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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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看来太子倒是没让自己太过失望。
“太子处理政事朕是放心的,只是他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皇上为人果敢杀伐立断,皇后端雅文赋双比,太子于政治上来说历练渐多,已显老道,但在对人方面却脱不开刚愎偏执,有时候甚至爱钻牛角尖,“他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可不行。”
“皇上是在说太子妃那件事?”楚诘起手落子,开门见山道。
“是朕对不起毓琛,连他留下的子女都照顾不好。”皇上一时感慨,满腹怅然。
“小夫妻间吵吵架,过阵子就会好的。”楚诘出言宽慰。
“如今每每想起来,朕都有些后悔,或者当初只赐封旻蕊公主之衔也比让她作皇后来的强。朕只以为让毓琛的女儿将来能母仪天下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却从没想过旻蕊到底要不要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皇上按在胸口的手探入衣襟,颤抖着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低咳起来。
楚诘忙坐到他身后为他推揉背脊,“毓琛若地下有知,一定也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直护佑在皇上周围的。”
皇上沉沉喘了几口气,手中将薄绢攥紧。
“朕太自私了,毓琛为朕牺牲了一辈子,朕却还要他的子女为东朝江山再赔上一生,楚诘,你说是不是朕太自私了?”二十八年前,身为禁军统领的赵毓琛暗中布置,天启三年,年仅四岁的皇太子在为先皇清沐斋戒的时候,于尚华殿内被一名刺客杀伤,刺客当场伏诛,太子却没熬过七天便晏驾了。随后贤王登基,禁军统领因守卫不利被皇上远斥边关,除每三年回朝述职外,轻易不得入京。
这一离开便是二十多年。
赵毓琛和楚诘私下的密谋皇上都知道,甚至连他们安排在什么时候动手,如何将他支开他都了若指掌。可他却当作全然不晓,就这么看着这两个当年轰动满京的文武状元郎为他一步步谋夺天下。
他最终双手不沾血的登上至尊之位,全了忠孝的名节。
众人都以为皇上是为了安国公守卫江山之功才如此厚待赵家,可皇帝心里明镜透亮,他需要如此忠贞不二的家族围绕在帝座周围,护佑他们东朝的江山。
而赵家的儿女没一个让他失望的,旻蕊聪慧而良善,言止端方,堪为天下母仪。赵宸敏慧机断,少年高才,要不是曾受过伤,倒是能代他父亲之职。他早就在心里有了盘算,一一规划详尽,要东朝江山绵延传承下去。
鲜少有人能窥透皇上的意图,但却不是没有。
楚诘半垂下头,手下轻重有度的揉着皇上的脊背,“皇上以天下为棋局,我们不过是皇上手中的棋子,如何运筹帷幄,都在皇上心里,我们只需跟着皇上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
“你甘心?”皇上转头望定楚诘,三十年前的文试魁首,二十五年的首辅之尊,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更了解自己的心意,恐怕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若不甘心,早在皇上登基那日我就走了。”楚诘看皇上一时迷惑的样子,淡淡一笑:“那夜大雨滂沱,我和毓琛怂恿皇上去了相国寺斋戒,那夜皇上站在回廊里看着东方的天际整整一宿。”
皇上恍然,不由苦笑:“你便是在那时看穿了朕的心思?”
楚诘依旧是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棋盘上大势方成的局面,“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布置的再缜密,也会露出马脚的。”
“你并没有离开,那么朕可否认为你是原谅了朕?”皇上目光一片湛明,望定楚诘。
楚诘磊落一笑,“从没恨过何来原谅。”弑帝子,夺帝位,这种违逆纲常的事情,皇上怎么能沾手,这事只装作不知,袖手旁观本就是最好的,“不过毓琛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他心中惦念的只有皇上。”
那个在南湖边同自己大打出手,笑声爽朗,心底纯稚的男子,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忘。
“楚诘,你老实同朕讲,朕把你和汉王栓作一堆,却让赵家辅佐太子,你恨不恨朕?”
楚诘太过机敏,太会审度,又加之手段圆融,朝中根系深植,要不是亲近重臣,皇上万不会让他稳坐首辅之位。
可相府势力坐大,无论对皇帝也好对楚诘也罢,都不是好事。
“皇上毕竟也是个父亲,保护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皇上的心思,楚诘明白,无非是要他保住汉王,日后时时警醒,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哎,朕就这么几个孩子,哪个都舍不得,更不愿看他们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皇上长叹,褪下九五至尊的金缕衣,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朕给了旻澈二十五万军队,也不知道对不对。”
皇上将汉王遣至边关守卫疆土,远离帝都,本来是想救他的。可事情总有两面,若太子登基后忌惮他,处处针对,又该怎么办?如果汉王本分,太子能容得他,那是最好不过,但事情真有那么圆满吗?
楚诘总要从最坏的结果开始打算,到时候才不至于手足无措,任人鱼肉。
“皇上放心吧,我会看着汉王殿下的。”二十五万军队用得好是伤人的利剑,用的不好才是自裁的刀。至少有刀防身,总比没有强。
事到如今,都走到这步了还能怎么样。
皇上从枕下摸出一封明黄卷轴塞到楚诘手中,“你看看吧。”
楚诘将黄轴打开,里面是正楷所写的一份诏书,盖有国玺,且是皇帝御笔亲书。
“皇上,您这是?”楚诘先是一愕而后惊道。
“毓琛的三个子女中就她随她父亲,尤其那双眼。”皇上强坐起身子,抬手摸出玉盒中的一粒棋子在棋盘上落下。
楚诘攥着那卷诏书,心中愈发不解,“德凝郡主随公主鸾驾遇袭,皇上这诏书又有何用?”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朕便认为她还活着,从前朕对她的允诺就还有效。”皇上指了指棋盘,楚诘撩着衣袍又坐回对案,摸了棋子,心中思量了半晌还是没落下。
“皇上心中是有几分笃定,德凝郡主尚在人间?”楚诘还是把话问透彻了,他也不想揣着个真糊涂在心里过日子。
皇上盘膝而坐,看了楚诘一眼,抿唇摇头,落子不语。楚诘以为皇上不愿说,便不能再多问了,只将全副心思放在了棋盘上。
时光滴漏,殿中熏香愈发淡薄下来。
一盘大局待定时,皇上唤了闻喜进来奉茶,楚诘专注在局势上,平素皇上走棋时都非常稳重,并不会乘势穷追猛打,今日却是罕见的处处都是杀着,让他斡旋起来也颇费周章。
“楚诘听旨。”正在摆弄棋盘的楚诘闻言一怔,忙敛襟跪倒在御榻之侧。
皇上回望宫殿一隅半敞着的一扇宫窗,窗外晴空一碧如洗,就如同那人澄澈如镜的心头。
不管对与错,这是他能为他作的最后一件事。
贞元十六年,八月,东朝帝都的宫城内传出九响钟鸣,沉重的乌角声回旋九霄不歇,丧服礼者手持哀召从九门出,将帝逝的哀号传遍天下郡州。
帝崩,上谥仁武端圣皇帝。
同月,太子继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次年改元:成康。
书成难寄题作恨()
塞外长风,青原辽阔,无数顶行帐绵延铺展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厥的铁骑大军已经逐渐接近岚海关。
大帅行辕里,完颜澈正坐在桌案后同几位部将分析军情,东朝这边暂无大动,反而西突厥那边情况有些扑朔迷离。
“屯守延津等三城的西突厥士兵守而不打,尧摄军困在嘉陵关也不急着突围,事情实在诡异。”一员虎将对完颜澈抱拳道:“请允许末将派人再探情况。”
“再探还不是这样?”完颜澈看着面前的地理堪舆图,头也不抬的说道。他们派往西突厥的斥候没一个传回消息来的,恐怕是凶多吉少,显然对方十分警惕。不用说,这里面必有蹊跷。
那将领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低下头。
“到如今,管不得他们那边了。”完颜澈身体向后一仰,靠坐在椅背上,闪烁熠熠光彩的眼眸逐一扫过帐中的将领,只道一句,“时不待我。”
湛江溃堤,东朝新帝即位,内朝不稳,如此大好时机,他怎能白白放弃!
众位将军离开辕帐各自归队,完颜澈仍在研究地图,不时片刻,帐外传来通禀声。
“陛下,王廷来的信。”胡服信使单膝跪在帐中,从怀中递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哦!”完颜澈终于抬起头,眸光一瞬焕亮,从桌后起身几步跨至信使面前将信拿过,迫不及待的挑开封口印泥,倒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笺。
‘见信好,你应该还活着吧?我很好,天天吃好睡好,然后有空祈祷下你南犯失利”完颜澈看着她信中全无城府的话,不禁莞尔。也只有这个人敢肆无忌惮的几番触他逆鳞,他还一点都不气。
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魔障,就是这么喜欢她,迁就她,容忍她,有时候他都会以为是不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的债,这辈子要这么样的来还她。
信上啰嗦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末处,被她涂鸦出一幅画: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女子,她身边蜷着一个毛团,头上还顶着个太阳,飘了几片云彩。看得出是她是信笔所作,人物线条很粗糙。
他看着那幅画忍俊不禁的笑着,爱不释手的捧着看了许久这才细细折好,小心夹在一本书里,那书页里已经夹了好几封这样的信了。他取了镇架上的毛笔,沾足墨水,在面前铺陈开来的宣纸上落笔。
一行端正的小楷,圆润挺拔。
“见信好,我还活着,你不会很失望吧?呈你吉言,我想我没那么倒霉”他一笔笔写着,嘴角向上翘出弧度,笑尖上都透着温柔。
落款后,他也在纸张一角画了个人,那人墨甲披身,腰畔悬着长剑,身边一匹骏马,后面是万顷的草原。
他一手支颊,手中惦着毛笔想了想,又在空白处用草体写了两行字: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每次回信时他都会写上两句话,不是此情可待,便是相思似海深,就连那字都如人心,每一个锋笔折勾都是思念。
他将信塞到信壳里,封上印泥后盖上他的私印。走出行帐后,那位信使还立在门口,他将信递还给他,信使熟稔的将信塞入胸口,行了礼后,这才离开,准备彻夜驾马赶回王廷。
完颜澈站在门口看着信使将他的一片心意带走,马儿驰骋,越跑越远,突然心头有些失落,下次再收到她来信的时候,他是否已经攻入了东朝?
这种问题多想无益,他返身往另外一顶行帐方向走去。
军帐前巡逻的士兵见他到来,纷纷立正行礼。
“军医来为安哲将军换过药了吗?”他随口问道。
士兵答道:“正在里面换药。”
完颜澈颔首表示知晓了,信手打起帷帐,果然见一名军医正在榻旁帮安哲拆换身上裹着的绢纱。完颜澈见他们要行礼忙摆手表示免了,“好好上药。”他径自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军医低头继续为安哲拆下缝在伤口上的线,重新敷上白药。
“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完颜澈看安哲身上伤口累累纵横,不禁微蹙了眉头。
“烧伤基本已经痊愈,其余刀伤还需有些时日才能养好。”军医如是回道。
“陛下,我没事了,我可以”安哲急道,后半句话却在完颜澈冷厉的眼光下收了回去。待军医收拾好所有东西,退出行帐后,他才憋出余下的半句话,“请陛下允准末将协助臣将一起突袭沁阳。”
完颜澈目光不客气的将他半裸的身子一番打量,哼道:“你就好好养伤吧,想戴罪立功有的是机会,还需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么?”
安哲的心思被完颜澈一眼看穿,又毫不客气的否决,不免有些泄气,“陛下,您就惩罚我吧,不但没有歼灭尧摄军,还被东朝的军队摆了一道。”想起这茬,安哲心中就冒火,要不是当机立断的用了火攻,恐怕真要被人家瓮中捉鳖了。
“看来东朝的骑兵也不能小觑么?”完颜澈冷笑,说实话,他真是打心底里有些瞧不起这些汉人,不过看来事事总有意外,反围剿安哲的这支骑队就让他刮目相看了,“与你对阵的人,能把你逼入这番境地,真是不简单,原以为东朝只有三大营的骑兵厉害,看来是深藏了实力。”
“三大营?”安哲听了完颜澈的说辞,怔了下,忽而陷入沉思,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境况。东朝三大营的骑兵全着银甲,唯一可以识别的便是颈上不同颜色的系巾。尧摄军是红色的,飞羽营是黄色的而骁骑营却是青色的。
完颜澈见安哲骤然沉默,目光逐渐变深,“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安哲正襟危坐,脸上神色喜忧参半,“陛下,我怀疑当日围剿末将的就是骁骑营。”
完颜澈不动声色,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安哲咽了口干沫,心中愈发激动,“虽然他们脖子上的系巾都解了下来,但末将注意到有些人的手腕上却绑着青色的巾带。”
完颜澈微挑起长眉,饶富兴致的说道:“但凭这也不能说明对方就是骁骑营。”
“在最后突围火攻的时候,对方有个将领贸然闯进了火海,被我们断后的骑兵所伤,我听对方的人喊他楚将军。”当时情况十分混乱,安哲几乎也是压阵最后才走的,这才能看到那奇怪的一幕,那位年轻的将军几乎像是疯了一样,如此冒险跃过火海只是为了捡一样东西。若非他的亲卫及时赶到,恐怕他也没有命可以回去了。而安哲的一时踯躅,也让他白白错失了这个手刃敌方将领的大好机会。
“楚将军?”完颜澈翘着腿靠坐在椅子上,口中反复咀嚼着三个字,脸上透出一丝玩味笑意,“难不成是骁骑营的上将军楚桓?”
“啊!居然是他!”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