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往直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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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卢宇光走之前,我一拍他肩膀:“兄弟,这次你在我这儿蹭吃蹭喝,等我到莫斯科了,你得回请我吃大餐!”几年后我去了莫斯科,他听说后,果然专门找到我,请我们报道组一行吃格鲁吉亚烤肉、喝扎啤,大家说起在伊拉克的事,也有不少感慨。
他乡遇故知,我们报道组照样请闾丘露薇和她的同事吃了顿饭。话题一下子拉到撤离上面。
我感叹道:“怎么想怎么窝火,太窝火了!就因为一道命令,我们眼睁睁痛失了一生都不一定能再有的新闻报道机会,大战将近,竟然就这么撤出来了,你说郁不郁闷?”
闾丘听了也跟着我一起叹息,还一个劲地安慰我,顺便也问我一些巴格达的情况,她刚来,人生地不熟,也挺着急的。她还告诉我,国内外交部当时对各个媒体都有指令,所有中国媒体、中国人建议不要进入伊拉克。简单地说,只出不进。
闾丘试探性地问我:“水哥,你看怎么办?也不让我们进,我们台里的指示也是不能进,只能在约旦待着。”
我说得热血沸腾,立马帮她分析了一下形势,说:“我们是中央电视台,是中国国家媒体,外交部的指令对我们来说有很强的制约性。但你们不用怕啊,怎么说你们也是境外媒体,香港注册的,也不直接受外交部或宣传主管部门管束。你何必还这么谨小慎微?”我还鼓励她:“你就进去!我可以告诉你路线,这条路我很熟,人头也熟,到了那边找谁,打你水哥的旗号!”
紧接着,闾丘就跟我探讨用什么方式能进伊拉克,我告诉她,随便租一辆GMC,但最好是找经常跑这条线的某公司的某个人。我给她抄了两个电话,告诉她可以打过去问一下。然后我还嘱咐她说:“大战将临,我们回来时车就已经涨价了,原来进去一辆车是400到500美元,出来的时候砍到1200美元司机都不干,加了100美元,1300美元,人家才肯出来。你肯定得准备好钱,以防他们坐地起价。”
也许有人会怀疑,我干吗对一个别的媒体的记者这么掏心掏肺,我难道不知道新闻竞争的残酷吗?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很清楚,从“9·11报道”开始,凤凰卫视就成为了央视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我那时候想的是,我们都是华文媒体,闾丘露薇也是中国记者,如今这样一场世界性的大战就要爆发,难道中国竟没有一个记者在现场吗?我身不由己地退出,每日自责不已,但我不会阻挡你前进的步伐,你如果有条件,你就向伊拉克进发!
闾丘跟我谈完这一番话之后,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但是她也拿不准,到底能不能进得去,或者什么时候进去,因为战争到底是明天打响还是一个礼拜后打响,谁也说不清。
跟她分开之后,我走上酒店楼顶平台,看着那深邃无垠的夜空,有种一吐胸中块垒的快感。只有我知道,我绘声绘色地向闾丘描述的、那个重返伊拉克的过程,是我曾在心里重复演练过千百遍的。每一次,我都想象自己随思绪一路疾驰,御风而行,直奔向巴格达那片闪耀着神秘光芒的星空。
和闾丘露薇碰面那天的后半夜,我们还和北京方面做了连线报道,谈约伊边境的局势,工作一直持续到很晚,凌晨两三点,我才入睡。到了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迷糊中我听到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叮里咣啷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跑。然后突然就有人大声地敲我的房门,喊着:“开战啦,开战啦!”
我猛地一下坐起来,人完全就清醒了。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我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接电话,脚已经在准备往外跑。手机那头北京的同事喊着:“水哥,水哥,打起来了,你知道吗?”我说,我也是刚刚知道。这时,冀惠彦和杨小勇也跑到酒店走廊上来了,我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满满的都是两个字:来了!
伊拉克地图。战争爆发时,我已无奈地撤到约旦,后转战科威特,希望能跟随美军组织的联合采访团,名正言顺地再次进入伊拉克采访。当所有的尝试都失败后,我和冀惠彦、杨小勇从约旦冒死闯回战火燃烧中的巴格达。
我们立即冲到房间里,开电视,CNN的24小时现场直播,已经有了巴格达的画面。那景象我很熟悉,就是我们经常工作的底格里斯河边,新闻部大楼二楼平台。用夜视设备拍出的绿色爆炸闪光,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爆炸过后就是火光冲天,整个巴格达夜空亮如白昼。
看到这个画面,无法亲历的遗憾随着爆炸声响,一下一下冲击着我的心房,我无奈地叹息着,对冀惠彦说:“错过了,我们还是错过了啊。”一旁只传来冀惠彦无奈的叹气声。
但留给我们遗憾的时间很有限,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仍是整个央视离伊拉克最近的记者,我得赶快搜集材料,了解信息,尽我所能去报道战事。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给阿布打电话,当时伊拉克的通讯本来就已经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战争爆发了更难打通。我几乎给所有在伊拉克的联系人都打了电话,大部分仍能接通,却无人接听。我辛苦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伊拉克情报网,就这么无情地瘫痪了。于是,我们只能非常“饥渴”地看各种新闻,约旦电视台的新闻,CNN、BBC、美联社的消息,各种外电报道,还有那时已经势头很猛的半岛电视台。根据这些消息源综合素材,我在酒店楼顶租用的直播点,开始跟国内连线报道。
巴勒斯坦酒店的天台,就像是伊拉克新闻中心二楼平台的翻版,众多媒体老朋友在这里重逢汇聚。我身旁就是BBC的记者,他们因为做了令伊拉克当局不满的报道,被赶出来了。美联、路透,还有英国ITN(独立电视新闻公司),也是接到了总部的命令,撤出了伊拉克。路透社有一个摄影记者留在巴格达,半岛电视台也留了两名记者驻守,其他大部分西方媒体,也撤到了约旦,聚集在这个小小的酒店天台上。
我在连线报道和工作的间隙,还在巴勒斯坦酒店遇到了CNN著名的战地记者,我的朋友克里斯蒂安·阿曼坡和尼克·罗宾逊,他们在战前被伊拉克当局撵了出来,和我们一样在各种信息源中晃来晃去,寻找新闻线索,打探各种消息和情报,谋划着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呢?开战的前两天,我其实感到非常迷惘。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信息像是随着导弹一起爆炸了,纷繁的碎片漫天飞舞,几乎每分钟都会有新的消息。从20日凌晨开始,我跟国内的连线一直持续到下午,一整天都在密切地关注战况。当时我们在巴勒斯坦酒店的七个央视记者,紧急分工,有人负责关注实况信息,有人从约旦官方去了解一些中东国家的反应,有人直接上街去采访约旦的相关人士,了解他们对于开战的看法。这么多的信息,一手的、二手的,如同潮水澎湃,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不对劲,不死心。
毕竟,约旦不是战争中心,真正的新闻战场,亿万观众关注的真正焦点,仍在巴格达。
于是,我本就没死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跟冀惠彦他们商量说,现在仗已经打起来了,我们既然在这么近的地方,能不能想个办法,再找个途径进去?
可是,战争爆发后,约旦这边就关闭了边境,再要过去,只能想办法找私人渠道,也就是偷渡,感觉很悬乎。而且,开战第二天我们就听说,“死亡大道”约伊公路已经成为联军轰炸目标,有人在这条路上被炸身亡了,贸然去闯,显然不是理智的决定。
其实那时候,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已经转到了伊拉克的南部,靠近科威特的伊科边境。因为伊拉克北部的土耳其,拒绝了美国开辟第二战场的要求,把路堵死了。所以美英联军大部队实际是在伊科边境集结,新闻媒体已经有所报道,美军在该处集结了12万人,英军有4万人,还有澳大利亚、加拿大的军队。
从3月20日开战起,伊拉克每天都处在一轮又一轮、接连不断的空袭之中,美国宣布第一轮的空袭是“斩首行动”,紧接着又有“震慑行动”。美国部署在海湾地区的各种舰船,发射精确制导的“战斧”导弹,还有各种战略轰炸机、隐形轰炸机、F117、B2等,直接飞进伊拉克领空,对伊拉克各地的目标进行轰炸。除了巴格达首当其冲之外,巴士拉、摩苏尔等一些战略重地,都遭遇了频繁的空袭。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节奏。每隔一两个小时,空中就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导弹倾斜着飞向地面,天空震颤,光芒耀眼,阻断视线;地上的建筑仿佛在摇晃,下沉。每次空袭过后,都有那么一段死一般的寂静。当时有媒体分析说,按照美军的部署,空袭一段时间后,就要开始地面战,军队就从科威特进入。
于是,我就琢磨,如果从约旦不好进,何不转到科威特去试试运气?我们七个央视记者,都集结在约旦,可约旦除了边境上有些小冲突,以及可能出现难民潮外,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新闻。我还是一心想回到战场,进入到风暴的核心。
当时,央视在科威特没有记者,而现在《环球时报》老总胡锡进,那时他是《环球时报》的副总编,带着一队人,以及新华社驻站的记者,还有国际广播电台等媒体的一批中国记者,云集在科威特。那里俨然已经成为报道伊拉克战争的主战场。所以,我提出兵分两路,梁玉珍大姐和刘茁野留在约旦,我们这拨人转战科威特,大家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我立刻联系央视新闻中心主任李挺,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出,他的语气也相当沮丧。我知道,作为直属领导,对于我们无奈从伊拉克撤出这件事,他心里也挺憋屈。因为我们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苦苦挣扎了那么久,结果我们才撤出两天,战争就爆发了,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李挺主任安慰我说:“小水,你们还是要坚守报道,哪怕伊拉克不行,咱们在约旦、在周边,也要把报道做好。”
我建议道:“既然现在约旦有两批记者,我们大可不必扎堆,可以分兵作战,其实现在科威特才是报道重点,我们能不能转去科威特采访?”
李挺主任答应得很痛快。
于是,战争爆发的第三天,也就是当地时间3月22日,我们从约旦飞到了科威特。
一出机场,走到科威特的大街上,我们就看到了与约旦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就是美军一个巨大的后勤基地。大街上随处可见美军的军车,各种装束的美国大兵,带有各种标示的武器装备,有陆军、海军陆战队、宪兵等等,处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作为国际记者,我参与过多次与来自世界各地媒体的“新闻大战”,这是2011年在法国戛纳报道G20峰会时,我们的“新闻大战”现场。一家媒体划定一块“地盘”,各自抢占有利地形进行报道。2003年伊战爆发后,在科威特的新闻大战,气氛比这更为紧张和激烈。
为了方便媒体记者,美军还在科威特设立了一个国际新闻中心,由科威特和美国方面的相关人士组成,包括美国国务院、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的文职人员,为各路记者提供媒体服务,也会发布一些即时的讯息。
我立刻被这种整装待发的气氛所感染了,对冀惠彦他们说:“弟兄们,都打起精神,从科威特出发吧!”
科威特的国际新闻中心是新闻大战的主战场,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人头攒动,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媒体联合国”。有的是文字记者,一个人背着个包,拿着录音笔;有的是浩浩荡荡一个团队,一看就是电视机构。拉美的、非洲的、东南亚的、北欧的,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记者,在各个柜台前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
我们决定向美军靠拢,希望能通过他们组织的“POOL”(联合采访团队),成为随军记者,跟随即将开始地面战的联军军队,进入伊拉克。
美国人很喜欢组织“POOL”,但这个团队的名额有限,许多媒体都想去,那就得筛选。筛选的办法五花八门,可以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可以抓阄,还可以指派。
指派的弹性很大,美国人一般会首选本国记者,美联社、ABC、BBC等大牌西方媒体也可以受到优待,还有一些“哥们儿”国家的媒体也会得到照顾,比如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亚洲媒体获得指派很难,CCTV当时虽然小有名气,但毕竟不是西方主流媒体,很难进入美国人的“法眼”。
“POOL”的组成会照顾到门类,电视、文字、摄影,不同类型的记者都有。这个团队能跟着美国的某支部队到前线观战、采访。那时候,伊科边境,联军的地面部队正在集结,前线已经有零星的战斗发生。记者要上前线,得签各种各样的生死文书和报道协议,报道内容也必须经过美军的审查。
美方会对记者们采访的文字或视频逐一审查,提出意见:“这个画面你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你泄露了我们某种高级武器的机密。你也不能从那个角度拍,因为那个角度你会暴露我们联军的部署,可能会危害到联军的安全。伊拉克的‘飞毛腿’导弹可能就会随之而来……”
可见,西方所谓的“新闻自由”,也是有限制的。虽然他们冠冕堂皇地讲“新闻自由”、“媒体不能得罪”,给你提供各种采访机会,但你的报道必须得经过审查,也会有一堆的“清规戒律”。
但对我们而言,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采访机会,也是千载难逢。我心心念念想要回到战火燃烧中的巴格达,回到新闻报道的核心地带,但我们是被国家领导人以行政命令撤出的,如果我们违抗命令贸然回去,后果难以预测。我的同事、台领导都会为此事受到牵连和影响。但如果我们能跟随联军的联合采访团,名正言顺地重返伊拉克,安全系数也能有一定保障,我想,台里应该不会反对吧。
打着这样的小算盘,我们在科威特的国际新闻中心填了好几张表,交了上去。并且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