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烟雨清平梦-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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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布满血丝的眸子定定注视了玄冰一会儿,她眼中深深的疼惜让萨伦心满意足地笑了开来:“大夫说,我活不过昨晚,可是我挺过来了!我感觉得到,你就快回来了,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我怎么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
“别说傻话了!”玄冰艰难地扬起了唇角,“你不会死的,别相信大夫的话。他的预言,已经被你打破了一次不是吗?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第三”
她微笑着,强迫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谎话,尽管她已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凄伤之色,但还是隐藏不住声音里那丝情难自已的哽咽和颤抖。
其实,萨伦又不是三岁孩子,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怎会不清楚,之所以撑着一口气不肯死,无非是不甘心来不及等到玄冰回来就与她天人永隔而已。此时,看着她含泪的笑脸,感受着她温柔的抚慰,他真的觉得,自己这些天与天争命,近乎自虐地延长忍受痛苦的时间全都是值得的了。
因此,听到玄冰那显然带有欺骗性质的安慰,他也并不反驳,只是回以一笑,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贪婪而眷恋地扫过,事到如今,他所能求的,也就只有多看她一眼是一眼了吧?忽然,他神情一顿,柔情缱绻的眼底蓦地闪过了一丝惊慌之色:“公子,你也在?”
载淳其实一直都在房里,只不过故意站在离床较远的地方,让萨伦先和玄冰说话而已。见萨伦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他便上前应道:“是的,我们一起回来了!”
察觉到萨伦因方才的一时忘情而慌乱愧悔不已,他又朝前靠了靠,轻轻握住了床沿上那只冰冷僵直的手:“萨伦,你听我说,我现在,有两句话特别想告诉你第一,是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和玄冰的女儿,也谢谢你让玄冰及时赶来,助我平安脱险。第二,是对不起,我从前对你太苛刻了,你为我和玄冰所做的一切,让我很惭愧。如果,你还愿意原谅我的话,就忘了那一个月的约定,忘了我曾经说过要你离开的那些混账话好吗?要坚强地,努力地活下去,只要你喜欢,黎山永远是你的家,我们也永远是你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的亲人。”
萨伦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迎着载淳深沉纯净的眸光,他心头一烫,只觉一汪灼热的液体瞬间涌上了眼眶:“公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何曾对我苛刻过?”移眸望向载淳覆在自己腕上的左手,他颤声道,“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手心里的伤疤是为谁落下的,还有你的臂上,身上放眼世间,有几人能像你那样对待我这种不识好歹,总是让你添堵闹心的下人?这一切,本是我欠你的,我真的,当不起你那个谢字”
“别再提什么谁欠谁的,也别再说自己是下人!”载淳轻轻摇了摇头,“不都说了,我们永远是你的亲人吗?以后,就别再叫什么公子夫人了吧,我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称我一声杨大哥便是,至于玄冰,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萨伦心神凌乱地望着载淳,瞬间的头脑空白之后,终于哽咽着轻唤了一声:“杨大哥”那一刹,他迷蒙的眼中蓦地闪过了一道解脱桎梏般释然而喜慰的光芒。
看着萨伦终能放松心情与自己坦然相对,载淳轻吁口气,心情复杂地笑了。他放弃与分别多年的父亲弟妹多团聚几日的机会匆匆赶回,为的正是这一刻。
爱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其实他一直都明白,但他毕竟不是已经超脱了一切贪嗔痴念的圣人,所以,面对着一个深爱他妻子的男人,他无法克制那份因爱而起的纠结不安,但萨伦在无望苦恋中依旧不曾有过半点改变的让人揪心的善良终于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芥蒂,如今,他对萨伦已不再有任何的排斥和妒意,他只想让这苦命的痴情男子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够抬头挺胸地面对自己的真心,走得了无遗憾。
见萨伦重新把目光移向玄冰,他了然道:“你有话便和玄冰说吧,我先出去了。”含笑向萨伦投去了让他安心的一瞥,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130章()
第126章
从萨伦房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然深了,玄冰轻轻推开了隔壁的房门,只见床上的小宓儿早已进入了梦乡,载淳则坐在床边,看着桌上只动过很少一点的饭菜默默出神。
听见妻子进来的声音,载淳立即起身迎上前去,悄声问道:“忙了这么久,饿不饿?要不,我们把饭菜热一热,到外面去吃吧,免得在这里折腾吵醒女儿。”
看看桌上的饭菜还剩下那么多,玄冰就知道,载淳只是给孩子吃了晚饭,自己则什么都没动,一直等她到现在。心头一暖,她哽然道:“干嘛一直干等着?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吃的吗?刚才喂萨伦吃东西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一点了。”
载淳当然知道,萨伦不会眼看着玄冰饿着肚子照顾自己,当然是要她一起吃了,但在那种情况下,玄冰最多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吃几口,怎么也不可能大吃大喝的。
“不过是晚一些吃,怕什么?我就是喜欢和你一起吃,那样才有滋味!”扬唇轻笑了一下,他回身去端桌上的碗碟,“你吃过了也再吃一回吧,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玄冰赶紧也过去帮着拿东西,两人把剩下的饭菜端到厨房热了一下,然后便拿到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那儿去吃了。按说在这里吃饭是吵不到别人的,但夫妻俩都是埋头扒饭,许久没有说话,直到饭菜落肚,载淳抢先站起来去收桌上的碗筷时,玄冰才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讷讷开口道:“再坐会儿好吗?我有话跟你说。”
载淳点点头,依言坐了下来,其实他早就从妻子心事重重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他没有问,只是因为想等到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听她说。
“刚才,萨伦求了我一件事”玄冰低下头,十指下意识地缠绞起来。
“哦,什么事?”载淳凝眸望着妻子,目光清柔如水。
“他说,最后的这几天里,他想单独和我在一起”玄冰艰涩地说着,不知是因为说出“最后几天”这个残酷的事实时心中牵痛,还是提到那“单独在一起”的要求时觉得难堪,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紧拧的眉心间满是不愿说出这些话却又不得不说的纠结。
载淳的手心微微一紧,海水般幽深的黑眸间漾过了一丝淡淡的波澜。虽然,他已经多少预料到了萨伦会求玄冰什么事,也已经暗暗告诉过自己要把心胸放开,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抖了抖。一瞬间的沉默,却仿佛持续了三生三世那么久,随后,他轻声问道:“你答应了吗?”
“我我还没有正式答复他,但这已是他最后的心愿了,我现在,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事”
凭着载淳对妻子性格的了解,早就知道她定然是不忍拒绝的,但她还是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回来征求他的意见,感受到妻子对自己的在意和尊重,他的心中顿时浮起了一片柔柔的暖意。”只要你愿意”他真心诚意地说着,“那就答应他吧,你知道,我不会反对的。”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抿了抿唇,玄冰缓缓垂下了头去,尽管她自问在感情上对丈夫并无亏欠,但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她觉得万分难以启齿,“他现在完全不能走动,若是由旁人来把他送去别的地方,岂不像是在侮辱他”
“玄冰,不必再说,我明白了!”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载淳深吸口气,决然道,“就让萨伦留在这里吧。你去跟师父说一声,明天一早,我带着宓儿搬去他那里。”
这正是玄冰说这番话所要表达的意思,但听着丈夫毫无怨言的允诺,她却是心弦剧震,在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酸涩突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扩散,眼底一热,那盈眶的泪水就这样不争气地扑簌簌直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是我真的好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该死的心软,总是没有办法为了你自私一点,不要去管别人怎么样,只要不让你伤心难过就好”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站起来把抽泣不已的妻子揽入怀中,载淳轻吻着她爬满泪水的面颊柔声道,“你没有伤害我,从来都没有。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或许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但我们依然深爱着对方,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真的?你真的不介意吗?”抬头望进丈夫深不见底的黑眸,玄冰抬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就好像生怕一松手,眼前那清朗俊逸的影子就会被吹散在风中一样。
“真的,能与你一起面对人生中的所有悲与喜,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支持你的决定,和你站在一起的。”抬手轻拢住玄冰那满头让他一生一世爱抚不够的如云青丝,载淳温柔而坚定地许下了这永生不变的诺言。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载淳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女儿往相邻山谷中的陈方家去了。因为怕孩子在家中吵闹,萨伦听到了心里会难受,出门前,载淳夫妻俩都没有跟女儿多说什么,小姑娘也只以为是像平时那样在山上这家那家的串串门子,因此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载淳在路上告诉她,他们要去陈方家住几天,但是娘不跟他们一起去,小姑娘这才拽着父亲的衣襟委屈地嘟起了小嘴。
“为什么为什么?就算要去公公家里住,娘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啊!前些时候,你们老是不在家,现在回来了还不肯陪我!我要娘,爹跟娘我都要,我要和你们两个人一起住嘛!”
低头看了看闹情绪的女儿,载淳蹲下身来,把小姑娘搂进了怀里:“宓儿,对不起,爹娘出门这么久,连你生辰的时候都没有陪着你,是我们不好。可是,你也知道,萨伦叔叔病得很重,现在连吃药都已经没有用,只有靠输入内力才能支持下去,我们这里就属你娘武功最好,所以必须由她来照顾他。我们去公公家住,是为了让娘一心一意地好好照顾萨伦叔叔,萨伦叔叔从坏人手里救过你,我们就为他做这点小事,你不会不愿意吧?”
“是这样啊!”小宓儿眨眨眼睛,满脸的委屈之色顿时消失,清澈的美眸中渐渐漾起了一层雾气,“要是这样好嘛,那我去就是了!”
沉默了一瞬,她忽然仰起头来道:“这几天,我看大家说起萨伦叔叔的时候好像都特别难过,莫嫂和师姐们还会哭,他是不是快要死了?萨伦叔叔好可怜,真的,真的好可怜!娘的本事不是很大的吗?爹,你去跟娘说,叫娘救救他,不要让他死,好不好?”
载淳心一瑟,喉头仿佛突然被什么堵住,素有的才智机变都不知去了哪里,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面对着一个天真稚拙,对死亡仅仅有着模糊认知的孩子,他要如何去解释清楚这个让人如此揪心的问题?许久,他才苦笑着含糊道:“萨伦叔叔人那么好,就算我们不说,娘也会好好照顾他的,你乖乖听话,别让娘操心,那就是帮着娘照顾他了,知道吗?”
小宓儿用力点头,对父母的决定再无异议。
父女俩踏进陈方家大门的时候,陈方早已经等候在门口了。目光交汇的那一刹,两个大人心头都是五味杂陈,但碍着有小宓儿在旁边,谁也不好多说什么。定了定神,陈方俯身把小姑娘拉了过来:“来,我的小宝贝,咱们去看看,公公给你准备的房间你喜不喜欢,好吗?”
陈方家的屋子本有两间,除了他自己住的那间之外,还有一间是少安小时候住的,自从少安长大了自己另建居所以后就一直空着。昨晚,玄冰过来跟师父说明了情况之后,就帮着老人家把这间空屋收拾了,让载淳父女俩暂住。
山上这些人家,只有少安和玄冰这两家是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家庭,其他孩子和那些守寡的妇人们都是分着男女几人合住一间,类似于集体的宿营地,载淳带着女儿,跑去打搅少安两口子固然不合适,住进男舍或者女舍也都不方便,确实也只有陈方这里才能住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虽然小宓儿一开始还不是很情愿住在这里,只是为了她的萨伦叔叔才勉为其难,但进去看了那玄冰刻意布置得很漂亮的房间,又看到自己喜欢的玩具和父母从文沙国给她带回来的礼物都被搬了过来,便立刻心花怒放,笑逐颜开起来。从懂事起,她跟相当于外公的陈方虽是天天见面,但向来只是“邻居”,真正住进这里还是第一回,此时心情一好,便觉得这样也很有趣,于是钻在房间里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不快都早就没有了。
安顿好小姑娘之后,陈方终于得空离开了房间,见载淳站在窗前怔怔出神,他便走上前去,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冰儿这丫头,自小心肠就好,特别爱帮人,这不是什么坏事,可作为她的家人,却难免要比常人更辛苦些了。师父知道你疼冰儿,什么事都顺着她,可如果心里真不好受,也要说出来才是,知恩图报固然应该,但总也不能太委屈着自己。”
这些年,陈方对载淳的感情已然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因为知道他对自己的徒儿一片痴心,这些年来为她做了太多付出了太多,又怜惜他身遭巨变,从琼楼玉宇落入凡尘,且是有家不能回,除了他们黎山的这些人,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来往的亲人,所以,老人家一直对他格外的疼爱,待他甚至比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和爱徒还要好。
陈方的话让载淳心中骤暖,定了定神,他转身向老人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师父,谢谢你,不过我没事,真的,我只是在想着玄冰。其实,现在的她比我更难,我只希望,能够尽自己所能陪着她渡过难关,就像从前无数次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一样。”
默然一瞬,陈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作为一个长辈,他自然希望他的徒儿和徒婿能恩爱一生,不要受到任何人的影响,但是,萨伦的所作所为让人无法不敬,无法不怜,他又岂能劝他们对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