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务正业-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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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换下白大褂,一起走到医院门口。末班车早就开走了,余程便领着他去路口等待出租车。
“余老师,咱们两个宿舍不顺路吧?”凌鹿虽然心有不舍,还是乖巧地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余程道:“太晚了,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再说今晚也要怪我忘了时间。”
凌鹿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了句“好吧。”
等了快半小时,一共才三辆出租车路过,还都是有客的。余程早就猜到这样的结局,于是顺理成章地提议道:“要不咱们走回去吧?从这边走到你们宿舍估计也就二十分钟。”
凌鹿倒是很高兴,好像早就想这么说了,只是不好意思。
于是两人并肩朝学生宿舍走去。医院附近的道路非常宽阔,此时车辆很少,周围万籁俱寂。
“感觉整条马路都是我们的。”凌鹿情不自禁地走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大口呼吸凌晨微凉的空气,心情非常好。
“以前半夜在学校里闲逛,也会有这种感觉。好像整个学校都是我的……”余程含笑望着他,不时朝后方瞟一眼,确认远处没有车开过来。
“也是做实验吗?”
“嗯。”
“余老师,你这么喜欢做实验,为什么会来当中医呢?不是西医实验更多吗?”
余程笑道:“因为我高中是学文的,报不了西医。”
“啊?”
余程打趣道:“难道我不像文艺青年?”
“不不不。”凌鹿想了想,『露』出一种天真的思考表情,“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书卷气……不是书呆子的那种感觉,是像书生,唔,文人气质?”他顿了顿,“但有时候你又……比方说做实验的时候,给我讲课的时候,还有……教我体格检查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脸上微微泛红,很显然是陷入某种意『乱』情『迷』的回忆。
余程心情愉快,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其实我经常觉得你像西医。你不是说‘病人是疾病的载体,是八大系统的集合’吗?这哪像中医说的话呀……”凌鹿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微笑地说道,“总之就是气质矛盾,既理『性』又感『性』,既冷酷又——”
温柔?
余程回头看了他一眼,凌鹿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地接道:“——温柔。”
余程只是笑笑,没说话。
两旁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夜『色』寂寥,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俩。吸入肺中的空气微微发凉,但比肩而行的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
仿佛这条路有无限长,仿佛这样下去就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
气氛这么好,还在犹豫什么?
“过了这条马路就到了。”余程望着学生宿舍的方向,笑着说,“晚上走感觉比白天长呢。”
他朝前踏出一步。小鹿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却只敢拉住衣袖。小心翼翼地,惹人怜爱地。
“老师……”凌鹿低低唤道。
“嗯?”
“我喜欢你。”
小傻瓜,总算肯说了。
余程望着马路对面的路灯,默默开始读秒。
5,6,7。
灯下有只蛾子,拼命地撞击着灯罩。
13,14,15。
凌鹿的手也慢慢松开,可以感觉到他动作的僵硬。
差不多了。
“……小鹿。”余程没有回头,微调着声音的低沉程度,“回去吧。”
“……嗯。”凌鹿抽了抽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如此长久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穿过马路就是学生宿舍。此时所有寝室都已经熄灯,整栋宿舍楼笼罩在黑暗中。
余程陪凌鹿一直走到楼梯口,凌鹿始终低着头,此时终于抬起眼,努力挤出笑容道:“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余程没说话。
却在他心灰意冷地转身之时,突然伸出手,用力把他拉回来。
“?!”凌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了墙上。
简短地对视,让凌鹿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然后吻上去。
出于个人爱好,余程选择了舌吻。从凌鹿起伏的胸膛和混『乱』的喘息可以得知,他也乐在其中。
余程故意挤进他两腿之间,让他无处可逃。却又装作未曾察觉,并不抚慰他。
只是捧着他的脸,深情缠绵地亲吻。
凌鹿笨拙地回应着他,双手情不自禁地环住他的脖子。余程却在此时突然推开他,『露』出复杂的神情。
凌鹿喘息着,『迷』『乱』地仰视他。
余程轻叹一声,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却是蜻蜓点水,温柔而克制。
“回去吧。”余程说。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凌鹿呆呆地点点头。
余程走出楼梯口,回过头,看到凌鹿也恰好回头望他。两人视线刚一对上,凌鹿就害羞地逃跑了。
真可爱。
今晚他将辗转反侧,他将反复回味这个吻,他将为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彻夜难眠。
余程感到非常愉快。
与此同时,刚刚结束应酬的张行端路过了严柯的公寓,一时兴起上了楼。
“睡这么早?”他在黑暗中『摸』上床,手指熟练地穿过睡衣。
“嗯……”严柯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
张行端停下来,挑眉道:“你刚自己玩过?”
“没有……”严柯『迷』『迷』糊糊地去拉裤子,刚脱一半就停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张行端难得好兴致,『摸』着他玩了一会儿,严柯还是睡得像死了一样。
“严柯?”张行端突然觉得不对,起身开灯,发现严柯脸『色』很差。他皱起眉头拉开床头柜,里面竟装满了『药』盒。张行端大惊失『色』,拿起『药』盒一看,全都是精神类『药』物。
“你他妈——”他愤怒地揪着严柯的领子,“你吃了什么?你在找死吗?!”
“没吃多少……”严柯被他晃得难受,半眯着眼睛,反应迟钝地道,“我本来想睡觉了……谁知道你要来……”
张行端粗暴地把他拎起来,严柯不满地推着他:“干嘛呀……”
“去急诊洗胃!”张行端把他裤子拉好,外套穿上,恼怒道,“你给我站好!”
“不用洗啊……我就吃了……一点点……”严柯烦躁地挣扎着。
“到底多少!”
“四片……”
“什么四片!”
“止痛『药』……”
“还有呢!”
“安眠『药』……四五片……”严柯站不稳,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不耐烦道,“大惊小怪什么……这点量没事……”
“你说没事是给病人用过没事还是自己一直就这么吃?”张行端强行把他拖到门口,腾出手去开门,严柯就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张行端见状更加暴躁,大骂道,“你他妈现在这个鸟样子还说没事!能不能别折腾了!安分两天不行吗!”
“你别吼我……”严柯痛苦地捂住耳朵,小声哀求道,“真没事……你让我睡一觉就好了……”
张行端看他这副可怜模样,也有些不忍心,于是又把他抱回床上。严柯很快睡着了,张行端却烦躁不已。无意间又瞥见严柯手上的纱布,他狐疑地拆开一看,一个破掉的水泡,脏兮兮的,边上还有焦油的痕迹。
烟头烫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居然还自残?!
张行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余程拉过来让他好好看看严柯的鬼样子。再这样下去成什么了?真想搞出人命来?
两个兔崽子!都不是好东西!
隔天早上严柯被掀了被子,刺眼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他被迫挣扎着醒来。面前站着张行端,皮笑肉不笑的。
“你干嘛……”严柯害怕地看着他,试图去拉被子。
“起来。去医院。”张行端丢了一套衣服在他身上。
“今天我又不上班。”严柯对昨晚的事已经记忆模糊,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
“不是中医院。去脑病医院,我给你约了个专家。”
严柯一愣:“脑病?”
“去看抑郁症!”张行端烦躁地把他拉起来,强行给他套上衣服,“你生病了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给我去看病!”
“你神经病啊!我只是心情不好,怎么可能抑郁症?”严柯不满道,“我一富二代不愁吃穿,得什么抑郁症?”
张行端皱起眉头,想了想,表情缓和下来。他怜惜地『摸』了『摸』严柯的脸,柔声道:“阿柯,你其实心里明白的,别再自欺欺人了。听话,好不好?”
严柯不反抗了,沉默地咬住嘴唇。
果然吃软不吃硬。严柯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咬人挠人只是因为害怕。他的攻击『性』是假的,他其实不堪一击。
张行端拿过衣服,柔声哄道:“乖,自己穿上。我带你去看病。”
张行端给他约的是省里首屈一指的专家,姓林,是个温和慈祥的老『奶』『奶』。严柯的祖母外祖母都去世很早,因此对老太太很有好感。
张行端把他介绍给林主任以后就离开了诊室。一个小时以后他被叫回来,严柯眼睛已经哭肿了。
“初步可以确诊了。”林主任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只是温和地说道,“但还要做几个检查,排除一下别的器质『性』病变。”
“要住院吗?”张行端问
“住也可以,不住也可以。”林主任轻轻拍了拍严柯的手背,声音慈祥,“孩子,你也是医生,自己决定吧。”
严柯低着头不说话。张行端道:“住吧,他这样也没法上班。”
“不,你错了。”林主任用眼神制止他,“这孩子很有责任心,他是不会轻易离开岗位的。但他不能过度劳累,所以也需要适当照顾。”
张行端面『露』难『色』:“林主任,你知道他们呼吸科……”
“我不想休假。”严柯小声打断他。
张行端皱起眉头。
林主任叹了口气,让严柯先出去等。张行端在办公桌前坐下,客客气气地问道:“林主任,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按照评分量表来看是中度。他的躯体症状出现得很早,反复地头痛和失眠,并且有『药』物依赖。他承认有过『自杀』自残行为,但都被人阻止了。”
“他自残我知道,不过『自杀』……”张行端眉头皱得更紧,“那倒是麻烦了。”
林主任点点头:“这几天是他的发作期。抑郁症发作期可长可短,有可能几天就好了,也可能持续几个月,现在他身边最好有人陪着。我给他开了点『药』,你要监督他吃。”
“这个当然。”
“『药』物早期容易有不良反应,甚至可能加重他的头痛失眠。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表示理解。”林主任无奈地笑笑,语气怜惜,“毕竟是同行……这个病的预后怎么样,他心里也是清楚的。”
“会好吗?”
林主任叹了口气:“很难。会经常反复,而且不能停『药』。”
张行端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主任。”
“小张,你也有要注意的。”林主任诚恳地望着他,“不光是你,还有他的父母,他身边亲近的人。你们要知道抑郁症是一种生理疾病,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或者想不开。他的悲观和痛苦不是自己选的,是大脑有了病理改变。他也不想这样的。”
“好的。”张行端也叹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带他来复诊?”
“一个月以后吧。如果副作用很严重的话,随时来找我。”
“好。”
张行端正要走,林主任忽然又道:“对了,小张,之前你说的那位朋友,我劝你还是少和他接触。”
张行端笑了:“没事,我有分寸。”
林主任摇头道:“这是目前唯一一种无法用『药』物控制和治疗的病,甚至连改善症状都不可能。这是先天『性』疾病,是生理缺陷,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微笑着说,“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林主任一愣,无言以对。
张行端走出诊室,看到严柯呆呆地坐在走廊上,眼睛还红红的。张行端笑了笑,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小可怜,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严柯低着头站起来,遮遮掩掩,不想被人看到脸。
张行端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笑嘻嘻地给他戴上,宠溺道:“小笨蛋,一直叫你随身带口罩,怎么老是不记得呢?”
注:污梯是后勤人员运送污染物的通道,原则上不允许病人进入,属于后勤区域,因此有些医生也会在这里抽烟。
25
张行端把严柯送回公寓的时候,凌鹿都快把门砸烂了。看到两人回来他反而一愣,然后傻乎乎地喊了句老师们好。
“你怎么来了?”张行端对这个实习生印象深刻:年轻貌美,可惜傻。这种人容易坏事,所以他不碰。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随手把『药』袋子丢在桌上。
“我今天本来和他有约。”严柯叹了口气,愧疚地说,“早上走得急,忘记带手机了。”
小鹿一定急坏了。
“没事没事。”凌鹿眼睛盯着『药』袋,想问又不敢开口。他隔着塑料袋努力辨认『药』名,张行端不悦地瞟了他一眼,立刻又和颜悦『色』道:“你不是要考研么?不赶紧回去看书?”
“他知道的。”严柯疲惫地坐到沙发上,不想摘口罩,“我跳楼就是他拦的。”
张行端很诧异,迅速思考一番,震惊不已:“你在医院跳楼?!”
凌鹿忙道:“他不是!他没有!”
张行端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凌鹿。
凌鹿有些尴尬,于是转移话题道:“严老师到底生什么病了?”
张行端道:“抑郁症。中度抑郁。”
凌鹿先是惊讶,很快又觉得果然如此。不禁『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现在这件事就只有余程不知道。”严柯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