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桃娘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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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打了个盹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桃看屋里出来个男人,跑上前问着:“赵公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那男人恭敬地对小桃说道,“多谢姑娘。公子有请。”
小桃快步走进了屋里,赵公子的气色好了不少,半靠着一架破旧的床坐着,看到小桃进来,指了指床前的一个木凳,示意小桃坐下。
小桃没有坐:“看来你没事了。那就好。我就来和你说一句,我要走了。”
赵公子虚弱地开了口:“随我去开封府吧。”
小桃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她才不去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开封府。小桃的脸有点红:“我在金陵真的有亲戚——”
“好了。”赵公子缓缓抬手打断了小桃,顿了顿,从胸中摸出一枚玉扣递给小桃,“这个你拿着,如果金陵待不下去,就到开封来。”
小桃接过玉扣看了看,颜色泛青,做得很精致,边上还雕刻着些奇形怪状的花纹:“这个能做什么用?”
赵公子的笑有些勉强,手指在床边轻轻敲着:“这个有什么用这么说吧,你拿着这个随便在开封府的街上找一个兵打听,就能找到我。”
“哦。”小桃点了点头,把玉扣收起来,对赵公子说道,“那你好好养伤吧。”小桃看着屋外渐渐升起的太阳,急着赶路,没有心思再和赵公子絮叨,“我真得走了。”
赵公子微微点点头。小桃觉得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么的,赵公子自从受伤后,今早的表情好像没那么自大阴暗了。虽然还是冷冰冰的。
小桃从房间里出来,身后一个男人大步走来,冲小桃一抱拳:“姑娘,公子吩咐把你们送到金陵。”
小桃和幺娘对视了一眼,这可是意外之喜。她们也没有虚客套,直接坐上了马车。这比两双血淋淋的脚赶路舒服多了。幺娘揽着小桃并排坐着,有些失神地说道:“看来做好人,真的会有好报。”
“那是自然。”小桃得意起来,把那男人给她们的干粮递给幺娘,嘻嘻笑了起来。
那男人也是个行伍出身,尽管马车上还坐着两个姑娘,仍然把车赶得飞快,傍晚就已经到了金陵城郊。马车停在了城门口,看着小桃和幺娘顺利地进了金陵城,男人和马车旋即消失在了夕阳中。
正值日暮,金陵的繁华才刚开始。金陵的夜从来就不是寂静的。何况是正月初一。秦淮风月,一如既往地波光流转。楼台高阁,车如流水马如龙,小桃看傻了眼,捏了一把幺娘:“快掐我一下,这不是做梦吧。”
幺娘也看呆了,轻轻捏了捏小桃的手,叹道:“我虽然也去过几个地方,但和金陵比起来,都只能算村子了。”
过了半晌,两人才都像从梦里醒来似的,叽叽喳喳兴奋得顾不得脚伤还没好,就到处看热闹。大街上有唱小曲的,有玩杂耍的,小桃只觉得眼花缭乱。村里就是赶大集也没这红火啊。小桃拉着幺娘在人堆里到处钻。冷不防钻到一座看着很气派的楼阁门口,里面坐着不少客人,中间还有一个台子,几个女子正在跳舞,不过她们的衣服好奇特,蒙着脸,只露着一双大眼睛。小桃看得仔细,看那几个女子眼窝深深,不禁回头看着幺娘:“她们和你长得好像。”
幺娘红了脸,也忍不住看着那几个女子,好奇地张望。旁边也在看热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那几个是波斯女人。也只有花月坊,能请得起这些人。”
花月坊?波斯人?小桃不懂,不过那波斯女人的舞跳得好美。小桃看得痴了。
那一晚,小桃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新奇的东西,也没经历过这么热闹的夜晚。直到三更天,才和幺娘在路边找了座亭子缩着睡了一觉。赵公子的属下给了她们一包碎银子,不过小桃和幺娘怎么舍得把银子花在住店上?吃饭才是要紧。
在金陵晃荡了一个月,银子花得只剩下几文钱的时候,小桃终于在家酒坊找到了一个卖酒的活。幺娘由于常帮着一个街坊大婶洗衣服,大婶索性给她几个工钱雇了她一起帮忙。两个人的生计总算有了着落。
小桃人快嘴快,喜欢说话,又整天乐呵呵的,没多久就有了不少回头客。酒坊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人也和善。得知小桃和幺娘没地方住,经常在广顺街的祠堂里过夜,便将西厢柴房旁的杂物间收拾出来,让小桃和幺娘住了进去。虽然工钱少了点,但她们终于在到了金陵的第三个月,有了个可以踏踏实实睡觉的地方,已经很满足了。只要有双手,日子总会从困境里一点点、一点点好起来。
转眼间,小桃已经在酒坊做了两个月。五月的初夏,端午节到了。一早幺娘去洗衣服,把小桃推起来,塞给她一个荷包:“别忘了今天戴上这个,驱邪的。”说完就匆匆跑了。小桃打开荷包,是些蚌粉、几枚铜钱,还有一道符。在云湾村时,娘也给她做过端午的荷包。小桃美滋滋地把荷包系在腰上,赶紧去了前院的酒坊。之前老板就吩咐过,端午这天,订酒的会特别多。
果然刚把门打开,就有不少人来。端午这天的习俗,是要喝雄黄酒的。小桃忙了一早晨,手脚都要抽筋了。到了上午,有个穿着短襟衣裤的年轻男子走来,看着文文弱弱,似乎比小桃还小一两岁,急匆匆要两坛“琼浆”酒,还要立即送到秦淮河边。
小桃有些为难,负责送酒的贵叔今天一直忙得脚不离地,此刻还没回来:“您得稍等半个时辰,送酒的还没回来呢。”
“帮帮忙,附近的酒坊都跑遍了,不是没酒就是没法送。我家公子和客人在画梁亭等着呢。”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老板面前的柜台上,想了想又加了一锭:“帮个忙,只要两坛。”
老板的眼睛直了,他可不想和这么多银子过不去,忙把酒装到运货的小车上绑好,吩咐小桃道:“店里我看着,你快去帮这位客官送酒。”
两坛也不算重,小桃推着车,男子在一旁帮扶着,向秦淮河边走去。小桃话多:“怎么不提前买好啊?今天处处都要酒,哪里来得及呢?”
那个男子其实也是个孩子,开始还有些腼腆,在听小桃不停叨叨之后,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家公子素来不拘俗礼,只为尽兴。今天有朋友一起,备的两坛竟然一会就喝完了,原本没想到能喝这么多。只好再来买。要是回家现取,既来不及,也坏了我家公子的酒兴。”
“哦。”小桃点头,原来还有“酒兴”这一说。二人聊了几句,很快就到了秦淮河边。端午节的龙舟赛很快要开始了,河畔都是挨挨挤挤的人。小桃和男子绕过人群,又走了几百步,渐渐远离了人群。有一处院子,临江而建,外面有几个人在把守着。
男子领着小桃进了后院,说道:“就卸在这里吧。”
小桃把酒搬下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酒买来了?”
小桃的心几乎要蹦出来了,这个声音,纵然已经过去一年,纵然应该恍惚,但她自己知道,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太多次,想忘也忘不了。她几乎不敢抬头,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打扮哪哪都不对。鞋子太笨,衣服太粗,也没有梳个好看的发髻。一切都来得太猝不及防了。她以前天天等,日日盼,就是见不到。可就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却忽然重逢了。
小桃偷偷伸手把衣服抻了抻,抬起了头。一身白色袍子的祁公子,正温和地看着她和身边的男子。他没有什么改变,依旧云淡风轻的神情,眼底隐隐的笑意,温润却有着一股清凉。小桃的眼睛几乎看直了。
身边男子恭敬地回答着:“买到了。”
祁公子微微颔首:“送进去吧。”说着冲小桃温温一笑,转身离开。
小桃情不自禁地喊出口:“祁公子——”
祁公子顿了一下步子,回头看着她温声道:“什么事?”
小桃忽然害怕起来,他的目光温和却很疏离,还带着一丝陌生,小桃的声音几乎颤抖着:“祁公子,你,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没有底气,越来越低。
祁公子的目光在小桃的脸上扫了一下,有些迟疑:“姑娘,我们见过吗?”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过来,一个束着青玉冠、略微年长些的男人笑道:“老七,赶紧回来喝酒,都等你呢。”
祁公子冲小桃浅浅勾唇笑笑,转身和青玉冠男子并肩而去。
初夏的端午,四处已经是闷热的气息。可小桃的心,此刻却像跌到了冰窟窿里。她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形,他会惊讶,他会意外,他的眼底会有浓浓的笑意,却独独没料到这一种:他已经忘了她。
小桃的脑袋有点木,身边的男子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小桃声音颤抖着问道:“祁公子就是你家公子?”
“是啊。”男子好奇地看着小桃,“你认识公子?”
小桃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祁公子给了我一锭银子,不不,我和他约了三天后见,哦不,也许他给我银子只是为了帮我”小桃的声音很抖,话也语无伦次。的确,她和祁公子怎么能算认识呢。他给了她一锭银子,她找不开,他便不要。尽管她觉得祁公子是听到吴老伯说她娘生病而有意帮她的。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和想象,不是吗?
那男子也没明白小桃说的是什么,挠了挠头:“一锭银子?那对我家公子来说真不算什么,公子乐善好施,看到过不去的就帮一把。做过不少善事。帮的人估计都数不过来。他怎么会记得呢。”说完男子提着酒进去了。
小桃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处院子出来的,头重脚轻,整个人像飘在云彩上。周围的人,周围的物,都在眼前晃来晃去。手里推着的空车好像有千斤重,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动。踉踉跄跄地走了几十步,她实在没力气,只好停下来,就着一棵树边蹲了下去。
龙舟赛应该开始了,号子声,喝彩声,擂鼓声,声声震天。周围的人群都是沸腾的。可这些声音,小桃似乎都听不到。她麻木地看着天,眼泪,从腮边流了下来。
第6章 何府一入深似海 连理婚配定他人(1)()
幺娘跟着洗衣服的大婶,有时会接花月坊洗衣服的活计。这些衣服华丽,是最要小心的。需先在水里浸浸,将皂角在手里打出了汁,再揉到衣服上,不像其他的衣服可以用棒槌捶打。
幺娘不免好奇花月坊是做什么的,那里的姑娘怎么会这么金贵?幺娘洗好了衣服送到花月坊,便不由自主留神看着那些姑娘,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奏乐的。看得久了,幺娘对跳舞独有慧根,便随着跳,也有模有样的。偶尔被花月坊的几个舞娘看到,都赞幺娘天分高。幺娘暗暗存着心思,如果真能把舞跳好,那可比洗衣服有前途多了。
这天她又给花月坊送衣服的时候,听说何大人的府上要选几名舞姬,还找了花月坊里跳舞最好的几个姑娘去“指点”了一二。其中一个和幺娘熟识,便打趣道:“你不妨也去试试。何府那几个笨手笨脚,还不及你呢。”
说者无心,幺娘却不由心里动了一动,这算不算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何大人是什么人物她不知晓,可王公贵胄、官宦士绅,家里豢养几个舞姬、歌姬是再平常不过的。到了那样的人家,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
小桃见过祁公子后蔫了几天,渐渐地回了神。尽管自己那念念不忘的心情如今看来是那么可笑,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她的伤心,她的难过,只能揉碎了再黏成一团,放在心底,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独自咀嚼。祁公子当初又疾又快地救她,祁公子牵起她的手给她银子,祁公子眼底的笑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是能让她甜甜一笑的蜜糖。
日子又在闲云流水中过了半月,幺娘这天上午就收了工回来找小桃,半天不说话,只拉着小桃的手抿唇笑。
“什么事开心成这样?”小桃瞪大了眼睛。幺娘和小桃不同,小桃一点小事都会叽叽喳喳,幺娘却是腼腆,很多事不形于色。乐成这样,那是真有大好事了。
幺娘笑吟吟说道:“何府同意收我做舞姬了。”
“舞姬?你?”小桃惊讶的嘴巴里能塞进一个桃子,“你怎么不声不响谋到这个差事的?”
“现在说也不晚嘛。”幺娘拍了小桃脑袋一下,“何府要几个舞姬,管事的四处托人找,我便托了花月坊里的绿萝帮我去说合说合,管事的让我试着跳了一段,没想到真成了。”幺娘眯着眼笑道,“去了何府,就不用再担心吃饱穿暖了。”
小桃一惊:“你要去何府?那我怎么办?”
幺娘捏了捏小桃的手:“我怎么会不管你。绿萝也荐了你,说你天赋好,只是没跳过。我说你不去我也不去。管事的最后答应,让你随我去试半个月。要是行,就正式收下来。”
小桃呆住了:“我?你让我撑筏子卖酒还差不多,跳舞我哪里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我以前还只会讨饭呢。”幺娘看着小桃,“我很想去,也不想和你分开。”
“可是”小桃想了想,憋红了脸说道,“去了何府,是不是就出不来了?是不是除了何府的人别人都见不到了?”这是她最担心的。
幺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深深看着小桃说道:“听说做何府的舞姬,会在何府宴会大请宾客的时候表演,或者何大人去赴宴,也会带着撑门面。这些场合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小桃,祁公子是富贵子弟,如果你想遇到他,待在酒坊是很难的。”
小桃的脸红彤彤的:“我没有——”她此刻才发现,她的心思,幺娘都懂,只是一直没有说破。也许,从她执意要来金陵,从她向赵公子打听祁公子,幺娘便什么都知道了?小桃更臊得慌。
“小桃,”幺娘拉起了小桃的手,“你卖一辈子酒,我洗一辈子衣服,再找个杀猪的或者挑水的嫁了,这样的一生,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