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往直前-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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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包括我和陈虻在内的一群年轻人,或舍家抛业,或义无反顾,或慕名而来,或误打误撞,怀着一腔热血和对新闻事业的理想,加盟到中央电视台大旗下,在《东方时空》这艘快艇上打拼。陈虻就是这批人中的代表,他的精神、品质、理想以及执着,代表着我们这群人追求的共同目标——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以及在新闻节目中表达真实的“话语空间”。
不幸的是,就在陈虻离开前后的那几年,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们对“话语空间”的追求,遇到了有形无形的压力与扭曲,我们的空间开始四分五裂,我们的队伍变得分崩离析。有细心的记者当时写道:2008年,中央电视台迎来了50周年台庆。这一年,陈虻热爱的(也是工作了十几年的)新闻评论部解散,部门重组。也是这一年,陈虻走了。
《东方时空》的另一位创始人,《东方之子》的制片人时间在悼念簿上意味深长地写道:我们是战友,你走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现在战友没了,战壕也没了,冲锋也没了。
生活不规律、过度劳累、体能透支,几乎是我们这些人的通病。我们也时常抱怨没有正常的日常生活,工作像机器一样,活着干,死了算。但陈虻的离去,似乎又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的重压。看到他离去,很多同事、朋友都联想到了他在职业理想与现实境遇间的辗转。所以,当时在我们对他的追忆中,在我们的热泪和哀悼中,我们更伤感于一代电视人的青春远去。我们的眼泪,为陈虻而流,也是为自己而流。
正是夹杂了这样一种悲情色彩,陈虻的去世和之后的告别仪式,当时在社会上产生了轰动,很多新闻业同行们也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就像白岩松写到的那样:“好像所有人都说一个时代结束了。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次因为陈虻去世,在同事乃至同行中爆发这样大的情感,我感觉这可能并不仅是对一个时代结束的感伤和喟叹。我们骨子里是因为眼看着一个兄弟就这么倒下了,而你无能为力。”
陈虻是《东方时空》的创始人之一,《东方时空》子栏目《生活空间》的制片人,后来成了新闻评论部副主任,算起来是我的领导。我们俩年龄相仿,经历虽然不完全相同,但人生轨迹差不多。我们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的大学,在八十年代中期分别参加工作,所以我俩更多是以哥们相称,关系非常平等,也互相欣赏,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记忆中,在《东方时空》初期,我还找陈虻走过“后门”。
我在《焦点时刻》当记者时,去济南采访报道,在那儿认识了济南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她跟我们合作做了一期节目,反映济南工商银行一件好人好事。这个记者后来就跟我变成了朋友。她当时很有抱负,但对新闻报道不是特别感兴趣,特别热衷于拍纪录片、专题片、电影。她把《生活空间》看了很多遍,觉得这个栏目特别好,也是能够实现她抱负的一个地方,而且她对陈虻当时也是如雷贯耳,想要拜他为师。
这位女记者后来到北京找到我,向能不能帮忙让她见一下陈虻,看看能不能将她从济南台调到中央电视台来。我答应了她去问问看,然后就给陈虻打了个电话。陈虻很客气,问:“水兄,有什么事?”我向陈虻推荐了一下这位记者,他说,要到我这儿来,调进来是肯定不行的,现在我们用工制度就是这样,要不然这样,我这边可以先接收她,实习也好,临时在这儿来干也可以。
那个时候我们各个栏目有权自己聘人,只要部门认可就行,不像现在必须得是央视台聘或是企聘。陈虻答应得很痛快,而且跟我说:“水兄你推荐的人肯定差不了。我们现在做纪录片的队伍太小了,我们需要尽可能的壮大我们的队伍,多多益善。”
那个女孩在陈虻那儿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毅然从原单位辞职,加盟了《生活空间》。之后,她一发不可收拾,频频捧得各种奖项,先是我们部门的金奖,后来是台里的金奖,再后来在国家级甚至国际上都在不断地获奖。陈虻不止一次地向我表示,这女孩真不错,是非常优秀的编导。
而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当年那个只身来北京,通过我投奔陈虻团队的小姑娘,已经成为一个名气很大的电影导演了。她就是李玉。
后来评论部分了又合,《东方时空》拆了又聚,起起落落很多次,我与他见面更少了,但见面一定会聊两句。
再后来,我们搬到了“南院”(央视新闻评论部临时办公地,因位于电视台以南故而得名),陈虻则成了评论部副主任。当了领导,他开始值班,经常审片子,包括我们的节目。这时我才老碰见他。他经常叼个烟,一头长发出现在南院某个合成机房里面,身后站着一二十个人,在那里侃侃而谈审片子。那些年轻的编导一个个毕恭毕敬,眼睛里充满崇拜之情,听陈虻给他们讲电视台的故事,以及做电视的理念。
有时候,我们在南院食堂吃饭,大伙都吃完了,这时候才看见他一个人走进来,弄点剩菜剩饭胡乱吃点对付一下。那时我就知道他胃不好,时常提醒他注意饮食,而他总是敷衍地一笑,说,嗨,没办法,片子晚上播,审完他们好编(辑)啊。
我们算是《东方时空》的老人,经过十来年的历练,彼此心照不宣。我知道陈虻过得不太如意,他是那种对电视特别痴迷的人,优雅、执着,有自己的理念。任何人都希望被认可,但和他一级平辈同等贡献的人来比,陈虻在升职上总是慢半拍,甚至跟他同时担任领导岗位的很多人早已经升迁了,但他还是在一个很基层的单位当个副职。直到前些年,在去世之前的几年,他才被提拔为新闻评论部的副主任,而且排名靠后。
我并不关心这些官场上的事,但一切也看在眼里。我感觉他没有被重用,内心有些失落。因为在我看来,他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一年台里搞部门主任年终述职,我们这些栏目制片人要参加。那一年是陈虻最郁闷的一年,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但肯定是因为工作,以及他个人的境遇,还有身体状况。
轮到陈虻发言时,他拿出了事先写好的发言稿,那是三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手写的发言内容。他在发言中详细列举了他那一年的工作——审了多少片子,纠正了多少错误,开了多少会,负责了多少特别节目的策划、制作、播出,等等。之后,他话锋一转,对当时节目的状态,对一些制度、人事等方面存在的弊端和问题,以一种特别巧妙的方式,进行了委婉的批评。那口气有点春秋笔法的意味,听得台下的我心中暗自叫好。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对现状并不糊涂,他有自己的看法。那一刻,他像一个怀才不遇的人在呐喊,而且是发自肺腑的。
述职会后,我在电视台门口碰到正在抽烟的他。我凑过去跟他说:“主任刚才的讲话很有个性啊!”他说:“我把我想说的说了,人家听不听那是人家的事,但是也就这么回事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陈虻才不是那种“我说了,你爱听不听”的人。他的那句在他离世后广为流传的名言,正是他人生追求的写照——“不要因为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崔永元和陈虻是多年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他有几段话写得非常好:
陈虻是一个特傻的人,特别傻,看起来很精明,实际上憨厚得不行。他的长头发、他的箴言一样的话语风格,让人误以为他是活得非常逍遥、丰富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他生活得特别单调。你要是看到他讲课时那个傻劲、他审片时那个表情,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可救药。
陈虻试图把这种工作方式总结成切实可循的经验,其实那里面无技巧可言,完全是个吃苦受累的活儿。我相信,他有限的心血就是从那时开始过度消耗的。陈虻不光是栏目的负责人,他像一个主讲,像一所学校,培养了一批有这样的理念、意识、能力的人。一旦他们爱上了,就会坚持不懈,哪怕很痛苦、很寂寞,哪怕身体不行,哪怕累死。一个人学着干点寂寞但有意义的事,别天天想着干点什么来换什么,别天天想着取悦谁,讨谁高兴。别抖小机灵,老老实实在节目里卖傻力气、下死功夫——这些是陈虻教给我们的。
他是从基层干起的,懂得普通编导的艰辛。还有一点,他敢担责任。当官与创作,他知道哪个更重要……如果陈虻一心做官,以他的才华,他可以做更大的官,但他手里有一帮总给他惹麻烦的同事和兄弟,这些总在试探话语边界的朋友、哥们儿、同事断了他的官路。
不久之后,我对自己在央视,在新闻评论部的存在也产生了彷徨。有个下午我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陈虻一个人坐在那儿。我说:“我进来跟你聊聊?”他说:“行!”于是,我俩点上烟,那天下午聊了很长时间,关于人生,关于我们当时所处的一个环境,包括我们对新闻的一些看法,我发现我俩很多看法非常的接近,或者更准确地讲,我更接近他的一些想法。
那天我还跟他谈到一个意思,我说觉得很苦闷,看不到未来的路,怎么发展,“你有什么招没有?实在不行,要不我辞职跳槽,不干了?”我跟他说。因为当时我确实觉得好像干得没啥劲,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对前景产生了一些迷茫。
陈虻很语重心长:“哥们,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他说,央视这个平台其实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是个大平台,一旦失去这个平台,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它。我们现在所感觉到的种种限制和无奈,正是立于这个平台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
“央视,你要看到它可取的一面。”他说,“只有在这里,你们才称其为水均益、白岩松、崔永元。设想一下,你要是在一个地方台,恐怕很多年你根本都混不出来。你没有这样一个平台,就没有这样一个影响力;你没有这个影响力,很多抱负其实是很难实现的。你想象一下一个地方电视台,还别说省级台,假如是市级台,甚至地区台,怎么可能把你派到伊拉克?你怎么可能一天到晚代表中国去采访这个总统、那个总统?你在这儿已经奠定了基础,未来的路和前景还是有的,只要坚持,肯定还会有机会。”
和陈虻之间的这一番“心灵对话”,帮助打消了我的彷徨。直到今天我一直很感激他的劝导。我也用怀念战友的方式来记住陈虻,因为他不光是我们的一个同事,更是一个战友,是我们的一分子。他身上凝聚了很多我们想表达的东西。我认同那种丰碑的说法,他用年轻的生命,铸造了我们不息的追随和怀念。
陈虻的离去,某种意义上讲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他的离去,忽然把生活叫停,让我们停下来追忆,就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他远去了。
但是一个人对喜欢的事业,新闻也好,电视也好,是不会停止追求的。每当怀念起陈虻,都会给我某种激励,想着把他的追求,他一直非常珍视的、等同生命的事业,做得更好一点。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也是对陈虻的一种安慰。
5.我的月薪26万?
大概是从2006年起,网上开始隔三岔五莫名其妙地流传一份央视名嘴的收入榜单。在这份榜单上,我一直名列前茅,甚至一度还是榜首。2013年最新的一份榜单上说,水均益的月薪是26万!
刚开始,榜单上说的还算靠谱。上面说,我们央视的十几位著名主持人年收入(包括各种津贴、服装费、化妆费等等)能达到近30万。老实说,按当时的具体情况,这个算法倒是不假,因为从2004年开始,电视台开始实行了一项激励制度,每年评选优秀播音员主持人,根据评奖发放津贴。
当时每年评十个甲级优秀播音员主持人,每月发15000元补贴,十个乙级优秀播音员主持人,每月发10000元补贴,但这都是税前,还要交大概40%的税。评选的标准是根据一年来,主持人的工作量,所在栏目的质量,包括知名度,对央视的贡献等等。2004年、2005年、2006年,我连续三年被评选为优秀,两年甲等,一年乙等。我的技术职称是高级编辑,按当时电视台的工资标准,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五六千元,再加上一些国家规定的补贴,一年下来能有八万元左右的收入。如果被评为甲等的话,一个月税后还有一万多元的奖励津贴。另外,电视台每年还会有年终的广告提成、年终考勤等奖金,杂七杂八加起来,就能拿到二十五六万。所以,第一次看到这份榜单,我老老实实默认了。
但是很快,网上的这份榜单就涨价了。年收入变成了月收入,而且还涨了价,说我月薪有28万,排名也很靠前,可能因为我是正高职称吧。其实,我这个业务职称跟工资没有太大关系。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份榜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复活”一次,在网上,甚至一些有影响的媒体上,会流传一段时间。每次“复活”,编造者都会有心地把它更新一番,最早的榜首是邢质斌,后来邢质斌退了,就变成罗京,后来罗京去世了,我就成了榜首了,过一段再看,又成李瑞英了。
更为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无论是电视台有关部门,还是媒体,也包括我们这些主持人自己,站出来质疑这件事。我有时会私下跟朋友拿这份榜单调侃,朋友们听了实情恍然地说:我们也一直想问,就是不好意思呢。因为这个,不知情的人会真的觉得我特别富有。
有一次,我母亲家的一个亲戚,打电话找我们家老太太:“老嫂子,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啊,家里现在盖房子困难……”
我母亲就觉得奇怪:“你怎么想起来跟我借钱,我现在还让子女养着呢,哪里有钱?”
人家就说:“哎,你小儿子一个月能拿三十万呢。”
老太太说:“你胡说八道,听谁说的。”
“网上都在说呢!”
就这样,一份子虚乌有的收入榜单以讹传讹,一传就传了六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