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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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离开后,景慕和耶律宝隆面面相觑。
“我跟过去看看。”景慕搓了搓,抬步跟了过去,他是不放心皇后。这些时日他们与凤仪宫井水不犯河水,两相安容的挺好,可别为了此事徒惹麻烦。
景慕不放心皇后,耶律宝隆更不放心,皇上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照应好贵妃,所以他自然免不了要跟过去看看的。
他搽了搽额头,紧步跟上,心下感叹真是越不想惹麻烦的时候,麻烦却总是接踵而至。
皇后赶到凤仪宫的时候,贵妃正和国师僵持,地上跪了一名黑袍犀带的女子,双袖被挽高,血肉模糊的手臂被绑在一条宽凳上,旁边执刑内侍垂首恭立,手中的藤鞭上血迹斑斑。
“既然进了凤仪宫,这人自然有本宫管束,难道小惩一下都不行么?还要劳动国师亲自前来,至于么。”贵妃一袭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站在玉阶上,妙目斜睨国师,冷哂道。
国师一张玉颜冰冷,如罩了寒霜,他不曾开口,一旁薇安却已先声夺人,“巫祭乃是奉了神祈来为娘娘驱厄的,怎可随意打骂,这可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贵妃莫非不知吗?若除恶不尽而导致国运不昌,这罪责难道娘娘能担得起吗?”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竟把这个大帽子往她头上扣。
贵妃怒极反笑,手中纨扇轻摇,目光阴恻恻的扫向薇安,薇安被她这么一看,只觉脚踝处似有细蛇贴肤爬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贵妃话语轻慢,却包含了怒气。
薇安张口欲辩,已有声音早她一步响起,“大热天的,这是吵什么呢?”
见是皇后亲来,众人忙行礼,贵妃依旧站在高阶上,漫不经心的朝皇后福了下身,以示见礼。
皇后看她态度如此疏怠,心中压了一团火,却也不能发作。
“既然人也打过了,贵妃就此罢手吧。”皇后垂目看了眼那个受刑的巫祭,微微蹙了下眉,那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都是伤口,几乎见不到一块好肉,没想到美如天仙的贵妃下手竟是如此狠毒,皇后心中愈发对她不喜。真不晓得,除了美貌,皇上看上了她哪点。
这本是皇后搭出来的一个台阶,好让大家都顺势下来,可皇后哪里想到她的一番好意别人压根不领情。
“她打碎了陛下亲赐的五彩龙纹曲瓷瓶,岂能如此轻易说算便能算了的。”贵妃仍旧不肯善罢甘休。
打碎御赐物件不算小事,但毕竟涉及紫微宫,就算皇上在也不会过多追究。皇后瞥目看了眼国师,见他隐忍的脸上已有怒意,忙开口规劝,“贵妃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此闹下去可不好收场。”皇后语气渐显严厉。
贵妃用扇掩容,轻笑起来,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直煽的皇后心中怒火高涨。
“这怎么收场本宫自会料理,无须皇后分心操劳。”贵妃扬眉轻睨,骄横跋扈之态尽显,那样子压根就没把皇后放在眼里。
景慕和耶律宝隆赶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贵妃冲撞皇后的那幕,景慕太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气了,在她发怒前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抢先开口道:“贵妃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统驭六宫,事无巨细,可都要管的。”
贵妃冷冷讪笑,态度倨傲的别过脸去。耶律宝隆只是站在一旁,既不开口替贵妃圆场更不会替那巫祭求情,他只是静静看着此刻趋于混乱的场面,而那个背对着自己跪在地上被宽大衣袍罩住的纤弱身影依稀有些眼熟。
“你说,你有没有错。”贵妃踏下玉阶,走到巫祭身旁,高声斥问。
她虚弱的点头,“是,奴婢的错。”
这轻若蚊喃的声音听在耶律宝隆耳中居然是如此的熟悉!他慢慢挪到一旁,探眼去看她的侧颜。
“那本宫如此罚你,你可心悦诚服?”贵妃半俯下身,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
那张美丽端庄的脸孔上,此刻全是冷汗,颜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她奄奄一息的点了点头,“奴婢,心,心悦诚服。”
是她?!居然会是她?!她怎么会进入宫中?又怎么会来到凤仪宫?又怎么会太多的疑惑盘踞在脑中,让耶律宝隆一时半会理不清头绪。
贵妃满意露笑,挑住她下巴的手一松,她又无力的垂下头去。
“皇后也看到了,她受这罚可是心甘情愿的。”贵妃手中纨扇交换到左手,取过执刑内侍手中的长藤鞭,在空中一挥,长鞭似斩破了空气,撕裂之声震人耳鼓,“即是如此,就算本宫今日废了她的双手,也在情理之中。”说罢,她便扬手挥鞭,竟无人上去阻拦她,有人是反应不及,也有人心思忖度几番犹豫,更有人暗看好戏的。
以贵妃的气势,这一鞭子下去怕是真的要腕骨尽折了,跪在地上的巫祭早已气若游丝根本不能反抗,眼看一鞭子就要挥实,贵妃扬在半空中的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擒住。
众人不敢置信的看着耶律宝隆猝然挡在那巫祭身前,牢牢扼住了贵妃的动作。
“少相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贵妃冷目相视,抽了抽手,奈何他纹丝不动。
“娘娘似乎火气大了点。”他淡淡道,温雅容颜失却往素从容,显出凌厉。
贵妃惊怒失笑,“什么时候开始连外臣都可以干预后宫的事情了?!放手!”
皇后哪曾料到局势竟然一下子扭转成如此,本来最没干系的人都给扯了进来,外臣与妃主争执,这话传出去可太难听了。
皇后走上前去,一把夺下贵妃手中藤鞭,冷声低斥道:“够了,在没有弄到一发不可收拾前,消停下来吧!”
贵妃冷笑,蓦然抽回手,厌恶的看着几乎匍倒在地的巫祭,狠狠拂袖转身上殿,竟当着皇后的面让人关了宫门。如此视中宫如无物,气得皇后手足发颤,兀自克制脾气。
“把她送回紫微宫,再换人过来。”国师留下吩咐后,朝皇后一礼也返身离开了。
薇安命人替她解了绳索,宫人小心将她搀扶起来,已经尽可能避免触到她的伤口了,可她仍旧痛的直冒冷汗。
一双玉白的手此刻早已被血水染红,面目全非。即便她不是自己的妹妹,但到底也是耶律家族一脉相承的族人,耶律宝隆终究不忍看她如此受罪。
景慕一直在旁袖手旁观,耶律宝隆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分毫不差的落入到他的眼中。他嘴角上扬,微微翘出弧度,若有所思的轻笑。
看来这场精彩纷呈的闹剧并非没有收获的,至少他就看出了些不同寻常。
内忧外患()
夜箴回到紫微宫后,吩咐人替耶律宝林手臂上药,自己反而转到偏殿抄起了书。
刚写满一张纸就听到殿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前便停住,门口那人似乎犹豫了下,片刻后才敲响半敞的殿门。
夜箴伏案书写,头也不抬的应了声。来人轻手轻脚的走入殿中,反手将门合上。
“没有打搅到国师吧。”景慕搓了搓手,大咧咧的在夜箴对案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没有。”夜箴言简意赅的回,依旧专注在纸墨上。
景慕目光扫了下摊在桌上的书,不由好奇,“这是汉籍佛章?国师平素也看这个么?”
夜箴将笔沾满墨汁,抬头看向景慕,面露一丝笑意,“心情郁躁时,抄佛经有助于平心静气。”
景慕知道他在为贵妃刚才的行为着恼,就算圣人都会被贵妃逼出火,况且大家都是凡人,有七情六欲,恼恨爱憎的。
“国师也别真生气,贵妃毕竟是女子,年少气盛了点。”景慕居然开解起他来。
夜箴哼笑一声,又低下头去开始抄经,“王爷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爷此刻前来应该不单是为了劝解我吧。”
景慕讪讪一笑,这男人总是那么犀利,说话也直接,仿佛不给别人面子,倒也让人无需过多防备。
“方才在凤仪宫受刑的那个巫祭是何来历?”他小心翼翼探问,“不会正巧和少相大人熟识吧?”
紫毫一顿,笔下楷字霎时晕染开去,夜箴将写坏的纸抽走,另提了张来写,将笔吸墨时,反问,“王爷为何有此疑问?”
“确实和少相大人有关?”景慕答非所问。
夜箴看向他,似笑非笑,“王爷认为我该如何回答?”
景慕咧嘴一笑,眉目舒展,“当然是实话实说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笔下落字,自成佛章。
“这人确实是少相特别要我照应的。”夜箴搁下笔,双手拢在袖底。
景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忽而又眉头深攒,疑惑起来,“选择巫祭需占卜,你们怎么能确定那女子适合呢?”
夜箴神色不动的微笑如故,“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他竟如此直言不讳,反而让景慕有些疑虑,“国师将此事告知与我,不怕得罪少相么?”
夜箴不以为意的笑道:“王爷不会害我吧,紫微宫每年要从巫祭里挑出二个女子承御奉香,不算什么大事。”他说的婉转含蓄,景慕却晓得,在紫微宫为车可汗王奉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就算出身再普通的女子只要作过一年奉香,出宫后不乏嫁入豪门望族的,突厥百姓一直认为这样的女子能为家族带来福泽和勇气。
“国师可是卖了少相一个天大的人情。”景慕诙谐笑言,这事对夜箴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对旁人而言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汉人有句话叫作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夜箴微笑道,一派博玉修雅。
景慕挑眉,笑回,“汉人思虑甚深,所说言语颇有奥妙。”他倒是有些佩服国师手段圆融了,前能帮衬耶律宝隆,后又不得罪自己,言辞间拿捏有度,看来应该不清楚这女子身份别有寻常,或者是知道却不愿轻易招惹,这样置身事外最好不过,景慕扶案起身,朝国师拱手道:“这事我心里知道便成,不会给国师徒添麻烦的,就此告辞。”
夜箴坐在蒲团上,同他颔首回礼,“多谢王爷体恤。”
景慕返身离开,夜箴看他走出殿中后,继续提笔沾墨,不紧不慢的在纸上抄下佛经。
回到中宫后,碰到皇后正在发脾气,一干宫女战战兢兢的候在殿外,谁也不敢进去。
“怎么?被皇后赶出来了?”景慕晓得自家妹妹的习性,不痛快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旁人不能去招惹她。
宫人们尴尬立在阶下,束手低头,没人敢编排皇后的话。
景慕摸摸鼻子,径自推门入殿,当头便有严厉女声断然怒喝,“滚出去!”
“怎的,让你大哥我也滚出去么?”景慕不怕死的继续往里走,在桌边坐下,捧了桌上茶杯就想喝,打开一看却是空的,只能遗憾放下。
皇后打起帘子从内阁而出,看到是景慕,这才压下一片火气,“去国师那里问出点什么?”
“差不多可以知道那人身份了。”景慕翘起腿,闲适而坐。
“真是耶律宝林么?”皇后打起精神,坐到景慕对面,疑惑连连:“国师告诉你的?可尽信么?她贵为西突厥皇后,怎会冒此大险潜入皇宫,又是为什么?”
景慕瞥了眼皇后,便又转开眼去。他曾劫掳贵妃的这件荒唐事皇后并不知晓,唯一清楚其中实情的只有国师,即便皇上有所揣测,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他本来以为国师拿捏住这个把柄迟早要找自己麻烦,谁知他却表现的好像从来不晓得一样,别说要挟,他连提都没提。景慕这才相信他口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帮自己如是,帮耶律宝隆亦如是,所以国师的话他是信的。
皇后见景慕兀自深思,却不言语,又急着催促他,“你倒是说句话呀。”
“善雅呢?”景慕突然问。
“她值晚班,此刻大约还在帮你查那女子行迹呢。”皇后闷声闷气道。
景慕合掌,十指交叉而握搁在膝盖上,眼中逐渐涨满玄色,“少相是否里通外国,这事不能由我们判断。”耶律宝隆是皇上心腹重臣,若真被坐实外通之罪,皇上必然不会轻饶,但那个揭发的人却也未必能得皇上厚赏,哈雅族本来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若再被皇上认为别有所图,那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假若耶律宝隆并没有叛国,那攀诬权相之罪,怕是他这个王爷也担不起的,所以,这事他们得置身事外。
“你的意思是?”皇后被景慕一派肃然神色唬的心底发寒。
景慕望定皇后紧张的样子,忽而咧嘴一笑,“善雅说的话可顶的上我们说一万句了。”
彼此相望,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凤仪宫前一番折腾后,耶律宝隆回到上书房,几位大将军一早便候着了。大家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西南战报送抵,无一喜讯,唯一稍好点的就是桑南族已挥兵抵抗西突厥的骑兵,哈雅族也有了动作,可惜数万之兵难敌对方二十万众,能挡的也只是一时半刻而已。派下去的赫敏将军还需些时日才到,而发往边关给完颜澈的急函却一直没有回复。
加上突然显身在皇宫内的耶律宝林,真是给他火上浇油,早就劝她快些回西突厥去,没料她非但不听,还混入了皇宫。
耶律宝隆头痛的抚了额头,真是不想去管她,任她生死由命,可是他的心却固执的不让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同族,还有她颌下那枚鸾凤胎记,每每想到都让他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又软了下来。
宝如,宝如,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少相大人。”一员将领高声唤他,语透关切,“您是不是不舒服?”
耶律宝隆靠着圈椅而坐,放下抵在额上的手,疲惫道:“没事,暂且就照这么办吧。”除了全力调动兵员迎敌,此刻他想不出办法。
将军们一一抱拳离开,耶律宝隆在书房内又呆坐了许久,离开时已是霞光满天,他并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每逢一段日子耶律宝隆都会去紫微宫静坐,薇安都会为他作好布置,此时看他前来,不用吩咐的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