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桃娘传-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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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小桃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宝珠,一个叫书玉,书玉更大一些,性子也更温和些,回答小桃道:“没什么,许是夫人身子不爽利,找了道士做法呢。”
“做法?”小桃有些好奇,“做了这么久?”又侧耳仔细听了听道,“怎么还有人哭的声音?”
书玉给小桃递了盏茶笑道:“姑娘快别疑心重了,哪有什么哭声。无非是活人心里不太平,倒把这些事情的缘由都推给了神鬼。”
小桃听书玉说得有理,是啊,都是活人心里有鬼。却也不由心里一动,自己那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到了那边有没有人照料。不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说话还是很虚弱:“扶我去门口看看,那道士做完法,能不能请进来,给我们也做一做?”
一旁的宝珠正在擦拭梅瓶,宝珠年纪小又心直口快,听到小桃这么说不由插话道:“姑娘快别自找不痛快了。我们还做?人家夫人做法就是做我们呢。”
书玉给了宝珠一个眼色,嗔道:“瞎说什么。干活还堵不住你的嘴。”
小桃一愣:“做我们?什么意思?”看着又要阻止宝珠的书玉,伸手拦道,“书玉,你不要管,让宝珠说。”
宝珠看小桃要听,索性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地上,愤愤道:“不知道哪个黑了心的出的劳什子主意,请了这么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道士。非说府里有妖气,还是唐人带来的,现在府里那几个从唐地来的下人,都被泼了一身鸡血,贴上乱七八糟的符在外面跪着呢,那道士还用蘸了水的桃木剑去砍,有几个身上都被砍得血淋淋的。真是看都不忍心看。什么破道士,我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小桃刚站起的身子,又“砰”地跌回了床上,不禁喃喃道:“唐人?”外面的哭声,夹杂着念咒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清晰,小桃的眼圈红了,“她们要除的唐人,是我,又何苦拿别人作践?”
书玉忙抚着小桃的背说道:“姑娘别多心,哪是说你。许是那道士胡乱扯的。夫人就信了。大家小姐没听过这种江湖话,最容易乱信。”
宝珠撇撇嘴道:“姑娘以为我们这里能好到哪里去?只是门口有大人的侍卫守着,那道士才进不来。即便这样,门口都快让鸡血淹了,符贴得到处都是。让人怎么活。”
书玉喝道:“好了!怎么就活不下你?赶快手脚麻利些去干活。仔细大人回来撵你出去。”宝珠鼓着嘴继续擦着梅瓶。
小桃挪着身子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门,书玉走过来道:“姑娘,外面风大,别出去了。”
小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院子里走着,风里扑面来的都是香烛的味道,还有一丝丝血腥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哀号,有人在念咒,还有击打的声音,求饶的声音小桃都辨识不清,只有隐隐的几句“妖生南方,草木俱涅”传到了耳朵里。妖生南方?!小桃靠着院里的枯树闭上了眼睛,周人都说唐人至贱,唐人至淫,如今,唐人连人都不算了?小桃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想回家,好想。
符雪婵看着被击打得血痕斑斑的唐人,还是不解恨。唐人该死,可最该死的那个,她却偏偏动不了。道士看着符雪婵道:“夫人,这一番做法,情况必然改善。三天后,我再来给夫人做一次法,妖气就可消除。”
符雪婵连连点头,这几乎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给了道士重重的封赏,符雪婵满心期待着三天后的到来。到时叶氏的妖气除了,她就再也没法迷惑赵匡义了。
第二天晚上,赵匡义却突然回来了。看到府里贴得七七八八的符就是一愣,不禁大步走到了静淑苑,门口的石门墩上还有泼洒的已经干了的血渍。心就是一颤,忙快步走进了小桃的卧房,一把推开冲了进去。
第103章 妖生南方心不净 血泪凝噎别开封(1)()
小桃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一样,正靠在床头,眼神空空地看着前方。这两天她的日子过得更加凄惶。符雪婵每天战战兢兢神神怪怪,时不时就拿府里唐地来的下人撒气。来来回回的议论声传到小桃的耳朵里,直扯得她心疼。从下人,到官妓,如今是妖,连人都做不得了。小桃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怎么了。再想到自己带累其他的唐人,心里就更加灼痛。符雪婵恨的,无非就是她而已。小桃只觉得一刻都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赵匡义推门进来的瞬间,小桃有些恍惚,待看清来人,缓缓地挪着下床。赵匡义看小桃安好,刚才揪着的心放了下来。看小桃向自己走来,有些微微讶异,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桃走到赵匡义面前,忽然跪了下来,大大的眼睛空洞而凄凉地看着赵匡义:“大人,求你放了小桃,让我回唐地吧。”
赵匡义定住了,从指尖到心底,瞬间凉透。赵匡义蹲了下去,抬起小桃的下巴,没有表情:“为什么?”
小桃拼命摇着头,眼泪扑簌:“放了我,放了我吧。我熬不下去了。”
“熬?”这个字刺得赵匡义很疼痛,和他在一起是熬?他怕符雪婵伤了她,想了一切办法护着她,最后竟成了“熬”。赵匡义盯着小桃问道:“有人进来了?欺负你?”小桃摇头。赵匡义接着问:“有人打你,骂你?”
小桃摇头,符雪婵没有打她骂她,却比打骂她还难受。赵匡义继续问道:“没吃饱?没穿暖?”赵匡义的语速加快,“还是书玉宝珠没有服侍好?”
“不是,都不是。”小桃拼命摇着头,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不停重复着,“我待不下去了。”
赵匡义低吼着:“都不是,那是为什么?”赵匡义捏着小桃的手力气不由大了,“要去见他吗?”
小桃的心一紧,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赵匡义,眼神里除了空洞,就是陌生。这样的神情刺得赵匡义更疼,看着小桃淡淡笑了:“不要想。我说过,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的府里。我不会放你回去的。”说完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小桃跌在了原地,脑子一片嗡嗡声,她不想死,可是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啊?!
赵匡义一脸铁青地回到符雪婵的卧房,却刚进门就被满屋的符咒看得眼花缭乱,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符雪婵忙把手放在唇上:“嘘。”继而低低说道,“别大声说话,亵渎神灵。我请了法师做法,如今我们的卧房八个方位法师都贴上了符,百毒不侵。妖气再也没法侵入了。”
“妖气?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赵匡义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有些反感。
符雪婵不满:“你再继续亵渎神灵,就该不灵了。你知不知道如今府里已经被妖气侵袭,你自己都是浊气缠身。法师说了,妖生南方,草木俱涅,我们府里就是南方的草木之妖”
“荒唐!”赵匡义用力一拍桌子,紧盯着符雪婵问道,“妖生南方?叶氏是妖?”
符雪婵看赵匡义生气,勾唇冷笑道:“我可没那么说,但府里的唐人,是该都去去晦气。我已经给下人们做过法了。你的叶氏,我可一个指头都没碰。不过这屋前屋后,该贴符咒,该泼圣血的地方,我都一个没落泼了。”
赵匡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也不禁冷笑:“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你不是大字不识的村妇,怎么如今的行为这么可笑?”赵匡义心中有些了然,难怪小桃想走,符雪婵这种装神弄鬼的确让人心里不适,但是就这点小事,就值得要走?赵匡义仍旧无法理解。
符雪婵却是一下子弹了起来:“我不可理喻?你鬼迷心窍才对。被妖迷惑了心智,还没有察觉。”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符,用力塞到赵匡义的手里,“拿着这个,妖鬼都无法近身了。”
“胡闹!”赵匡义把符雪婵的手甩开,指着屋外道,“赶紧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咒符撕掉,这里是赵府,不是道场。”
符雪婵塞给赵匡义的符在争执中掉进了炭火盆里,符雪婵的脸瞬间变得灰白,赵匡义身上的妖气太厉害了,竟然能把符咒都驱走。符雪婵来不及和赵匡义争辩,顾不得炭火盆里火苗炽热就伸手去拿符,但符已经见火成灰,符雪婵的手烫得狠狠吃痛了一下,也没有拿出来。符雪婵心急,喃喃自语道:“糟了,妖气太厉害,真应该听法师的话,再拿把桃木剑斩斩妖气。”
“够了!”赵匡义对符雪婵的疯魔彻底失去了耐心,把门外候着的下人喝进来,吩咐着把所有的咒符全都撕下来,乱七八糟的血渍清洗干净,尤其是静淑苑门口的。
下人岂敢不听赵匡义的话,赶忙听命去做。符雪婵急忙冲过去拦着,看着那些咒符被撕下来,符雪婵只觉得心底的希望被一簇一簇地扑灭。符雪婵扑到一个贴着咒符的柱子上,用身体挡着下人,癫狂地嘶喊着:“赵匡义,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凭什么连贴张符的权利都没有?”
赵匡义看着一旁吓呆的瑶琴皱眉喝道:“还不把她拽下来?你是死的?”
瑶琴赶紧回过神,把符雪婵连拉带拽地扶了下来:“小姐,大人不许,就先不弄了。别惹大人生气。”
符雪婵冷冷地紧盯着赵匡义:“我从来就没惹他高兴过。他心里住着一只妖,怎么做都是枉然。我只恨不能冲进去用桃木剑砍死那只妖。”
赵匡义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寒无比,看向符雪婵全是锋利的寒光:“我看你需要冷静冷静。”说完大步走出了卧房,冷声吩咐下人道:“夫人禁足,敢违者,杖毙。”
守卫的士兵已经哗地站到院子门口,把符雪婵住的后院整个围起来。符雪婵冲出去吼道:“赵匡义,你是个疯子!活该你做王八”瑶琴吓得在后面拼命捂上符雪婵的嘴:“我的好小姐,你就歇歇吧,不要命了啊。”
赵匡义的拳捏紧了,声音更冷:“禁食一天。学学怎么说话。”赵匡义走出了赵府,回首看着月色中矗立的这栋宅子,心里说不出的悲凉,一处宅子,两个女人,都被圈禁着。这世界是怎么了?赵匡义骑马回到了军营,喝得烂醉。
符雪婵虽然被禁足,但赵府里有不少下人是符雪婵出嫁时从魏王府里带来的。自然早有人跑回府里告诉了魏王夫妇。魏王顿时勃然大怒,夫人也慌了神:“又是禁足又是禁食,匡义也太过分了。”
魏王冷笑道:“我看赵家是猖狂得过了头。”说完拿出兵符,立即遣了两支人马,带着进了宫。拜见了皇上,谈及如今皇上登基不久,应当加强宫里的守卫,自己的这两队人马听任皇上差遣。
皇上只有八岁,还懵懵懂懂听不懂他说什么,太后又是魏王的女儿,自然魏王怎么说便依照行事。
到了下午,赵匡胤便急急赶到魏王府里来了。他前阵子刚从蜀地平息战事回来,还没来得及整顿好兵马,就听到了魏王在宫里私设守卫的消息。这可不是好兆头,派了亲兵在小皇上身边,有点挟天子令诸侯的意思。对他的大计等于公开挑衅的第一招。但之前魏王的态度一直是暧昧不明的,尤其是赵匡义回来并把符雪婵接回去后,魏王几乎默认了他的许多动作,诸如他在朝中关键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心腹,魏王也并没有任何异议。如今这又是为什么?
赵匡胤带着赵普赶到魏王府里,等了半晌,魏王才黑着脸走了出来。赵匡胤站起来拱手笑道:“许久不曾拜见魏王,今日特意备了些薄礼”
赵匡胤的客套话还没说完,魏王一摆手,让两人先坐下,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也不和赵大人多客气。薄礼我就享受不起了,我那娇生惯养的女儿雪婵,还正在你们赵家的府上被禁足着,今天还被禁食一天。她饿着肚子,我这当爹的,能吃得下什么?更别说这些薄礼厚礼。”
赵匡胤的脸顿时青了下来,魏王这不顾情面的话狠狠击了他一番,难怪魏王会有此番动作,这个匡义,怎么关键时刻总办糊涂事。赵匡胤道:“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待我回去问问匡义,定会给雪婵个公道。魏王无需劳心。”说完又和魏王虚客套了几句,也无暇多待,赵匡胤从魏王府里出来,准备去军中找赵匡义质问,却被赵普拉住了:“大人,从长计议。”
赵匡胤停住了步子:“怎么说?难道能放任着符家小姐还被那个混账禁足?你看魏王那脸色,能答应吗?”
赵普摇摇头:“大人,清官难断家务事。匡义和符家小姐,再加上叶氏,这其中的恩怨猜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符家小姐嫉妒叶氏得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被匡义禁足。大人这么过去责怪,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匡义心里更不痛快,万一回去再责怪符家小姐,就弄巧成拙了。毕竟现在是大人在乎魏王的态度,而匡义,并没有那么在乎魏王是黑脸还是红脸。”
赵普的话说中了要害,赵匡胤叹了口气,是啊,想成大计的是自己,又不是匡义。纵然他会帮自己,也并不像自己那么殷切渴望。而且凡是遇到叶氏的事,也怪了,怎么说匡义都不听。赵匡胤看着赵普:“那怎么办?不管吗?”
“当然不是。”赵普微微笑道,“要管,魏王是大人大计中必须拉拢的一方,匡义又是大人必须倚仗的心腹,这两人,都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角色,任何一方都要稳得妥帖。所以这事,要管得巧妙。”说完在赵匡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匡胤的眉眼舒展了开来,用力拍了拍赵普的肩:“这法子要是真成了,那是绝好的一步棋。”
赵普笑而温言:“所以第一步,先要把匡义支开,做什么事,也才方便。时至腊月,这网,也该正式收了。”
赵普的最后一句话点燃了赵匡胤胸中一直蠢蠢欲动的那份激情,不由有些摩拳擦掌,所有的准备,都为了这一天的博弈。那就尽快开始吧。
赵匡胤直接去军营找了赵匡义,不说符雪婵或是小桃的事,而是同他商量,要派他去河阳,河阳在黄河之北。
魏王符彦卿麾下的军队驻守河朔三镇。河朔三镇分别是卢龙镇、成德镇、魏博镇,都位于幽州之南,在黄河之北。为的是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