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的宫殿-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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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翁的棋力绝对不赖,虽然他运用的是传统的人类思维,而我运用的是电脑思维。但我知道他不赖,我还知道他在试探我。
跟大人聊天与跟大人下棋。当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时,我比较专注于下棋,因为下棋的胜负很大可能掌握在我手里。但聊天,我连我们聊天的目的都不清楚,更无法预知聊天的结果会是什么。两头都是谜,这样的事情我不喜欢。
“好了,”最后,埃翁收起手臂,说,“我想给你一份奖励。”
“可是还没下完。”我指了指桌面上的棋局。已经对弈到残局了,我原本算好要弱化他的优势,然后双象杀王。他却在这时候喊停?
“你会赢的,不用下完。”埃翁笑了笑。
我记得他那种笑,没有探究『性』,没什么深意,差一点我就以为他要伸手来『摸』我的脑袋了。
然后他起身去拿来一个文件袋,打开递到我面前。
鲁森,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奖励一个人还可以以那种方式。
他洞穿了我内心丑陋的报复欲,并利用我丑陋的报复欲给了我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我的确在某一瞬间获得了那种快感。
在孤儿院用刀片刺伤过我的男孩,摔伤致残了。
——这就是埃翁给我的奖励。
<不藏拙的孤儿会得到惩罚>
相当肆无忌惮,当我感觉大家对聪明的小孩子没什么恶意并且算得上喜爱时,我就专挑那些令人惊叹的难事来做。
那时候我在想,也许家庭环境跟福利院环境的确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甚至有一次,诺拉下楼梯时,我速写了一幅她的人物动态,她看见了,她笑了。我承认我有过窃喜,就像一个伸手『摸』月亮的人突然被月亮砸中了那样。
是谁说过,所有人都爱我,被爱的人怎么会需要藏拙?
可惜,直到埃翁请来尚德先生当我的教练,直到国际象棋偷走了我的大把时间,直到埃翁和诺拉决定把我培养成职业棋手,直到我反复抗拒无果后,我才开始意识到我错了。
我暴『露』得太彻底了。
鲁森,你知道‘暴『露』’这个词有多令人难堪吗?这意味着我并不自由。
一个小孩,在自己家里,需要藏拙,需要提防暴『露』自我,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令人难堪的事情之一吗?
我毫无顾忌地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个天才儿童的印象——这堪称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情,没有之一。因为无数悲剧都因此而来,我大错特错。
可惜你不知道,幸好你不知道。
我清楚,鲁森,你一直以拥有一位高智商哥哥而自豪。你不明白,那是我的悲剧之源。
但为什么偏偏是国际象棋?为什么他们不『逼』迫我去把其他的兴趣爱好发展成职业?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可这些年以来,我根本找不到能说服我的答案。
也许这就是小孩跟大人之间永恒的代沟——他们的答案很难令我们认同。
再比如,每次在棋室跟计算机进行人机对弈时,尚德教练总忍不住提醒我:不要过于信任电脑思维。而我反问他为什么时,他提供的答案却总是那么令我想挑眉、想反驳。最终也只是不说话,然后继续人机对弈。
尚德教练说,职业棋手在赛场上面对的永远是人类,而不是机器。我们需要打败的,是人类。
我理解他的意思,可问题在于:我并不『迷』恋于人跟人斗智斗勇的感觉。我更偏爱真实而残酷的对抗游戏,用数据说明一切。
至于尚德教练,我至今也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概括尚德教练在我心中的形象,他是为数不多在我计划之外却按时去世的一个人。我这么说,你会懂吗?鲁森。
再说简单点:我不曾因他的离世而伤怀,但也不曾憎恨他到想要送他一程的程度。
我对他没有恨,没有尊敬,没有感恩,没有愧疚。尘归尘,土归土。
就算尚德教练没有被埃翁请来教我,也会有其他教练被埃翁请来教我,换句话说,是谁都没区别,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来。
我第一次接触国际象棋,是在幼儿园的趣味活动上;最后一次玩国际象棋,是在卡塔尔多哈国际象棋超快棋世锦赛。从五岁到十六岁,其他棋手或许能借由十一年成就辉煌,但我只是用了十一年在摆脱一场阴影。
鲁森,我从来没有因为国际象棋的天赋而成为谁的骄傲。我因此成了我自己最盛大而哀伤的耻辱。这才是真相,这才是重点,这才是我之角度所看到的一切。
我所接受的所有训练,摆过的每一个棋谱,参加过的每一场比赛,推演过的每一盘棋局,与电脑对战过的每一次模拟,全都是我无能弱小又缺爱的证据。
那些证据跟参赛获奖记录是不同的,没人可以帮我抹去,我自己也做不到。因为它们残留在我内心。
真正被爱的小孩,理应能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理应可以做出有效的反抗。
但是我没有,我都没有。
我会告诉你更多的原因,那些像黑洞一样的原因,鲁森,我想我会告诉的。
第17章 W()
<最好别让黑洞有机可乘>
许易钦是一个闹腾的人。郁郁葱葱,喜欢热闹,一直都是。他几乎跟“感『性』”、“忧郁”、“孤独”这些字眼沾不上边。
所以可想而知,当我半夜在客厅看见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喝酒时,有多么难以置信。
房子里只有壁灯亮着,光线幽暗,许易钦手指间捏着的红酒杯轮廓分明。他陷在一片纯黑里,看起来像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的样子,话语都被凝固在酒杯边缘了,一个一个字慢慢凋落。
我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旁若无人地穿过客厅走去吧台,等着他发现我的闯入。
在我找到合适的杯子之前,许易钦终于清嗓子说话了:“你不会一直没睡吧?张。”
“嗯?”我这时才转身去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像是刚发现他也在这里一般,“原来你也没睡?”
“我是啊,我……”他含糊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梦游了,还想着明天要假装失忆,绝口不提。”这只是一个避免尴尬的说辞。
“我没有梦游的历史。”
“好吧,”我说,“但在我面前喝酒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众所周知,在贾什的严管下,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滴酒不沾了。不,别误会,我没酒瘾,也不是爱酒之人。只是有时候会用酒来调节情绪,或者偶尔在特定场合装模作样地跟人品一下酒一种促进商业交流的手段,不管合作方是真的名酒收藏家还是装腔作势附庸风雅者,『露』出一副“此乃好酒”的表情就够了。
“反正你又没有多喜欢喝酒。”许易钦把一个靠枕放在旁边位置上。
我从善如流,在他旁边坐下,倚进沙发里,靠着柔软的靠枕。
幽幽壁灯光辉下,我们沉默着。我觉得许易钦比我更难熬些。因为我失眠是常事,此时此刻,显得反常的是他。
他似乎要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何坐在沙发上喝酒,或者做好敞开心扉与我夜半聊天的准备。
我用双手握着玻璃杯,缓缓转动,让杯子里偏热的白开水温度传递到我掌心。这种温度总让我想起暖手瓶。
有生之年,我用过一次暖手瓶。当我发现它在天亮之前就会变冷并且我无法给它充电时,我就再也没有用过。
想起这些接连不断的画面,我心里那个很深很孤单的洞又浮现出来了。
我觉得周身的光亮在快速消退。
我把玻璃杯搁在面前的大理石桌上,杯子与桌面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耳的声响。
画面断裂,光亮回归。
心里那个洞还在,以一种潜伏的姿态,暗中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我稍有虚弱懈怠的迹象,它就能猛地一下蹿出来,把我拖回去。
我想我不能继续跟他继续这幽暗的客厅里握着玻璃杯沉默了,那对我个人来说很危险。因为我想起了暖手瓶。
“许易钦你知道吗?若不是你给我摆好了靠枕,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客房的。”言下之意: 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只是顺手那么一摆……”他还在喝酒。
我抬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往后靠,做出准备倾听的姿势。
“好吧,”许易钦举起手投降,起身绕过沙发,“小朋友你变淘气了。等等。”
我面无表情。心想:有种就把这话再他妈给我大声说一遍。
许易钦回来时,给我拿来了一条『毛』毯,盖在我的膝盖上。
“来,”他帮我拢紧了『毛』毯,“小朋友别冻坏了。”
我斜斜看了他一眼,濒临开口嘲讽的边缘。我可以理解人们在倾诉时下意识跟倾听者套近乎的行为,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你一口一个“小朋友”挑战我的耐心。
许易钦收敛了,开始讲正事:“我这,就普通青年人的烦恼啊,工作遇到瓶颈期了。你有听说巴黎世家内部的……”
“你最好弄清楚你跟谁在说话。”他的话匣子刚打开,就被我无情地关上了,因为太敷衍了,不是真话。我能听出来。
与此同时,我提醒他: “还有,我不建议你把自己划到‘青年人’的范畴,有装嫩的嫌疑。”
“张,你真破坏氛围。”他苦笑。
尽管氛围被破坏了,我们还是坐在客厅里低声闲聊到天光稀白。许易钦在为他亲生兄弟的一些事情而烦恼。
“你呢?”他说得差不多了,反过来问我,“又失眠?”
“出来喝水。”我看向那杯冷掉了的白开水,一口未动。很显然,这个说辞有点站不住脚。
“我会如实告诉贾什的,你知道吧?”
他这句话碰到了我记忆里的某个暗格,我说:“随你。”
我几乎无法继续坐下去了。我想立刻睡过去,或者立刻忙起来。随便做点什么,填满那个很黑很空的洞。
“你不要在夜晚想那么多事情,试试看会不会好一点。”
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用脚尖踢了一下垂在我脚边的『毛』毯,没出声。
“对了,你夜晚都在想些什么?梁筝说你行事风格变态兮兮,想法肯定更加非常人。我感觉你想的东西会比我想的东西要高级很多。”
oh,闭嘴,许易钦。我在心里说。
“困了。”我扔下两个字,起身回房。
…………
我想的东西怎么会比他想的东西要高级很多?鲁森,你说,许易钦是不是个笨朋友?
我明明是在想你,鲁森。
<就让我舍弃那些会死去的温暖>
回到客房后,暖手瓶一直返回到我脑海里。我有点想放弃睡眠了。
暖手瓶牵扯出“寒冷”、“困倦”、“发抖”和“忍耐”这些词语,还有哈瑞特的身影。
但我知道暖手瓶不是哈瑞特为我准备的,而是莎娜为我准备的。哈瑞特只是负责把它带到我面前。
可是,莎娜她忘了,旧庄园早就不通电了。
她怎么能忘了这回事?她忘了如此重要的一回事。
无法充电,暖水瓶会变冷,短暂的温暖撑不到天亮。
我不能抱着一个渐渐冰冷的瓶子负隅顽抗。
我怎么能独自感受着温暖从我怀里流逝?
我会被黑夜和寒冷带走,带向破碎和绝望。
如果有些东西注定会死在我怀里,我该用怎样的心态去拥抱它们?
步步带着血,我选择舍弃。
“现在你的想法改变了吗?威文。”
晚餐被送进来,小窗没有立刻关上,哈瑞特站在窗前问我。
“没有。”我说,背转身去。
“我会如实告诉你父母的,威文,你知道吧?”
“我讨厌食物的气味出现在这周围。”
这时候哈瑞特会轻声叹气。等我再转过身去看时,会看见小窗已经被重新关上了,晚餐如我所愿被拿走了。
…………
我闭上眼睛,侧躺在许易钦的客房床上,蜷缩起身体。我全身都冷。
<有些人很难再好起来了>
“威文,你昨晚还好吗?冷吗?”
“没死。”
每一次莎娜把我从旧庄园接出来了,我们之间似乎总会发生这样的对话。
事实上我希望她可以停止询问,因为没有一次会是好的,没有一次会是不冷的。
当被关在一个不通电的废弃庄园两夜一天之后,我就很难好起来了。
面具腐烂,膝盖生疼,跟魔鬼说想要爱,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我错了。
挪威的雪一直下,我站在庄园一楼大厅看着落地窗外的雪层一点点垒高,同时感受着自己被活埋。
出不来的阳光,就像等不到的爱。
………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旧庄园里用了暖手瓶后,早上回去,匆匆准备赶去机场之前。鲁森,你突然背着书包跳出说:“祝你比赛顺利,你一定又会成功的!威文。”
我停下收拾物品的动作,跟你说: “站住别动。”然后把双手十指搭在你的脸颊两侧。
“哇冷死了!快拿开!”你龇牙咧嘴外带皱眉缩脖子。
我用拇指抚平你的眉心,“如果你能让我的手变得跟你的脸蛋一样暖,我就拿开。”
“真的?”你睁大了眼睛问。
我耸耸肩。
“那我有办法。”
你脱下你的橙『色』手套,拉下我的一只手,开始给我戴手套。
先不管尺寸太小,我盯着那手套上的针织饰物,突然抽出了自己的手,揣回夹克衫口袋里。
“哎?不是要变暖吗?”你疑『惑』。
“嗯。可这只浣熊让我觉得冷。”
“哈?什么?”鲁森你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