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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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昀走到后苑,偌大的亭榭楼阁间,也不知永泰走到了哪处,路上碰到个剪枝修花的花匠,这才给他指了路。
永泰站在湖边,似乎正专注观赏荷塘里的夏荷,凤昀远远站了,不知此刻上前是否会打搅了她的雅兴,正在犹豫间,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蓦然旋袖回身,拖在地上的宫锦长裙曳出螺纹,织缎秀美却不及她脸上笑容灿如夏花。
两相对望,时光也似乎变得幽绵而长,凤昀惊诧于她的变化,如今站在眼前的那个雍容雅致的女子真的是往昔大剌剌,喜怒爱憎都毫不掩饰的永泰么?
永泰也看着他,他一丝一毫也没变,身上武将锐气减了不少更添了持重健稳,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让她心动不已。
“终于又见到你了。”永泰微微露笑,目光不着痕迹的贪看他。
“殿下。”凤昀垂手一揖。
“最近还好么?”永泰朝他走近几步,在三臂外停步,给予他一方自在的空间。
“一切尚好,多谢殿下关心。”他回答的一本正经,全然的官派作风。
“你府中的花草都种的极好,能陪我走走吗?”永泰扶鬓回望一池荷花春水,也不待他作出回应,转身先行一步。
凤昀也只能伴她左右,沿着湖岸散步,离开构架湖心岛的曲桥越来越近。
“这岛很别致呢,能上去吗?”永泰踏了一步在石桥上,回眸笑问。
“当然可以。”凤昀束了手跟在她身后,一问一答。
永泰转过身,忽然提起裙摆,像个雀跃的小姑娘一样奔走在曲桥上,凤昀一惊,忙快步跟上,这架曲桥只以方石叠出道路,并无扶栏,她这样奔跑万一脚下打滑可就危险了。
永泰完全不顾这些,臂间挽纱随风飞扬,花林间的清郁气味慢慢的涌入肺腑。她跑到小岛上,一大片的青竹郁葱修长,岛屿一角被人劈开方花圃,里面种满了各色的蔷薇花,鲜艳夺目。
“你种的吗?真好看。”永泰蹲下身,用手轻抚一朵红色蔷薇。
“这是舍妹种的。”原本这片湖心岛是住着曦凰家的小白,自从小白被牵回安国侯府后,凤昕就将这里开辟出来种些花花草草,名曰修身养性。
“能有这份悠闲心境,真好。”她不无羡慕的叹惋,语气满是怅然。
凤昀神经粗条,顺口接话道:“殿下如果喜欢,也可以在公主府种些花草。”
抚在花茎上的手指被花刺戳痛,一滴鲜血凝在指尖,形作泪滴,色如玛瑙,永泰不在意的用嘴吮了,拂了拂裙上沾着的草叶,站起身,长长舒出口气,眼前满塘荷花竟相绽放,又有梦寐中的那个人陪在身边,虽然只是远远的跟随,但好歹是真实的存在,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哪怕这只是转身瞬间的黄粱一梦她也满足了。
“凤昀,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并决定非你不嫁的。”永泰轻轻笑说,回眸时不出意外的看到凤昀一脸尴尬,不由会心一笑,这人还同往昔一样,便是敷衍一下也不会,“不过我现在只当你是朋友,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吗?”她笑盈盈的问,脸上笑容无暇,再也没有少女的娇矜,有的也只是一派诚挚。
“公主是金枝玉叶”凤昀有些支吾,永泰却不愿听他拒绝的话,忽然将他打断:“金枝玉叶就不是人了么?我自小也没什么朋友,你就当是可怜我吧。”她眨了眨眼,分明慧黠,却又说出这么期艾的话来,不经意的流露出恳切。
凤昀不忍拂她好意,只得道:“臣愿意视公主为朋友。”
一个臣字,已分出了亲疏,也罢,他这样一个人真是强求不来的。
“我前阵子得了块玉,那玉非常特别,从一块原石里开凿出来,上面天然形成九只飞凤,栩栩如生,倒是与你的姓氏相宜。”永泰边说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玉珏,下面系了红色穗子,往凤昀身前一递,“我特命玉匠打磨抛光,送给你吧。”
凤昀随意瞥了眼那玉,他不懂品鉴,可从她手中送出的东西自然不一般,忙推托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臣怕不好收。”
“朋友间的馈赠,有什么好不好收的。”永泰不由分说的将玉佩塞到他手中,凤昀见她如此执意,也不好过于推让,也就从善如流的收了。
“多谢殿下馈赠。”他执礼致谢。
永泰负手身后,不满意的摇头,“不成不成,我送与了你东西,你也应该回礼送我什么罢。”
凤昀摸了摸身上,一时尴尬,“臣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能拿上台面送与殿下的。”卓如给的玉佩万万不能送人,除此以外,他没别的配饰了。
永泰抿了抿唇,歪头一笑,似打趣又似认真的说道:“剪一缕你的头发给我吧。”
凤昀一怔,顿时面露难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随便割发赠人的道理。
永泰知他为难,也不强求,反而用袖掩唇哧哧笑了几下,“看把你脸都吓白了,我跟你开个玩笑的。”
凤昀伸手搽了搽额头上冒出的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待过明日我挑几样上眼的东西亲自送去公主府。”
“不必了,我说着玩的。”这般敷衍的送赠她府里还少吗,既得不到他的真心真情,就不如什么也别留下罢,她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天色,“好像要下雨了,我便不多作叨扰了,这就回去。”
“我送殿下。”凤昀退至一旁,引公主先行,即便私底下他仍旧不忘礼节,他哪里把她当朋友,分明把她高高在上的捧着。酸涩苦味自心底漫开,永泰曳过裙裾,缓步踏上曲桥,行至一半的时候突然回眸望向岸上丛丛蔷薇花,那样鲜活的色彩却不是她的人生。
凤昀送永泰至府邸门口,早有公主府的辇车在阶前等候着。
“殿下,一路小心。”虽然他说着的还是场面上的官话,但永泰到底听出了他的几分真心,不觉欣然。
“凤昀,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保重。”她深深看他许久,好像要将他的眉眼从此斧凿刻在心中似的,凤昀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盯的浑身不自在,不由低下了头。
她却嫣然一笑,目光最后一次流连,终于转身决绝离开,走下台阶,跨上小凳,坐上辇车,自此再也没有回头。
凤昀看着公主府的车辇骨碌碌的远行,突然觉得她方才的眼神让人觉得有点揪心。
惜年华()
第二日,凤昀真的从府库里挑了株上好的珊瑚树,亲自送去了公主府。公主府的管事却说大长公主一早就出门了,凤昀追问是去了哪里,那管事摇头表示不知,只道大长公主此次是出门远行,估计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凤昀心中打了疑惑,永泰昨日登门的时候怎么对这事只字未提?况且公主出帝都也算大事,应该要报备内廷府的。他又问公主是否只身出行,那老总管就开始推说不知道了,凤昀见他说话模棱两可的样子,觉得事情有蹊跷。转个头就奔往了宫里,结果宫人说德凝郡主大清早的就出宫去了,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凤昀琢磨着死马当活马医了,想到安国侯府去碰碰运气,果然真被他撞上了,不仅曦凰在连夜箴也在,大老远的就听到苑子里曦凰的笑声还有小白的怒吼震动屋瓦。跨过苑门,凤昀被吓了跳,小白正人立站起,前爪搭在曦凰肩上,竟然跟曦凰差不多高了,它正大张了嘴,露出森森虎牙,气呼呼的吹着胡子,若是让不认识的人瞧见,还不定怕成什么样呢。不过凤昀知道,曦凰经常和小白这么玩。
惊讶不过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朝曦凰走近,小白瞄到了他,居然推开曦凰猛地朝凤昀扑过去,被它那几百斤的身体压倒焉有命在?!凤昀动作利索的往旁边跳开几步,很轻松的躲开了小白的扑跃。小白眼看自己行动失败,摇了摇长尾巴,眼睛弯弯眯成月芽,右前爪爬了爬地,正准备第二扑,却有声音早它行动一步响起,“小白,过来。”男子声音清亮醇厚,不高不扬,却是不怒而威。小白朝凤昀呲了下牙,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夜箴身旁蹲了,顺道舔了舔须。
“朝云大哥,你怎么来了?”曦凰迎他到桌边坐,为他倒了杯茶。
“那个,我是有些事想来问你。”凤昀搓了搓手,在石台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哟,凤将军也来啦,要不要留下吃中饭。”昭阳的声音笑吟吟的自苑廊里传来,她左右手各端了两盘点心放到桌上,红豆酥,杏仁果,奶香椰饼,桂花糕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不了,凤昕还等我回去呢。”凤昀朝昭阳歉然笑道。
昭阳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用颇遗憾的口气叹道:“那你可没福气吃到王婶的蟹粉狮子头咯。”说罢,捋起袖子,又回屋去忙了。
“啧,真顾家,将来谁嫁给你有福了。”曦凰捂嘴窃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伸了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红豆酥,指尖都没沾到一点糕饼抹呢,就被夜箴一掌给拍开了,“还没洗手。”
曦凰撅了撅嘴,悻悻然的收回手,抓了抓脑袋,撇头去看凤昀,却发现他好像有点游神。
“朝云大哥,你来我这儿专门发呆的吗?”曦凰轻推了下他的肩膀,戏谑道。
凤昀蓦地回过神,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别开眼去,“我是想来问你知不知道永泰离京的事情,我刚才去她府上,她府中管家说她远行了。”
“知道啊,是我让她去的。”曦凰听他问的是这件事,顿时敛去脸上嬉笑神色,正经起来。
凤昀一怔,没想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她不过弱质纤纤的一个女子,曦凰要她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曦凰看出他的疑惑,捧起面前的茶杯,跟他详说起此番安排。原来惠郡王私下曾找过她,跟她提及了先皇对于北狄的安排,曦凰觉得此事可为,便就顺应了下来,之后她又去找过永泰,似乎先帝已经跟她有过一番深谈,也无须曦凰搬出什么大道理,她欣然允诺前往岭北。
“难道说韩楚人没死?”凤昀听她们这么安排,心中惊电般的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他活的好着呢。”曦凰冷冷一笑,“身中十数刀居然也没要了他的命,也算他意志坚强。”
此去北狄千山万水,何时才是归期,恐怕是真的很难回来了,那个生活在京都烟雨下的女子能否经得起北狄风雪,捱得过刀锋冷霜?在那里她是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凤昀突然心生悔意,她昨天恐怕就是来同自己道别的,自己却为了避嫌对她如此冷疏。
曦凰见他瞳眸中各色神光明辉交错,探问道:“如果现在去追还追得回来,只要你开口。”在曦凰看来,东氏宗女又不止永泰一个,要收复北狄变通的法子有很多。如果凤昀真对永泰有好感,她也乐于成全。
“你能不能替我送样东西给他?”他低声道。
凤昀的要求让曦凰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有些愧疚的低下头,“昨天永泰来找过我说了些话,还送了块玉给我,当时我没想出有什么好回赠她的,本想今日送株珊瑚过去,只是她已经走了。平白欠她一份人情,挂在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曦凰嘴角抽搐,几乎就想要扶额长叹,凤昀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迟钝,永泰送他玉佩哪是什么人情,她只是要他记着她而已,睹物思人,至少每当看到这块玉,他还能想起远在万水之遥的这个女子,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念头,想必对她来说也是珍贵。
可这木头竟然只把这当作人情,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的看不透?或者真的是无爱便是无情?
“这不算大事,我替你办妥。”曦凰不假思索的应承下来。
“恩,那我没其他事了,先走了。”他长身站起,同夜箴颔首道别。
曦凰瞪大眼,伸手拽住他的袖子,疑道:“你就来问这个的。”
凤昀茫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紧了紧眉头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要扶大王子登位么,怎么现在改作韩楚人了?出尔反尔的不太好吧。”
“没什么出尔反尔的,我既然能给他,自然也能从他手上拿回来。”曦凰松开手,听他又魂不守舍的‘喔’了声,觉得今天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的了。
“他真的不喜欢永泰吗?”曦凰单手支颐,看凤昀离去的背影,好奇多嘴问了夜箴一句。
“不喜欢。”夜箴回的没有犹豫,好像他能看透凤昀的思想一样。
曦凰挑眉表示不信,夜箴低头抚摸小白的额头,“如果他真的喜欢永泰当初就不会拒绝,他不是那种会顾及世俗眼光的人,只要他喜欢,一定会心甘情愿为对方作许多事,哪怕悖逆天纲伦常。”
曦凰被他说的一悚,抓了一簇头发绕在指尖,“我还真看不出来。”凤昀那么个老实人会如此疯狂吗?
“是也罢,不是也罢,但愿他不要遇到这种事。”虽然经过风浪得来的感情会让人倍加珍惜,但作为好友,还是希望凤昀的感情能细水长流般隽永。
“那他对永泰是”曦凰拉过面前盛着红豆酥的盘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来吃,口齿不清道:“他为什么听到永泰要去岭北后表现的那么别扭呢?让我误以为他喜欢永泰。”
“只是有些愧疚吧”小白突然直立起来,拿头去蹭夜箴的脸颊,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曦凰塞了满嘴的酥饼,看小白不怕死的去粘夜箴终于忍不住喷笑,夜箴向来不喜欢小白太过亲近,而他周身气场又十分强大,小白有的人粘从不会去粘夜箴,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居然胆大的用脑袋去顶夜箴。
果然夜箴寒下脸,冷冷瞪住小白,那眼神直接可以将一潭活水生生封冻住,莫说小白了曦凰都招架不住,后知后觉的小白傻乎乎的吹了吹胡子,终于被夜箴的寒气煞到,转个身粘到曦凰身旁,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委屈的表情。
曦凰忍俊不禁,拿了个饼给它,安抚似的摸摸它的脑袋,小白叼了饼后趴回地上细嚼慢咽起来。
“小白都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了。”夜箴捧起茶,目光轻斜双爪抱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