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上-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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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彭家军北大营的人数终究太少,区区一万人,若非占得先机,根本无法与晋军抗衡。
这天降奇兵短暂地破开了晋军对于中央战车的防御,但晋军的将领们也不都是吃素的,朱昆也并未慌『乱』下车,而是被几位大将赶来护住战车,奋力前行。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谁也未曾注意到,一枚利箭已然扣在弦上,瞄准了朱昆晃动的身影。
朱昆毫无所觉,一剑挡开『射』穿前方车帘的两枚利箭,问同坐在战车内的副将:“先锋营都是废物吗?这么多滚石堆积岩壁之上,竟毫无所探?!”
“陛下……陛下息怒,先锋营……”副将左右警惕之间,分出神来开口,然而这句话还未说利索,却见转头看他的朱昆面『色』陡然一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身前一拽。
银光在刹那被耀眼的天光暴『露』,出箭离弦!
副将惊愕的表情还未来得及完全摆出,便被胸口冲力巨大的刺痛贯穿,一枚利箭穿胸而过,激出一串血花,溅落在朱昆近在咫尺的脸上。
朱昆脸上的阴狠得意像是被这血『色』浸染,猛地化作了震惊骇然,嘴微微一张,血自唇线滑落,漫过下巴。他掐着副将的手抖了抖,一松,同时低头向胸口看去。
一支箭,贯穿了副将的胸口,却被刹那随之而来的两箭没有任何喘息间隙地一下一下钉出了副将的身体,冲入他的胸口。
“嗬……嗬……”朱昆的喉咙被血糊住,发出含糊的声音,“三箭……连发……萧乾……果然是你……是你!哇——”
一口血喷出,朱昆难以支撑身体,与副将一同滚倒。
“陛下!”
有将领发现了战车内的情况,大吼着冲来,见朱昆还有气息睁着眼,大骇之下悄然松了口气,快速洒下疗伤『药』,猛地一甩马鞭,赶起战车,“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更多人聚拢过来,“随我杀出去!”
朱昆受伤颇重,但却仍能言语,随『性』的医官被扔上马车后,他蓦然抬手,死死攥住医官的手臂,嘴里涌着血水,咬牙恨声道:“……抓住他!萧乾……那是萧乾……抓住他!重赏……抓住他!”
医官听得肝胆俱裂,命令仓皇传下去。
而此时埋伏的南越军却似乎知道已到了他们功成身退的时候,再不缠斗,迅速撤退,晋军皇帝都奄奄一息了,也顾不得追,但朱昆的命令下来,便立刻有人搜查。
萧乾当众『射』的一箭,可没藏着掖着,更何况明显这一箭自后方来,正是晋军阵营,所以很快便有人推测出这是混进来的『奸』细,许多之前看见萧乾搭弓『射』箭的人朝着萧乾之前所在地方砍杀过去,却见萧乾脚下一滑,直接扫开周围几人,抢来一匹马,上马便逃。
而这时人们才发现,萧乾身上已然受了伤,两箭贯穿身体,箭头从背后刺出,鲜血淋漓。
毕竟晋军如此密集,并非人人都是瞎子傻子,在萧乾『射』箭的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他的不轨,欲将他提前『射』杀,却不想他命大,身中两箭还身手矫捷,纵马狂奔。
“抓住他!”
“放箭!”
萧乾奋力奔向彭家军撤退的方向,晋军砍来的刀剑大多在他的防御反击下落空,但总有些漏下,砍在他的腿上,两条腿没多久便血肉模糊,细小的血肉横飞四处,溅在周遭人的头脸。
勉强跑出了晋军的围堵,但他还能撑住,马却撑不住了,四条马腿被巨大的□□砍断,向前跌去。
萧乾就地一滚,尘烟满身,撑起身体便向前跑。
按理说他已与彭家军打过招呼,掩护似的埋伏之后,便是撤退,而撤退的同时,也要在能全身而退的同时接应下前来刺杀的人。这才是完美的进攻方案。但萧乾凭着全身劲力冲出数十丈,直到被身后的晋军骑马赶上,用套马索勒住,也未见前方有半个人影。
“草!”萧乾闪开套向脖子的套马索,却又被一甩套住了脚,栽倒在地。
他仰头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前方,目眦欲裂,拳头砰地砸了下地面,被绳索向后拽去,一路血痕斑驳。
山谷内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百义城内。
徐慕怀作为方明珏的近臣,拿着战报快步进来,喜形于『色』道:“陛下!关一谷捷报!彭家军成功埋伏到了撤退的晋军,晋军死伤足足过万!大晋皇帝被刺,似受伤颇重,晋军现下恐怕慌不择路,正往营地赶呢!”
方明珏劈手夺过战报,展开,看了没几行,僵冷的脸上也慢慢融开些暖『色』,冻得发硬的眼珠似柔和了些,晃动出激动的神采。
“成了……”方明珏低念了一句,转头急切道,“彭家军呢,何时入城?”
徐慕怀回道:“为避开晋军,彭家军绕的远路,最快也要明日黎明时分。”
正说话间,顾战戚也到了门外,方明珏将人传进来,顾战戚进门行完礼,便嘿嘿笑道:“陛下此番大可放心了,将军定已和彭家军会合,明日一早,便能归来。将军若非十足把握,断然不会这般冒险,欺瞒陛下,陛下不念功劳念苦劳……”
徐慕怀忍不住笑了:“原来顾将军是来当‘先锋’的。”
顾战戚没皮没脸惯了,也不臊得慌,转口调笑道:“本将军还做月老呢,怎么着,徐大人看上哪位将军了,本将军替你去说和说和……”
徐慕怀瞪圆了眼睛看他。
方明珏看他二人逗趣,压在胸口半日的惊怖仿佛消退了些,也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近两日晋军应当不会再攻,明日休整,犒赏三军。也算是为旗开得胜的彭家军,接接风。”
顾战戚与徐慕怀对视一眼,顿觉嘴里好没滋味,仿佛有什么被塞了满嘴。
百义城内的戒备仍然紧绷,但众人的脸上却都多了不少轻松之『色』。方明珏特意从私库出钱,连夜让人从辽西运来的牛羊,宰杀了犒劳军士。
一大清早,四处便是闹闹哄哄,都是不曾排值的兵将在嬉笑。
老百姓也敢出来溜达了,都高声议论着,说是打了胜仗。
方明珏一宿未睡,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等到第一丝天光亮起,他便换上了皇帝常服,骑马赶到了百义城城楼之上。
与那些排值的兵将一般,笔直地站着,甚至还比那些兵将要肃穆,要期待。
直到天边掠来一队人马,南越的军旗猎猎扑来,方明珏的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然而,这丝笑意在城门大开,彭家军入城之后,却刹那化为灰烬。
“付将军?”彭溪错愕不已,“那不是安排的死士,是付将军?!”
方明珏的全身落满煦暖的光芒,心口却像被豁然破开一道,无尽的寒意涌入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凝成冰霜。
他有那么一刹那想下令杀了面前的所有彭家军,但脑海里那些所剩不多的理智按住了他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近乎野兽咆哮的嘶吼在出口的刹那,变成宛如被主人遗弃的『奶』猫的孱弱。
“去找,去找他。”他说。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身侧的顾战戚和徐慕怀却仿佛听到了般,浑身发寒。
第77章 朱昆之死()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萧乾脊背抖了下; 浑身湿透地匍匐在地上,微垂的脸满是脏污,被水一冲; 滚下污浊的血『色』。
“老实点!”
两名晋兵呵斥着; 警惕地盯了会儿眼前的困兽,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将沉重的镣铐套上萧乾的手脚,然后扯开套马索。
萧乾腿上得了自由; 脚一点地; 翻身坐起; 身形还未稳,十几把刀剑已经架上了脖子,周遭的兵将目光惊惧; 带着难以遮掩的慌『乱』。萧乾毫不在意脖子上沉甸甸的刀剑,任由他们贴着脖颈,划开一丝丝血线,喉头一滚; 呸呸连吐几口痰。
“娘的……吃了一嘴土……”萧乾嘶哑的声音自语了句,抬头,视线不咸不淡地转了一圈; 哂笑道,“都成木头桩子了?朱昆抓我不是想见我?走,见见去。”
说着,扛着一圈刀剑站起身; 从容自在地如同赴一场老友相逢的酒宴。
小兵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没个话事人,直等到朱昆身边的小太监过来,才松了手,押着人往主帐而去。
萧乾拖着镣铐进了帐子,便闻见一股极浓的『药』味。两名医官正在旁边的小炉子边煎『药』,侍卫立在两侧,一扇屏风挡在沙盘之后,隐约可闻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萧乾脚下不停不顿,绕过屏风,大咧咧往软凳上一坐,灌了两口热茶,才抬眼,看向倚靠在榻上的朱昆。
朱昆面『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但精神头看着却很好,那连环三箭竟没能要了他的命。他还有心思煮茶,旁边摆着一盘残局,俨然一副受伤轻微,安闲自在的模样。察觉到萧乾的视线,朱昆面『色』温和地一笑:“难得见到萧大哥这般狼狈。”
萧乾也跟着笑:“运道一事飘忽不定,虎落平阳被犬欺罢了。”
这句话说得意有所指,朱昆温和的面『色』微微僵了下,手上仍慢悠悠折腾着茶水,“你我兄弟二人……算来也有半年未见,仔细一想,却恍如隔世。朕一直以为生老病死,乃人间寻常,却不想竟真有此等借尸还魂,死而复生之神迹。”
萧乾又灌了口茶,心想,来了。
依照朱昆狠辣的『性』情,抓到自己怎可能留活口,那必要千刀万剐才能解恨。而他却留下了他的命,所求的,不过是无数代帝王都曾痴『迷』的长生不老之术。
但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长生不老?
萧乾佯装蹙眉不语,嘴角噙着冷笑。
朱昆从萧乾『乱』七八糟的脸上分辨着他的神『色』,眼中不禁渗出一丝阴厉,嘴上却轻缓笑道:“萧大哥于南越宫中死而复生,莫非这关窍……不在人身,而在地点?听闻南越皇帝倒是个老实人,朕若去问问,定能问出来。”
萧乾眉梢一挑,眸中『射』出一抹厉『色』,“朱昆,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朱昆咳了两声,轻笑道:“萧大哥,朕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这语气里的怨怼来得委实没有道理。就像朕杀你,看不顺眼便杀了,也是没有道理的。”
萧乾沉默。
朱昆的茶煮好了,靠回软垫上,苍白的面容被热气熏得染上了些红润,他一口一口啜着茶水,发出去一道命令:“着太子秘密来天密关。”然后嘴角微抖地勾了起来,显得几分扭曲狰狞,盯着萧乾道,“你看,萧大哥,你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
萧乾惊骇地猛然望着他,“朱琏是你亲子!”对,就是这样,干得漂亮朱老弟!
朱昆的笑意更深:“若非亲子,只是萧大哥跟肖棋的远亲,恐怕来得不靠谱。朕生了他,他的命便是朕的,送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而已。”
萧乾漠然冷笑,“那你还真是挺畜生。”
朱昆一国之君,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听众般,轻声说起话来:“不然朕为何非要御驾亲征?朕手下千千万万人,用命去填,还杀不了你吗?只是朕不想杀你,朕想看看这神迹……想看看是真是假,如何为朕所用。你真没有辜负朕对你的希望,萧大哥……咳咳……”
朱昆说的话太多了,咳嗽起来,他扶着床柱好一阵缓,然后拍了拍手,召侍卫进来。
但外面没动静,没人进来。
朱昆沉稳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猛地抬手摔了茶碗。
“哗啦”一声,碎瓷声响。
帐内仿若无人般寂静了片刻。
沉寂的门帘传来掀动声,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这影子缓缓绕过来,一张清丽精致的脸,不像朱昆,反倒像极生母。但他的眉宇间,却带着与朱昆如出一辙的阴狠毒辣,沉沉地看向朱昆:“父皇,听说您想我了?”
朱昆神『色』阴晴不定:“擅自离京,朱琏,谁给你的胆子?!”
朱琏从身后医官手上接过『药』碗,阴沉一笑:“儿臣担忧父皇,左右朝中无事,便前来探望父皇。听闻父皇受伤颇重,儿臣特地带来了宫内的御医,为父皇煎『药』。”
萧乾悄无声息地挪动着位置,躲在了屏风一侧,脱离战场,就差抓把瓜子看大戏。
这就是天家父子情。
本来打算以命换命再行刺一回朱昆的他在进门后便改变了主意。主帐内那两名煎『药』的医官,有一个是曾经东宫的。几乎刹那,萧乾便猜到了他那位不值钱的小侄子绝没有乖乖待在京中受人摆布,而是日夜难寐地追了过来,等着他的父皇身受重伤,然后送上这么一碗汤『药』。
就像当年朱昆送给那位怀胎九月的熙贵妃一样。
只可惜,熙贵妃喝了『药』临死还能诞下朱琏,而朱昆,喝了恐怕就只能去下地狱了。
“朱琏!”朱昆脸『色』铁青,“你是朕的儿子!岂能如此容易被他人挑唆?朕百年之后,这天下除了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朱琏冷笑:“你不是想借孤的壳子再活一世?朱昆,你如此假惺惺,真是令人作呕啊。”
朱昆怒喝:“朱琏,你敢!”
朱琏嗤笑一声,少年细瘦的胳膊竟直接将朱昆按住了,膝盖一抬,顶在朱昆胸口,刹那血水洇湿,血红一片。
朱昆在萧乾面前装模作样半天,就这样被一击即破。他哇地喷出口血来,然后被朱琏使劲捏住脸颊,『药』汤混着血水往里灌。
“逆子!孽子!朕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娘胎里!”朱昆挣扎着怒吼。
朱琏疯狂大笑,笑声尖利刺耳:“朱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当初不就是想把我杀了吗?杀了我娘,也杀了我!这么多年,我有一天像个太子一样活着吗?……我就是你的玩物,朱昆……你该死!你该死!!”
『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