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剑长歌录-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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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庭兰圆睁双目,满脸不信的神情,追问道:“你真未曾习过古琴?”
萧云见他神色焦急,却又透出无限渴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高适说道:“萧兄弟手指骨节突出,当是不折不扣的武人,想来确未习过琴艺。不过能听懂这曲子中的深意,当是天生的性情中人,呵呵,你说得对,七弦古琴自古便被视为高雅之物,最不适合与别的乐器合奏,唯一能与之相融的,只有洞箫。”
萧云虽然不通音律,却也听过洞箫吹奏,闻言略一思索,道:“高丘尉所言甚是,洞箫声幽怨迷离,与这琴声的古雅正好糅成林下之风,确是不二之选。”
高、董二人更是惊奇,董庭兰再无孤傲羞怯之色,连声问道:“你你为何要去习武杀人,唉………!”一脸惋惜之情。
萧云又是一怔,听高适哈哈笑道:“知音难寻,原本不分习武或是习文,哈哈哈,萧兄弟能作诗么?”
萧云连连摆手,急道:“在下哪敢在高兄面前班门弄斧!”
高适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道:“咱们性情之人不必如此多的顾忌,来来来,老夫今日送别平生好友,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刚才一首送别意犹未尽,此时正好又有两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却一时没有更好的词句接下去,你来试试,如何?”
萧云窘得面色通红,正要坚辞,忽见董庭兰一脸悲苦望着自己,双手正爱惜异常的缓缓收拾古琴,顿觉心中微酸,脱口道:“即便前路无知己,西域高郎常忆君!”
高适大怔,片刻后抚掌道:“好,好!不过你这句子略显小气了些,我便大言不惭,将其改改,如何?”
萧云赶紧点头道:“在下胡来,当请高丘尉指点!”
高适略一静气,对着董庭兰沉声吟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样一改,诗中意味顿时深长,萧云由衷佩服,正待抚掌称好,却见董庭兰终于忍不住离别之苦,两滴老泪夺眶而出,与高适四掌紧握,颤声道:“达夫,这一别,怕就成了天人之隔,我此生再不能有今日这般的心境,也绝难再奏出今日这样的‘胡笳十八拍’,就让此曲在我手中自此绝音了罢,当为我二人一生相交之绝唱!”
高适闻言也自垂泪,道:“也罢,你我此情不亚子期与伯乐,不过有朝一日若还有缘重逢,老夫还想听君抚琴一曲,答应么?”
董庭兰侧目不语,片刻后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自当为君倾心弹奏一曲,就此就此别过罢,你快些回去追上哥舒将军的马队,我我也随萧校尉去了。”
高适仰天一叹,转头盯着萧云,也不说话。萧云知他心意,拱手道:“高丘尉尽管放心,萧某定会将董师完好无损的送归长安。”
高适点头道:“咱们也算忘年相交,大丈夫不需太过矫情,吟旧作一首赠与萧兄弟罢,老夫虽与你相交不深,却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或许在这军队中会耽误了你。”
萧云不明所以,说道:“多谢高丘尉!”
高适伸手捋须,摇头吟道:“积雪与天迥,屯军连塞愁。谁知此行迈,不为觅封侯。”接着又将最后两句“谁知此行迈,不为觅封侯”反复吟唱两遍。
萧云在心中默默跟着吟念,似乎微有所悟,就听高适长笑道:“董大,萧兄弟,就此别过了,保重!”说完再不停留,转身出门骑上战马,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
董庭兰凭门遥望,久久不愿说话。萧云见天色不早,拉了董庭兰回去客栈。才垮出酒楼大门,却见成兰陵一袭白衣手执灯笼翩然寻了过来。
萧云快步上前,低声将遇上高适与董庭兰的事情简略说了。然后转头对神情恍然的董庭兰道:“董师请稍等片刻,萧某去要间上房。”
董庭兰点了点头,随着二人来到客栈。萧云与成兰陵携手前去叫醒掌柜,办好了房间,回头却不见董庭兰身影,连忙走出客栈,顿被眼前所见惊得一呆,只见门口大树上晃晃悠悠的悬挂了一个人,正是七弦圣手董庭兰。
第102章()
第62章
萧云腾身抢上,拔剑奋力跃起,将套在他脖子上的腰带割断。二人同时掉落在地,成兰陵紧跟上前,探手搭上董庭兰脉门,只觉微有动荡,知其还未断气,连忙拔下头上发簪,刺入他的人中穴。
萧云心中既惊又愧,生怕有负高适所托,紧盯着面无表情的成兰陵。片刻后见她神色一松,躺在地上的董庭兰“嚯”的低叫一声醒了过来,拼命大口吸气,面色渐渐缓和,双眼微睁,复又紧闭,嘶声道:“你们救我一回,还能救我百回么?不如让我死了好!”
萧云连声问道:“董师有何事看不开,竟然不惜性命?”
董庭兰闭目不语,成兰陵秀眉微皱,说道:“若你真有心寻死,谁也救不了你。不过何须上吊那般麻烦,拿刀割脖子死得快些吧?”
萧云闻言一惊,却见她使个眼色,又对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董庭兰道:“不过越快的死法,痛苦也越大,好些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的士兵提起自己将死的经过也都毛骨悚然,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临死前的痛苦,据他们说来,能够最终回魂活了过来,便是因那临死的痛苦过甚,逼得他们醒转回来哩!”
董庭兰依旧闭目不语,成兰陵顿了一下,又道:“吊死和淹死相比来,虽然痛苦最小,但费时甚久,往往不易成事。你若真想死,拿刀割脖子、刺心窝都是好法子,却不知你受不受得了那锥心的痛楚,别要寻死不成,徒增伤痛!”
董庭兰沉默片刻,撑着坐起身来,垂目道:“罢罢罢!既然今日死不了,权且再活几日罢了!”
萧云心下着急,将成兰陵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人成心寻死,我怕有负别人所托啊!”
成兰陵刚才听他讲过遇上高适与董庭兰的情形,加上此时所见,已猜了个七、八分,道:“只因寂寞便要寻死么?那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活得下去?”
萧云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成兰陵不答他问,又道:“如今怎办是好?”
萧云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还能怎样?我先守着他,明日动身后,大家轮流陪着他,让他找不着寻死的机会。”
成兰陵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当下独自回房歇息。萧云守着董庭兰,一宿不敢合眼。董庭兰也不与他说话,躺在床上假寐。好不容易挨到天明,王难得派人来请,众人收拾停当,一齐来到城外驿站会合。
王难得哈哈大笑,连声向唐艳道谢,说道:“唐姑娘配的解药果然有效,昨夜圣教有人来驿站踩探,被我们抓住,搜出了软骨散,一试之下,轻易便可解除毒性,真是多亏了唐姑娘的妙方,以后见着圣教中人,王某再也不用担心被其下药迷倒了!”
唐艳咯咯笑道:“软骨散虽然奇特,却也不是无药可解的剧毒,配制解药也属寻常事,王校尉不必言谢。”
众人说了一阵闲话,队伍已经准备好出发,王难得将五百名陇右士兵分为前后两队,将萧云等人夹在中间,顶雪出发。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四处已是积雪皑皑,平添了几分行路艰难。从肃州城东出,渐渐绿洲不再,大雪停止,只见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漠沙土,地上散碎着晶莹的冰凌子,映照出西南方巍峨的祁连山。巨大的雪峰默默陪伴当中缓缓前行的队伍,待到黄昏来临之前,经过一处高地,忽见远方土峦叠嶂,正在西去的太阳透过稀疏层云射出道道光影,土峦山丘上连绵遍布赤、墨、黄、绿等多种色彩,仿若有神灵将这片天地肆意图画妆点。众人都曾见过此景,不过此时光影缥缈,朔风阵阵,感受又与平常不同,仿若身临仙境,只消踏足便能随那风来飘飞去了一般。
这一来队伍行得更慢,好些崇拜天地的胡族士兵对着太阳叩拜天地。王难得眼见行动缓慢,干脆下令就地扎营。萧云一夜未曾合眼,换过成兰陵守护董庭兰,自己去帐篷里酣睡一觉。梦中总觉心下不踏实,未睡多少时候,忽然惊醒,撩起帘布瞧见云层尽散,皎洁的月亮爬过头顶,耳听几声沉闷微弱的琴声传来,往声响处望去,只见远离营地的一处小山头上,一名长发飘飞的女子正与一名瘦小的老者盘膝对坐。
他心知那是成兰陵与董庭兰,当即走近前去,只听成兰陵叹气道:“此琴可是宝物,若就此烧掉,也真是可惜了。”
董庭兰竟被她蓦出此言震得一惊,正在擦拭古琴的手指刮在琴弦上传出一个沉闷短促的怪音。急道:“姑娘此话何意?”
成兰陵笑道:“你说得甚是有理,我们能救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救你百回千回么?若你果真死掉,我们只能将你与这古琴一道烧了,也算了你心愿了罢?”
萧云听得心下微惊,见董庭兰面前地上摆放着松油方蜡等物,一张锦丝小帕搭在琴上,想是此人对古琴爱惜有加,随时擦拭调养。
董庭兰急切说道:“我死后便是暴尸荒野也无妨,但这古琴却是传世之宝,切不可毁弃。”
成兰陵冷笑道:“咱们习武之人,只对神兵利器感兴趣,怎会在江湖厮杀中带着这么一具古琴?只能烧了省事!”
董庭兰沉默片刻,用手轻抚琴身,忽然笑道:“姑娘真是聪慧无比,想要用激将法留下我的老命么?你既能看出我这古琴乃是宝物,又怎能忍心毁它?”
成兰陵轻蔑笑道:“你是死是活,与我多大相干?至于这琴么,对有资格用它的人来说,自然是宝物,但若这世上都没人有用它的资格了,那还将它留下做甚?据说当年玄宗皇帝也曾偏爱过琴曲,为求学艺,遍召天下抚琴圣手进宫研习。当时曾有一人被他大加推崇,并将一具‘南薰’名琴赐予此人,‘南薰’琴身有龟裂断纹,多半便是你手中这具吧?”
萧云借二人说话之机走了过去,闻言走近仔细打量董廷兰手中的古琴,只见上面隐有龟甲般的纹路,确如成兰陵所述。董、成二人仿佛未瞧见他的到来,只顾说话。
董庭兰自嘲笑道:“姑娘想必深韵琴理,竟然知道这个典故。不错,此琴确为‘南薰’,而老夫正是被皇上赐琴的那名琴师。”说话间两眼放光,仰头望天,感慨道:“那时达官贵人们谁不以习得古琴为荣啊,只可惜皇上后来迷上羯鼓,再也不碰琴弦,天下人也都只知胡乐悦耳,谁还懂得琴曲的高雅?”
成兰陵嘲笑道:“难道你懂么?”这话问来,不仅董庭兰一怔,就连萧云也觉得莫名其妙。董庭兰深研古琴,若他都不懂,还有谁懂?
成兰陵道:“论奏琴的手法,确实难有人出你左右,可琴曲的高雅,你却并不懂。”
董庭兰沉思片刻,问道:“愿闻其详!”
成兰陵正色道:“你不是在哀叹琴曲和寡,而是自伤自艾,哀叹的是自身的遭遇!若非如此,高适便是你的知己其一,何况还有李颀、房琯等人与你知己相交,嘿嘿,‘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只怕你愁的不是没有知己,而是不满自己的际遇罢了!”这两句诗她听萧云顺口说过,此时正好借来说事。
董庭兰面色惊异,道:“你姑娘怎知老夫与李、房二人结交颇深?”
成兰陵冷笑一声,正要答话,却听萧云说道:“这有何难?李颀曾作诗云‘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么?”这首“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乃是与高适、董庭兰交好的大诗人李颀所作,此人也与高适一般善写边塞诗词,深得军中士兵喜爱,诗作流传甚广,因此萧云也颇熟知,此时经成兰陵提起,顿时将此诗与董庭兰联系起来。
成兰陵道:“不错,便是这首诗让我知晓董师知交甚多,比起古人的一生求一知己而不得,不知好了多少倍了!因此你并非感叹无知己,而是不满自己的人生境遇而已。也因此,你只算得上是名匠人,却算不得圣手!”
董庭兰听得神情大动,垂头沉思良久,忽然将头上发簪拔下,披散一头银丝黑发,哈哈狂笑道:“成姑娘,老夫一生习琴多年,技艺可说当世无双,只不过老夫却有一个不雅习性,每当胸中奏琴之意浓厚之时,却喜欢披头散发,袒胸露臂弹奏。今日姑娘一番醍醐之言,令我茅塞顿开,眼下胡乱有了一曲,请姑娘指点!”说完轻抚琴弦,乐音已起。
萧云挨着成兰陵身旁盘膝坐下,但听琴曲起处,又与哀怨凄切的“胡笳十八拍”大有不同,曲风淡然平直,令人心绪平和。
成兰陵凝眉听了片刻,说道:“董师一曲弹尽人生百事,平直之中难掩千回百转啊!”
董庭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并不答话,指下琴音变换,欢愉、哀伤等诸般情绪纷乱而至,听得萧云神思不定。
成兰陵长身而起,从怀中取出萧云儿时赠与的羌笛剑来,和声吹奏。羌笛声虽不及洞箫幽怨,却也苍凉凄切,恰逢董庭兰此曲变幻莫测,声声合奏下来,又有另一番滋味。二人你来我往,琴声笛曲各擅所长,却都令萧云听得心潮起伏,欢喜未尽,悲伤又来;缠绵悱恻,离恨凄凄!
成兰陵吹奏两拍,蓦然弹开羌笛短剑,缓缓仗剑起舞,说道:“这琴音须随人的情绪左右,这剑法不也同样如此么?云儿哥哥,你懂么?”
萧云听她猛然发问,一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