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意阑珊-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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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弥看她一眼,眸色沉郁,没有说话。
布取下来,腕中心有一小块儿血肉模糊,她显然没做过什么处理,是等伤口自己凝血结痂才止住了的血,乔弥沉默一瞬,“阿瑶,你到底干嘛了?&dquo;
公主自认为自己没有纰漏。知道这伤口乔弥迟早会看见,索性便自己先假言坦白博取个信任,可怎么好像,这人却并没怎么相信?
她在想着怎么开口。乔弥脸色有些不好,已盯着这伤口低道:“这是动脉,血流的应该不止这一点,屋子里没看见血布。你都扔了吧?伤口参差不齐的,起码也被划了三下,阿瑶,你若是不小心,能在同一个地方不小心划到三次么?&dquo;
公主一本正经:“点儿背了点,果然女儿家们该做的事我都做不来,那今后便罢了吧。&dquo;
乔弥去抽屉里将伤药取来,捏住她手洒了些许去上面。然后看着她手腕,没由来的停顿了半晌后,叹了一口气,取布来给她缠上:“止疼的,包好就不疼了。&dquo;
公主看看他,道:“今早的时候,我听见你们斥候兵报来了些不好的消息,你去谈了这么久,怎么样啊?&dquo;
她微低下头努力去看乔弥的脸,显然是想转移话题,乔弥便抬头来让她看个清楚,“这个京城,凤桓矣或许还有机会能守得住,这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dquo;
公主怔了怔,斥候报来的军情她也听见了,稍一联想便不难得知,若是凤桓矣能将这城池守住,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她迟滞道:“若是皇叔赢了,你们北祁会如何?&dquo;
她这问题实在问的不太好,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问,乔弥都能回他一句:“还并不一定会输。&dquo;可问这句话的是凤罄瑶,他不能回“胜&dquo;,也不能回“败&dquo;。
乔弥顿了一瞬,将她伤腕包好:“古来征兵自有去处,也不一定是祭身黄土的。&dquo;
这话题在他们之间实在太敏感,乔弥有意不谈。公主却在此刻反了常,在他起身将伤药放回去时,她追上去问:“谈和你看如何?&dquo;
乔弥道:“公主,该用饭了。&dquo;
凤罄瑶道:“眼下的局势既然大家都是博。为何不谈和?&dquo;
乔弥停下,眸子逐渐沉聚敛成一片无澜般的古井,他回过头,认真地看向她:“萧彧,是绝不会谈和的。&dquo;
公主不明白:“为什么?&dquo;
乔弥抿唇不语,今日议事萧彧一句话没说,没驳一个人,也不曾认同一个人。凭他用兵之神,再加穆青之勇,他没说话,便说明他已在考量最好的计策。
虽然两边都是博,可他方兵马此次出征有二十万,尽管京城外只有十万,然而统共人数加起来却也比凤桓矣占了上风,萧彧从来都是个对自己有足够信心的,又岂会在占了上风的情况下还同意议和?
更何况,南莫这块肉就在嘴边,不卯足了劲去试试能不能咬上一口,萧彧又怎会甘心?
他看了看公主,看见她眸中的一丝殷切,这些话他都是不能说的,如果非要问为什么,他大概便只能道:“兴许就如同你为什么要划伤自己手腕一样吧。&dquo;
公主道:“你说这个?&dquo;她拉过乔弥与自己正视,然后将自己手腕送到他眼前,指着伤处给他看:“你记不记得,我这里之前有颗黑痣?&dquo;
乔弥沉默一瞬,点头。
公主义正言辞:“我这几日看了看,总觉得它太丑,恰好今日不小心被剪子刮了一下,便索性就将它给剜了!&dquo;末了还怕乔弥不信,她转过乔弥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一脸无比认真诚恳的道:“真的!&dquo;
乔弥:“……&dquo;
第255章 只能赌上一赌了()
公主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管说什么瞎话都能如此的一脸诚挚,让人连怀疑的理由都几乎找不出一个。
这话乔弥也就听听,比起俩人都非得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不如提前将这话题给了结了,他完全没有任何敷衍的点点头,“其实你说的也没错,议和一事,我也可以尽量提提。&dquo;
他说完将她揽过来,不给她留下开口的缝隙:“杳杳稍后交给荷菱照看一阵。用完膳,我带你出去走走。&dquo;
眼下也的确到了饭点,灶下小兵来的巧,就在乔弥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刚好将膳食送了过来。
公主皱了皱眉,被他揽着过去坐下,还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半晌后才温温吞吞地拿起了筷子,也没再说什么。
乔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左腕,同样没再多问。只不过从这时起,公主在随后的日子里便逐渐发现了,但凡乔弥一没在她身边呆着,那么荷菱就一定会寻着各种理由过来,看着她。盯着她,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动。
公主哭笑不得,想他竟因腕伤一事对她不放心成了这样,暖心之余,又觉微涩。
她不傻,她知道乔弥在中间的为难,冲动过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条鸿沟会愈发的汹涌澎湃,要她去逼着他。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萧彧帐中的烛火今日一直燃到夜里三更才熄去,隔日军中便有了调动,穆青麾下五千精兵暗中前往嘉陵,接应穆戎折返,营中留万余兵马留守,其余诸营便分四路,侧面伏击,加猛攻城门。
短短半月,军中气氛肃重沉凝,来往皆行色匆匆,直到第二十八日,终于传来了小小捷报。
说这捷报小,是因除了军中主将,无人会觉得今日一战,竟是后来攻破城门的主要开端。
“丞相神机妙算!&dquo;主营中将领一身的血污泥垢还未洗去。面上却已可见喜色红光:“多日来声东击西,诈骗南军,果然使得他们相信我军主力是在西城,今日他们北城防守一弱,余晋将军的小支队伍便趁得他们援军到来之前,攻破城门潜入其中,想必接下来,余将军定能在我军攻城之时,寻机替我军打开南莫的城门!&dquo;
萧彧面上有隐晦的笑,淡淡“嗯&dquo;了一声。
穆青道:“丞相所言没错,我们如此猛攻,桓帝多半只会觉得我军是狗急跳墙,必定只会严守一方城门,我军表面使得西城压力一大,他们自会四方调援,趁北城兵马尚在增援途中,我军再强行攻破了北门,又让南军成功折回将我军击退,使其觉得我军不堪一击,妄增了信心,以此轻敌,对我军此后大有益处。&dquo;
将领胜战,总会欲乘胜追击,先锋跃跃欲试地又紧问:“丞相,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dquo;
萧彧淡道:“先歇几日。&dquo;
将领不可置信,瞪大眼道:“余将军现今只身潜伏敌营之中,时间越久暴露的可能性便会越大,如何还等得?&dquo;
萧彧意味深长,盯着他放缓语气道:“徐将军,你的性子便是太急了些,沉不住气,今后又如何独自领兵?&dquo;
老徐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杀敌明明很是威武勇猛的!
乔弥看他一眼,淡道:“萧丞相说的歇几日,并不是这几日都偃旗息鼓的歇,将军不必着急。&dquo;
老徐粗声粗气地问:“那是什么意思?&dquo;
乔弥不急不缓地道:“是装弱,猫逗老鼠一样,装睡或装病,等老鼠自己没了戒备走到嘴边来,再露出爪子。&dquo;
老徐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穆青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徐将军,如今表面上看来,南军正有士气,而我军却处于弱势。两军交战,士气盛者胜,此时乘胜追击,是没好处的,相反再与他们耗上两三日,将其士气耗得差不多,又让他们觉得我军胆小如鼠,不足为惧,此时再一举猛攻的话,势必会事半功倍。&dquo;
刹那间,老徐终于明白了,恍然大笑起来:“丞相妙啊!&dquo;
…………萧彧布兵,当然妙了。
接下来几日果然如萧彧所料一样,每一交锋,南军都出乎意料的勇猛。战鼓一擂,便厮杀声震天,追击不休,祁军每每皆溃败而逃,于隔日。又再顽强不屈的站在他们城楼下,肆无忌惮的叫嚣。
南军将领一开始满是嘲讽的讥笑,言他等败兵之将何堪言勇,然而每次都追不到人之后,士气空耗,终于逐渐开始愤怒,将言喻之告诫的“穷寇莫追&dquo;四字纷纷抛诸了脑后。
在如此戏弄三次之后,萧彧遣人前往松杏林连夜设伏,随后再第四次前往城门下不自量力地叫嚣妄图攻城,又不出意料的被南军打的落荒而逃。
南莫将领早已是怒急攻心,此番终于忍不住率兵一路穷追,老徐跑在最前头,见后头尘土飞扬,几乎欣喜若狂,边跑边扯着嗓子骂些浑话。
南军守将气昏了头,一路追进了松杏林,在靠山腹的道中,骤然便见落石滚滚而下,耳边霎时战马嘶鸣,将士惨呼,紧随着漫天箭雨,挟着火尾疾涌而来,在他瞳孔中一寸一寸的放大。
适才被他穷追不舍之人,突然猛地回过头来,振臂一呼,喊杀震天,铁骑踏过遍地尸首,在他眼前挥溅道道血光,待他明白过来中伏被剿,已是迟了。
这一役。北祁就地诛杀南莫五千余人,大胜缴兵械回营,军中摆席庆贺,火光漫天,这一幕,能让南莫的探子清清楚楚的看见。
经此惨败,换做京中气氛凝重。
言喻之沉着气观了观局势,听探子传来消息,据说萧彧下令,北祁军中要连贺三日,为防有诈,他便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二日,祁军果然没再攻城。
“萧彧此人深不可测,坐以待毙不可,主动出击却也得谨慎。&dquo;言喻之站在凤桓矣身旁:“此番城门守将的错误举动使得我军伤了元气,接下来,万不可再出任何差池。&dquo;
凤桓矣眸色幽敛,望向远方的零星灯火,这个方向六十余里以外,便是北祁的军营,他喃道:“看来朕的好侄女儿,宁愿自己没命,也不愿看着那人陷入险境啊。&dquo;
言喻之叹道:“皇上,眼下对公主不必再抱有什么希望了,要守城还是得靠自己,北祁军中大庆三日,眼下正是戒备最薄弱之刻,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咱们还有得一战。&dquo;
凤桓矣沉吟,“你便不怕,萧彧这是诱敌深入么?&dquo;
言喻之沉默一晌,“那也只能赌上一赌了。&dquo;
第256章 今日敬君三碗酒()
言先生本身也是只狐狸,当然不可能就这般倾尽身价的去赌这一场,放下一颗好胜的心,他们的底线本身就很低,只需安全的拖到,鲁升吉大军到来即可。
相比起来,萧彧的压力,其实要比他们大得多。
难得连着几日都没再风雪,北祁军中大庆过后,夜里一地乱杯酒气。乔弥回账之时,烛火方熄,看起来有些刻意,漆黑中他朝床榻间的拱起走过去,和衣上榻后,默默将人抱进怀里。
公主没睡,听她呼吸都能听得出来。
两相沉默,他们之间的可谈话题越来越少,这是于他们而言最难捱的时候,乔弥只想耐心的抱着她等,等这一浪风波终于过去,没有两国的战乱横亘,也没有谁的野心左右,他们终究会好的。
今日是军中的一次大庆,可公主在乔弥的身上,却分明的没有闻到一丝酒味。
她动了动,乔弥搂着她的手自然放松了些,让她能转过身来,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知她在看他。
乔弥便睁开眼。黑暗中看见她眸子里不知从哪儿映出的光亮,微弱而又如细小的水波,他听见她轻道:“今日军中大庆,你便不想跟我喝上几杯么?&dquo;
乔弥顿了顿,没多作犹豫的应她:“好。&dquo;
然后起身下榻。将帐中的烛火重新点燃。
温软的橘黄浸染开这一方营帐,公主披衣起来,看乔弥再进来时,手中提了两坛酒,她看了一眼,拢拢头发随口道:“就这些?&dquo;
就这些?
瞧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乔弥摇摇头,军中的酒烈,不是世家公子们惯常品的那些温柔调调,入口都是烧喉烫骨般的辣,他惯常喝酒都是专挑着些清溪涧喝的,这种酒,军中的粗犷爷们儿们是喝得惯,可他喝不喝得惯都还不一定,这个姑娘家倒还大言不惭的很。
不管她喝不喝得惯。乔弥都不得放着她喝。
他将酒提去案上搁着,坛底与木板相撞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像深夜间听见某人的沉稳心跳。
掌心微一用力,拍碎了泥封,乔弥拿酒布将土裹了放到一旁去,浓郁的酒香顷刻间挣脱而出,从人鼻腔顺道潜入腑脏,光是这一闻,都能让人染上三分醉意。
公主吸了两口气,走去案边坐下,低低笑了一声儿:“好烈。&dquo;
乔弥拿两个酒碗在她与自己身前放好:“军中人喝酒,好与坏是辩不出来的,唯一能图的只有一个烈字,通常一坛下去,有些许酒量的壮汉多半也会半熏,我提了整整两坛过来,你却说不够。&dquo;
公主笑了笑,看不出情绪地“哦&dquo;了一声:“是我没见识,够了。&dquo;
乔弥伸手扣住坛口将坛身提了起来,斜倾入酒碗,清水般透明的酒液细瀑般淌下,出坛酒香更浓,委实够烈,就这么闻着,便让人觉得喉间已有了几分辣意。
酒满搁下酒坛,乔弥拿起身前酒碗,看着她,无声朝她敬了一敬,将第一碗酒饮尽。
然后二碗,三碗。
灯下人影温柔,他唇角沿至下颌颈间,有酒水粼粼,顺着肌肤的纹理,缓缓淌进胸口,浸湿衣襟。
他分明一句话没说,可公主看着他这样一双漆黑的眼,有那么一瞬间,却突然福至心灵的明白了他的三碗酒。
今日我敬你。
第一碗,敬你一路荆棘,尚能款款而笑。
第二碗。谢你风雪中来,对我从不问责。
第三碗,望你余出半生,待我偕你白首。
……
她的家国在战火,她在敌帐里饮酒。
公主瞥开眼去笑了笑。没有雪的夜风声很孤寂,然后她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对乔弥端起了酒碗,满脸写着一句话: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