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桃娘传-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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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坏了身子。”
小桃抬眸看着祁正修,眸子全是疼痛:“大小姐怎么会是谁这么狠毒?”
祁正修的声音有些暗哑:“送她去的士兵昨天下午就回来了,说是之棠已经安全上了北岸,到了宋地。附近没有村庄,没有田地,只是离得不远处有宋军的防守营地,但那已经是防守最弱的一处了。顺着路走两个时辰,可以到集镇上。他是亲眼看着她平安走出的视线。”
小桃忍住了眼泪,紧紧咬着唇,想了半晌道:“但大小姐是被扔在船上漂回来的。说明害死大小姐的人离江岸不远。昨天夜里风向南吹,才把小姐吹回了江这边。”说完又摸了摸何之棠身上,虽然银子不在了,但珠钗玉环都在,小桃的声音颤着,“如果是劫财,为何不把珠玉都劫了去,那比银子还值钱。”
“别想了。”祁正修轻轻叹了口气,“早些装殓好,让她入土为安吧。你先回去歇着,昨天你身子还不好,别再生了病,便更不值了。”
小桃心中翻江倒海,酸涩疼痛,哪里肯回去。小桃伸手把何之棠的衣裙抚得平整,对祁正修道:“我不回去。生前,我和小姐主仆一场,如今,我只想再守着她,这也是最后一次了。”顿了顿,小桃声音有些哽咽,“吩咐下人烧些热水来吧,我帮小姐擦擦身子。怎么着也得干干净净地走,再让人去寻身新衣服吧。”
祁正修沉默了许久,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好。”说罢转身出去,吩咐下人烧水准备衣服。
小桃含着眼泪在何之棠头正对的下方点了三炷香供着。转过身来,把何之棠的衣服解开,蘸上热水细细擦拭起来。想着何之棠这一生,小桃除了心疼只剩唏嘘。大小姐比她的出身高贵那么多,本来该是和她天差地别的人生,却阴差阳错地走在了她前面,还是这种死状。
大小姐从前是多么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死后却像一叶浮萍般随波逐流,想到这里,小桃的心就疼痛得喘不上气来。小桃认真擦拭着何之棠的身子,都说人死的第一件事要净身,也好干干净净去上路。小桃只盼着大小姐去了那里,能比这一世活得容易些。
何之棠的伤口在腹部,那里血迹最多。小桃仔细擦了很久,伤口很小,却有两处,还有被从里翻出的肉。小桃颤抖着手仔细擦干净,看着像是箭伤,箭射进去又拔了出来。用弓箭的,除了猎户,就只有士兵了。可江北也没有深山老林,哪里来的猎户。那便一定是宋军。小桃不禁从脚底到手心的寒凉,宋军为什么要杀了大小姐?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踏上宋地又能做什么?怎么就容不下她?可是想想自己从前在开封的经历,小桃不觉凄然,是啊,人离乡贱,唐人到了宋地,便不再是“人”了,没人会拿你当人。
给何之棠擦洗好,小桃把下人买回来的衣服给何之棠穿上,又把头发梳好,在脸上施了脂粉。何之棠躺在那里,容颜是生前都许久未见的平静。小桃的眼泪止不住,又握着何之棠的手落泪许久。从前那些一起欢笑的日子,摧得小桃五脏都生疼。小桃的头晕晕的,实在撑不住,被下人扶回了营帐。梦里,全是过去的事,和大小姐嬉笑的日子,大小姐教她读书认字的日子。
一梦醒来,小桃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月光洒进了半片。小桃迷迷糊糊晕了整整一天,此刻却格外清醒,再也睡不着,小桃披着衣服起身,本想去柴院看看大小姐,又没有人指引夜里寻不到路。小桃来回转着,不知怎么,走到了祁公子的营帐外。祁公子还没有睡,营帐里有灯火。守值的士兵看是小桃,也没有阻拦。小桃走了进去,怔了一下。
祁公子正坐在凳子上,面前是一个炭火盆烧得正旺,祁公子手里拿着一卷纸,对着炭火不知入神地在想着什么。小桃轻轻咳了一声。
祁正修抬起了头,看是小桃,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温温地问道:“怎么起来了?头还晕吗?”
“好些了。”小桃走到了祁公子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纸张不禁问道,“公子这是?”
祁正修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没什么。”说完把纸张塞到了袖子里。看着小桃问道:“饿了吗?睡了一天,要不要吃些东西?”
小桃在祁正修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看着炭火盆出神:“不饿,吃不下。”两人静默许久,小桃突然问道:“是宋军把大小姐杀了,是吗?”
空气像凝固了,很久,祁正修沉声答着:“是。”
“其实,”小桃犹豫了半晌,终于问了出来,“公子是不是早就料到,大小姐去了宋地会有不测?”小桃虽晕,却不傻,如今早已人情练达的她,会想起祁正修竭力劝何之棠不要去宋地,甚至临别时的披风,都不是他惯有的情态。祁正修在离愁别绪上素来是冷漠的,和小桃多少次都是不辞而别。如果不是明知最后一面,他不会那么反常。
祁正修顿了很久,才喑哑着声音又答道:“是。”
“为什么?”小桃的眼圈又红了,“如果公子早告诉大小姐,她也许就不会去宋地,也许就不会死。”
“我提醒过她,但她愿意一赌。”祁正修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
“可公子只说郑王在开封又纳了姬妾,大小姐怎么会想到有生命之虞?”小桃的声音不觉有几分激烈,祁正修没有答话,便是没有否认小桃的话。小桃终于压抑不住憋屈的情绪,“公子即便不念旧情,也不该眼睁睁看着大小姐送死啊。公子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小桃不知这相识的十多年来,到底谁能让公子动一分怜悯之心,是不是有朝一日小桃贸然去送死,公子也能含笑看着我离开?”小桃不知道哪里来的悲凉,一口气说了出来。
祁正修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神情,只是手背的青筋跳突了几下。过了很久,祁正修把袖中的纸卷拿了出来,递给了小桃:“因为这个。如果我把话说明了,不会改变何之棠的决定,我却拿不到这个。”
小桃接了过来,展开后借着烛光看着,是一幅地势图,却和一般的地图不同,上面有些图形标注,还有数字。小桃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祁正修沉声答着:“大唐的水军布防图。所有大唐的水军、水闸、战船、修建的战事工程,水上的及水下的,都在这里。”
小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背窜了上来,脑子轰的一声像炸了开来,过了很久才喃喃问道:“郑王刻意让大小姐去宋地,就是给他送这个?”
祁正修点头:“郑王也算是苦心孤诣了,没想到还留着这么一手。竟然早已借四处巡查之机,偷偷绘了一幅水军布防图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他被宋朝扣押时,应该没有料到宋朝的举动,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投诚,才没有随身携带着这布防图。眼下既然已经归附了宋帝,自然要拿出诚意来讨好宋贼。否则,按他的性子,怎么会念着何之棠?”
小桃这才明白祁正修和何之棠的叙旧并不是单纯的叙旧,早在话语间已经探测出李从善对何之棠并没有多少情分,那么非让何之棠去开封的动机就很可疑。小桃不由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大小姐去送?郑王府有那么多精兵护卫,何必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才不引人注意。之棠没有子嗣,陛下也不会计较。而更重要的是,只有何之棠可以很容易地从我这里渡江。”祁正修微蹙的眉梢眼角,仿佛藏着雷霆万钧。
小桃的头有些晕,大小姐到这里也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祁公子竟然已经谋算了这么多,思虑了这么多。小桃不由问着:“那,这布防图怎么会到了公子手里?”
祁正修勾了一下唇,语气沉重:“她在这里毕竟待了一天一夜,总会有机会拿到的。”
第149章 弃故国无义投诚 了终身长别水天(4)()
小桃了然,祁公子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偷偷得的。那么重要的东西,大小姐应该会带在身上。但大小姐是有一天在这里下人的陪同下去逛了集市的,那便一定会被有心人偷偷拿去。只是布防图既然已经被偷走,大小姐难道发现不了?除非小桃不可置信地看着祁正修:“公子难道绘了一幅假的布防图给大小姐以假乱真?”一定是换了,那些山川地势,密密麻麻,不是将士出身是根本看不懂,更别提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祁正修轻叹了一声,有些无奈道:“否则怎么办,难道让她把真的带出去吗?这布防图要是到了宋军手里,我大唐就真的只剩国破家亡了。”水军布防图是军事绝密,关系着国家安危,祁正修事后也惊出一身冷汗,但凡疏忽一点,后果都不堪设想。
小桃咬唇低下了头。何家的叛国似乎是个不能解脱的魔咒,何士忠何之训投降了后周,何之训被李璟鸩杀,何士忠不久也病死,只白白把忠勇军便宜了后周。现在大小姐罔顾前车之鉴,又带着布防图去投靠宋军。为什么会这样?当初是大小姐教自己的仁义礼智信,教自己的礼义廉耻,怎么大小姐自己却忘了呢?难怪大小姐会拼命想赌一把,她一定以为手里的布防图能给自己换来一个身份地位。只是刚踏上宋地,就被宋军识破了真假反而送了命。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夜的寒凉渗透到了骨头缝里,小桃缩着肩,身体和心都在颤抖着。祁正修往炭火盆里加了些炭,声音清冷:“我可以容忍很多事,也能不在意很多事,但我不能容忍叛国。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用命守着江山吗?”
小桃把唇咬得一股甜腥,才从刚才的混沌中清醒了些,小桃沉声说着:“公子,我懂。”
祁正修盯着火盆中跃动的火苗许久,缓缓开口:“近日边界不是很太平,常常有宋军挑衅。如今大唐的周边已经都被宋军攻下,而宋军休养生息也差不多了。只怕战事又在眼前。大唐的气数越来越危在旦夕,之棠去宋地,如果不是偷带布防图,也没什么错。女人,总该活得安逸一些。”小桃听着祁正修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抬眸看着祁正修。
顿了许久,祁正修看着小桃开了口:“如果你也想去对岸,我可以放你走。”
“公子是什么意思?小桃不懂。”小桃的眉头微蹙了起来,看着祁正修的目光有些锐利。
祁正修目光温和,像流水一般轻柔看着小桃:“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和别人我可以虚与委蛇,虚妄试探。和你,还需要吗?我只希望你平安,快乐。”顿了顿,祁正修的目光有些辽远,“你只是个女子,那些国家存亡、护卫山河的事,本就是男人做的。女子在乱世更加辛苦,不如提早找个安稳的去处。”
小桃苦笑失神:“公子觉得对岸是我的安稳去处,是吗?”
祁正修的心有些麻,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开封比起金陵,安全得多。更何况,她的心,一直在对岸,又何必和大唐一起做僵死之鱼?祁正修声音很沉:“开封起码不会受到战事波及。而且,如今赵普失势,他已封为晋王,朝堂的第一把手,可以护你周全。”祁正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这些话,窝囊又屈辱,但确是实话,实话往往很残酷。
说到赵光义,小桃的心像在滴血一般。他已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上呼风唤雨,可一切都回不去了。小桃缓缓说道:“如果是十七年前,小桃还在云湾村的时候,的确,在金陵和在开封,对小桃来说都一样。那时我只知道吃饱穿暖。字不识一个,道理不懂一点。”说着看了看祁正修,“可是就因为和公子的一面之缘,小桃从云湾村走了出来。一路走到现在,读书识字,就像一个学会穿衣服的人,是无法再把衣服脱了行走的,因为会羞耻。如今公子让我去开封,就像让我扒了衣裳走在集市上,那样很羞耻。我虽是女子,却也是唐人,也不是没脊梁骨的人。以后公子还是不要和我说这些了。”顿了顿,小桃又道,“眼下我只想把寅儿找到,别的都不想再想。”
祁正修的胸中涌起了一股暖意,不禁看着小桃眸子一抹亮色。他对小桃的情感是复杂的,有怜爱,有愧疚,有感动他也说不上小桃到底是哪一点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可现在,他却明白也笃定了是什么让他念念不忘、心有动处。柔弱的小桃,始终有着自己的坚守。
祁正修伸手覆上了小桃的手,紧紧攥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如果不是战乱,和她一起的日子,该是幸福的吧。小桃怔了一下,很快把手抽了出来,转着话题道:“对了,刚才我进来时,公子为什么对着那布防图发愁,还点了这炭火盆?”
祁正修勾唇摇了摇头:“我在想怎么处理这幅图。水军的布防是我和林仁肇大人当年亲自督建布防的,包括水军排布,水师工程的建造。因为是绝密,所以并没有留图纸,就怕落入贼人之手。可现在,林大人已经故去,知道布防的只有我,如果我也”
小桃立即打断了祁正修的话:“公子不要乱说,不会的。”
祁正修扬唇一笑:“那好。不说。但总之,是该留一份图纸,万一我”祁正修顿了顿道,“陛下也好根据图纸重新布防。”
“那何不现在就把图纸交给陛下?”小桃问道。
祁正修浅笑着摇头:“这些水军排布是我和林大人仔细商议后决定的,是防守长江天险的最佳布阵。陛下生性多疑,现在把布防图交给他,只怕他又会被人干扰乱了阵脚,重新调度水军排布,那就在自毁长城了。”
“所以公子刚才在犹豫要不要烧毁布防图?”小桃问道。祁正修点头。小桃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如果公子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公子收好布防图。”
祁正修对小桃的提议怔了一下,他想过把布防图给许多人,陈述?性子直爽,交友又多,这么绝密的东西给他不放心;徐锴更不用提了,早已心意变了;给李弘冀?那就是颗随时会炸的炸弹正是思前想后都没有可以托付的人,祁正修才想着烧毁。但他的确没有想过小桃,一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