解她所谓“成熟的选择”。
他曾经也在心里暗恨过、埋怨过、痛苦过,而如今这些感觉却都已经淡化成为记忆边缘的一缕轻烟,看一眼,还在那儿,走近些,就散了。
这世上无论亲人也好、恋人也罢,有些缘分真得强求不来。
所以才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一起情同骨肉,也有本是至亲至爱之人最终却形同陌路。
都是不需要感到奇怪的事情……
于归把飘得有些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眼睛看着窗外继续说道:“刚好那个时候,有我爷爷以前的一个老朋友他们家准备举家迁到美国,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就主动跟我奶奶提出可以帮我们一起办理移民手续,只是要花一些钱。而我奶奶当时想到了我妈的话,又想到我的情况,她觉得我来到美国之后应该可以受到更公平的对待,所以最终就同意了。”
“奶奶真得很疼你。”习阳深深地注视着于归。
“是啊,”于归点点头:“她为我付出太多了。”
“对奶奶来说应该很不容易吧,来美国。”习阳顿了一下说:“我想他们那一代人应该对背井离乡这种事非常抵触,更别说是离开祖国了。”
“或许吧。”于归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却显得有些犹豫。
习阳不由关心地问:“怎么了?难道不是这样?”
于归默默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爷爷……当年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人打成‘右|派’批|斗致死的。”
习阳目光一顿:“怎么会……”
“嗯。”于归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他曾经去法国留学,回来之后就跟我奶奶在同一所大学里面教书,他教西方文学,我奶奶教古典文学,两个人从认识到在一起都进展得十分顺利,像童话故事一样,只可惜到了最后结婚那一步却遭到我奶奶家的强力阻拦。”
习阳没有打断他,静静专心听着。
“我奶奶家应该算是根正苗红了,据说我的曾祖父非常看不上像我爷爷那样的‘自由青年’,所以坚决反对我奶奶跟他。但是我奶奶厉害,瞒着我曾祖父先跟我爷爷偷偷把婚结了,后来我曾祖父知道这事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只是差点就跟我奶奶断绝父女关系。”
“再后来,‘文|革’爆发,我爷爷遭学生举报被抓了起来,我奶奶也受到牵连,幸好当时我曾祖父说话还有些分量,拼尽全力去保却只保下了我奶奶跟我爸,而我爷爷却没能逃过去。”
“原来有这样的事。”习阳叹了一声:“这么说国内对于奶奶而言也算是伤心地了。”
“不止这个。”于归也低声叹道:“后来‘文|革’结束之后我曾祖父一家又被定为‘左|倾’,这些事要真展开了讲就太复杂了,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曾祖父和曾祖母因为各种原因相继去世,我奶奶先后失去了爱人和父母,在她眼里当时的国家就成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存在。虽然后来情况渐渐好转了,曾经的一些错误也逐渐被纠正,但她还是经常会说政治是很可怕的东西,政治家也很可怕,从我爸到我她都是教育我们要远离这些的。”
“奶奶是希望你们可以平安地过完一生。”
“嗯,所以我想她当年带我走的时候应该是松了口气的。”
于归说到这里忽然轻声笑了笑:“好像一不小心谈到了很严肃的话题,你别见怪。”
“怎么会呢,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习阳顺口接道,然而说完看到于归顿住的表情他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那奶奶她老人家现在身体还好吗?”
“其实……不算太好。”于归提到这个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不过随即他又笑了一下道:“但也不坏。你知道人老了不可能身体上一点毛病都没有,至少现在奶奶看上去还挺硬朗的。”
“那就好。”习阳略显放心地说。
“别光聊我了,说说你的事吧。”于归微笑地看着习阳。
到了这会儿话题差不多都打开了,他们两人交谈起来都感觉放松不少,至少对话时不再那么拘谨。
习阳听见于归的问题也冲他温柔地笑了笑,问道:“我的事,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想,”于归端起杯子喝水润了润嗓子:“随意说吧,说什么都可以,比如你为什么也来美国了?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的梦想不一直都是t大土木系吗?”
“你还记得这个。”习阳勾起了嘴角,低下头:“这个想法后来就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习阳忽然停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于归有些悲伤地说:“因为你不在那里。”
于归望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而习阳这时又接着说道:“于归,因为知道你在美国,所以我才一定要来。即便知道来了之后能遇见你的几率非常之小我也想试一试,至少跟你身处同一个国家就总有碰面的希望。可是如果我留在国内,那就连这一点渺茫的希望都没有了。”
“……”
“好在,我们总算是遇到了。”于归隔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希望终究没有落空。”
“没有吗?”习阳反问,目光忽然变得异常落寞。
“于归,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希望了。”
Chapter 066()
于归跟习阳一共在一起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从刚才那段颇为直白的表露之后,他们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谈到相关的话题。
谈多无用,多谈无益。
临别前,习阳礼貌地拥抱了于归一下,于归并没有拒绝。毕竟这在西方是很常见的礼节,他要是故意推拒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更何况习阳的动作也是点到为止。
“于归,我明天就回加州了。但是如果这次面试能顺利通过,那我五月份左右还会来纽约并且长待下去,到时候我们还能见面吗?”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