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堂鬼谈-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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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博多的八屋是否还保有越智家的古老记录或传说,八屋的主人表示家中并没有类似的记录,但是听过一则有关祖先的传说。
不晓得是第几代祖先,不过,据说源平时代是越智家族的鼎盛时期。某年春天的黄昏,越智家来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求见主人七郎左卫门,不知道商谈了甚么事,两人当天便留在府中过夜,后来还住了下来。七郎左卫门不准家人泄漏风声,将两人秘密养在宅里。两女也为了掩人耳目,鲜少外出。越智府中的下人观察两名女子的行为举止后,断定应该来自京都,可能是平家的官女流落至坛浦,到此寻求保护吧。七郎左卫门当时年约二十二三岁,尚未成亲,有来自京城的年轻女子自动送上门,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不久之后,两个女人便和七郎左卫门共床共枕,同进同出,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三年。下人因为不知道谁才是主人的正妻,只好称呼其中一位为梅夫人,另一位为樱夫人。
不久之后出事了。有一位住在附近,姓泷泽的武士,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七郎左卫门。泷泽在当地也颇具势力,如果能和他结亲,对越智家而言简直如虎添翼。加上泷泽的女儿年方十七,长得如花似玉,更是让七郎左卫门心动不已。更何况,无论他和梅樱两位夫人的关系如何,由于她们的身分不能公开,也无法对此表示任何意见。这门亲事的商谈进展得非常顺利,终于到了新娘即将嫁进来的当天早上。结果越智家的家仆被一桩出人意表的事件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人七郎左卫门遭人刺死床上。左右两边的胸口为利刃刺穿,仰天躺着,死了。同房的梅樱两位夫人下落不明。整座宅子完全慌了手脚,大伙儿找遍屋前屋后,最后终于在院子的井里发现两人的尸体。将事情前后串起来仔细一想,七郎左卫门将与他人成亲,梅樱两位夫人定是又妒又怨,因此杀害主人,再投水自尽。真相也确实如此。
但两人尸体从井中捞起之后,却发现了一项惊人的事实。一直被认定是京城官女的梅樱两位夫人,竟然是男儿身。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平家的贵族子弟,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两人之所以男扮女装,应该是为了安全逃离京城吧。没见过世面的越智家仆,当然无法判别,但要瞒过七郎左卫门,应该没那么容易。七郎左卫门明知两人的真实身分,却将之占为己有,沉溺在不可告人的欢愉中,老天最后还是借了梅樱二人之手,给予他应有的惩罚。
梅樱二人自尽的古井正是那口清水之井。从古井中捞起的镜子,很可能原本藏在两人怀里,却在打捞尸体时掉出,或是事后家仆将之弃置于井中的吧。越智家在主人七郎左卫门死后,由亲戚的孩子继承。然后如前所述,直到南北朝才告没落。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间,宅子荒废杂草丛生,后来由井家的祖先搬入定居。就在他们伐木除草、建筑新屋之际,意外发现这座古井,因为井水清澈,一直使用至今。
从源平时代到天保初年,经过了六百多年。在这之间,两面被平家贵族子弟附身的镜子一直在古井里沉睡。是甚么原因让他们从漫长的安眠中苏醒,还试图引诱毫无渊源的移居者后代,这恐怕又是一个无解的谜。两面古镜后来被送到由井家所属的菩提寺供奉,吉左卫门以施主的身分举行了盛大的供养仪式。
后来两面镜子又成为某寺宝物,在明治以后,每逢立秋前的十八天,都会公开陈列供人参观,至于现在情况如何,就不清楚了。由井家因为在西南战争中支持萨军,而遭兵灾波及,被战火付之一炬,听说后代已迁往长崎,日子还是过得颇为优渥。至于那口古井的现况——也是不清楚。那附近已经完全开发了。或许那口井因为井水清澈,带给了众人便利,也说不定。
☆、窑变
一
接着轮到第七位男客。
事情发生在明治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黄昏。当时我担任日俄战争的随军记者,前往满州战区。那天大约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抵达一个叫杨家店的小村庄,当时前方正值辽阳攻防战最激烈的阶段,首山堡的高地尚未沦陷。远方的枪炮声不绝于耳。
我们每天露宿荒野,所以这天晚上打算找户人家入住,好好休息,于是两三人或四五人一组,分头寻找今晚的落脚处。杨家店地如其名,是个柳树非常多的村庄,我们一行四人穿越茂密柳树后,在一座古石井前发现一户大户人家。井旁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操作着有绳索的水桶,反复从井里汲水到扁担挑着的水桶内。我们用别脚的中国话问他是不是住在这里?他害怕地摇摇头。我们又问这户人家姓甚么?他捡起旁边一根落枝,在地上写了个「徐」字,接着反问我们,找这户人家有甚么事?
我们说希望今晚能借住这户人家,他又摇摇头,挥挥手,好像在阻止我们。但我们的中国话程度不太好,再加上他有很重的满州腔,所以不清楚他到底在说甚么。可是从表情和手势不难得知,似乎是要我们千万别住宿此地。不过,因为无法充份了解他的意思,我们开始有些不耐烦。
「算了,没关系,还是先进去问问看吧!」
性急的三人率先进去,殿后的我正想跟上时,年青男子抓住我腰间的布包,嘴里又开始嘟嚷着同样的话。我二话不说,拨开他的手就进去了。
门虽然开着,却看不出来有人居住。我们齐声喊了好一会儿,就是无人应答。
「会不会是没人住啊?」
我们面面相觑,又四处察看了一番,发现进了宅子右手边有一栋小房子,正对面的树林后方则有一栋看似主屋的大建筑。四人试着先推开旁边这栋小屋的门,发现没上锁,屋里是空无一人。我们实在太累了,打算先在小屋里休息一会儿,便在铺了破草蓆的地板坐下。肚子很饿,却没有食物。心想至少可以喝点水充饥,于是四人拿下肩背的水壶,不过壶里的水在午餐时就喝得差不多了,我只好到门口的古井去打水,却发现年青男子还站在柳树下。
我开口跟他要水,他非常爽快地把桶里的水倒进水壶,不过又开始对着我叽哩咕噜说个不停。我实在听不懂,他好像也急了,就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家有妖」三字。这么一来,我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在地上写了一个「鬼」字,他却看不懂。不过他回答说那房子里有「妖」。我虽然不知道鬼和妖有甚么差别,也猜得出他想告诉我这栋房子是鬼屋。也就是说屋里有妖怪,要我别进去。我向他道谢之后就又回到屋里。
回去后,发现我不在的时候来了一位老人,正悄悄和其他人交谈。我们四人里中国话讲得比较好的T君当口译,向我们解释:
「老人在这户人家已经工作了三十年,其他还有四五个帮佣。前一阵子这里发生了战事,家中的人都躲到里屋去了。他们虽然没办法招待我们,不过可以提供茶和砂糖,后面的菜园里有青菜。他很亲切,说我们想留下的话就请便,我看我们就别客气了吧!」
「当然!多谢!多谢!」
我们异口同声向老人道谢。
老人笑笑就离开了。T君说他想去菜园看看有甚么东西,跑了出去,不久抱了五六根好大的玉米回来。M君见状,也跟着出去拔了些回来。屋里有座灶,我们就在灶里用高粱枯枝生火,烤起玉米来了。我们每人的腰袋里都备有盐巴,撒了一些调味,这些玉米不愧是当地名产,鲜甜的滋味胜过日本玉米太多了。就在我们忙着轮番到田里采拾玉米之际,那位老人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提来开水,他自己则用纸包了砂糖和茶叶拿来,我们再三道谢,迫不及待地泡茶,加了砂糖牛饮起来。老人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饱食玉米,毫不客气饮用热茶,在我们恢复精神之后,他小声地问T君,我们之中有没有人带了药品?
他说,他家主人主母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前些日子生了病,这儿地处偏远,必须去到辽阳城里才买得到药,但因战争的缘故,辽阳城内城外交通阻断,无法取得药品。他恳切地拜托我们,四位日本大人之中有哪位身怀药品的话,能不能分给他一点?看穿他的热情款待背后原来隐藏了这样的企图,我们的感激之情难免打了些折扣,不过了解了内情,也觉得他家小姐确实可怜。当地人都以为日本人不是医生就是药剂师,所以一看到我们常常就要我们帮忙看病或配药。先前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所以我们不觉得老人的要求有何突兀,只是未确认病情就胡乱给药,似乎不甚妥当。尤其之前住在海城的宿舍时,我曾经把眼药精錡水误给了胃肠病病人,事后发现错误,慌慌张张把药拿回来,狼狈不堪。因为有了那次的失败经验,我在还没看到病人之前绝不轻易给药。
T君向老人解释了来龙去脉,要求他让我们看看病人,老人却一脸难色,但我们的要求也非无理,他便说要和主人商量看看,就和少年回屋里去了。我们虽然不是医生,但与其胡乱投药,不如亲眼看过病人、了解病情之后,再给予适当的药物比较安全。尤其当时我们都还年轻,听说病人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姑娘,更产生一股莫名的兴趣,想要一探真面目。
「会是甚么样的姑娘?还很年轻耶!」
「不知生甚么病喔。」
「要是妇科病就伤脑筋了。谁身上会带这种药嘛!」
「搞不好是肺病。听说在中国叫做肺痨。」
就在我们七嘴八舌之际,我突然想起了年青男子所说的「家有妖」一事。
「那个在门口井边打水的人说,这栋屋子里有妖怪还是妖魔作祟之类的,反正有问题就是了,他还在地上写了『家有妖』。」
「嗯……」
其他三人有点纳闷。
「这么说来,那个小姑娘搞不好是被妖魔附身了?」
T君说。
「如果是这样子,我们的药也没用啊!」
M君笑道。
我们也跟着笑了出来。太平盛世另当别论;对于身在枪林弹雨之中、随时随地都可能遭受枪炮攻击的我们来说,家里有妖怪,根本不成问题。
「那个小姑娘怎么还不出来?」
「听说中国女人是不轻易见外人的,搞不好她根本不想出来。」
「尤其是要出来见我们,我看大概更不愿意了吧。」
前方炮声依然轰隆,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管是轰隆炮声或照明弹刺眼的光线,都无法刺激我们的神经。正当我们胡乱倒卧在地,一面有的没的说着小姑娘的闲话时,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入秋甚早的满州黄昏略带寒意,我们把泥屋角落的高梁全都塞进灶里,四人像是害怕霜冻的蝈蝈儿群聚在土灶前。
二
「敌人为甚么不赶紧撤退?真想早点到辽阳去。」
就在我们谈腻了小姑娘的话题,转而讨论战争时,老人再度出现,告诉我们,他待会儿就将小姐带来,届时还麻烦我们多多关照。我们四人闻言迫不及待起身,跟在老人身后到门口去,屋外已经一片漆黑,星空下左右摇曳的偌大柳叶有些泛白,耳边隐约可闻蟋蟀鸣声。
过了不久,后方林间出现一盏灯笼,是此处常见的画灯。眼前的情景突然让我想起《剪灯新话》里的〈牡丹灯记〉。还有三游亭圆朝的〈牡丹灯笼〉。我不禁开始想像,伴随灯笼出现的是一名美若幽灵的女子,心中浮起一股诡异凄艳的气氛。灯笼逐渐往我们靠近,映照出的人影不只一个。看来像小姐的年轻女子被一名老妇搀扶着,身旁有另一名年轻女子提着灯笼,因为三人都穿着绣花鞋,所以走在夜露湿润的泥土地上无声无息。
看她们的装扮,马上知道老妇不是小姑娘的母亲,她和提着画灯的年轻女子都是这个家的下人,于是我们注意力集中在中间的年轻女子身上。她虽然只有十七岁,看来却颇为成熟,身材瘦削,个子算高,身穿黄绿色滚边的浅桃红丝质衣服,一手由老女仆搀扶着,一手用袖子半掩着脸。袖间传来阵阵激烈的咳嗽声。
画灯下的三条人影在一棵柳树旁停下,老人静静地走向老女仆,似乎交代些事情。看样子是他的妻子。老人又走向我们,很礼貌地说,生病的小姐已经来了,麻烦我们为她诊断。四人之中该由谁去诊断病人?我们有些犹豫,但我们之中就属T君的中国话说得比较好,最后决定由他来担任医生的角色。T君只好走向前去为病人把脉。接着请病人让他看看脸色,老人将T君的要求转告老女仆,原本隐在青色袖口后头的女子脸面终于出现在画灯下。果然和我所想,是一个苍白得像缕幽魂的美女。我不禁又想起〈剪灯新话〉中的女鬼。
T君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过脉后,又用体温计测量体温。在这其间她不断咳嗽,有时甚至咳到似乎要呕出血来,老女仆则在一旁照顾着。T君回头对我们小声说道:
「喂,看样子是肺病。」
「嗯。」
我们三人一起点了点头。就连我们几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她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已经没甚么救了。
「体温是三十八度七。」
T君进一步说明。
「军医部在附近的话,还可以跟军医说明病情拿点药来,现在完全没办法。只能给一点退烧药,让她舒服一些。」
「嗯,就这么办吧。」
我也同意。
T君从腰包拿出白粉状退烧药,向老人说明用法之后,老人竟然跪地领收药粉。眼前这一幕让我心痛不已。满州当地人甚少吃药,所以相较于日本人,在他们身上药效十分显著。我甚至听说有人吃了成药「宝丹」就治愈肺炎了。但这个小姑娘——尤其在这年纪就得了这种病,还病成这样——实在不是普通的退烧药就能治愈的。我们不过是为了安慰老人,才给了两三天份的退烧药,他竟然就跪倒拜谢我们这些蒙古大夫——他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忠仆吧——我觉得十分难过,忍不住把脸撇开。
「晚上尽量不要吹风比较好。」
听了T君的劝告,女人们恭敬地默默颔首为礼之后,转身离开。三人从出现到现在,完全没开过口。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