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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益往直前-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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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的雇员,1998年我第一次进入伊拉克采访时,就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战火中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是换过命的交情。可惜战争不但给伊拉克人民的家园留下遍地疮痍,也在伊拉克人民的内心筑起了高墙,我与阿布的友谊,在我2013年重返伊拉克时,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
    我用各种理由搪塞:“我们撤了啊,我们已经撤了两个……”“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关头,我们还可以坚守一阵子……”虽然大使不曾对我使用命令的语气,但他的意思我很清楚:这就是决定,我不跟你商量,到时候你们必须走!
    看上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弦绷得越紧,我越不愿去想撤退的事,而是更加积极地去做留下来的准备。我让阿布去巴勒斯坦饭店租三间房子,“房间号只能你知道,房间钥匙只能你拿着。”
    阿布一口答应下来。按伊拉克的规定,外国人入住酒店,都要暂扣护照,但我们的护照还在拉希德饭店这边,阿布思忖了一会儿说,去弄个复印件吧,可能得花点钱。好吧,那种情况下,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阿布很快搞定了巴勒斯坦饭店的房子,我又提出,得再找一处安全屋。一旦战争爆发,兵燹遍地,得有个房间让我们藏起来,有饭吃,有水喝,能安全地待着。阿布在巴格达的富人区卡拉达区帮我们找到一处,主人马上要全家搬去库尔德,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还带一个地下室,开价5000美金,住的时间不限。
    当时伊拉克许多富庶的居民家,都是这样的设计,为了躲避空袭,在房子下面挖加固的防空地下室。我去看了一下,地下室上方是混凝土的洋石灰板,两边墙上有钢板加固,有小的通风口,能够拉电线进去。空气、照明都没问题,再放点食物和水,就很完美了。
    我们做好这些准备,已是3月17日。就在巴格达时间2003年3月20日凌晨5点30分,北京时间10点30分,美国海军发射的6枚巡航导弹,击中伊拉克首都的部分重要目标,巴格达上空响起爆炸声和防空火炮声,美国总统布什正式宣布,“解除伊拉克武装”的“震慑行动”开始。让国际社会担心良久并一直试图避免的伊拉克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可遗憾的是,我们并没能留在巴格达,等到战争爆发那一刻。
    4.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那天之前,我完全不曾想到,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和心情离开伊拉克,就在战争开始前一天,就在那漫天硝烟前,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3月16日,我们驻守伊拉克的第39天,张维秋大使给我打了个电话,召集央视报道组到大使馆开会。我去的时候,发现新华社的同行也在,大使郑重其事地宣布:“中央和外交部上级决定,使馆全体留守人员于3月18日撤出,根据指示,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也要跟我们一起全体撤出。3月18日上午7点钟,全部来大使馆集合,统一出发,撤到约旦。”
    我一听就蒙了,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没了魂。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准备,所有积攒的激情和热血,都像是火势正旺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嗞嗞”作响和缕缕黑烟。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饭店的,脑子里嗡嗡响,两条腿迈起步子来轻飘飘的。我一进房间门,冀惠彦和杨小勇都坐在那儿等我,一看我脸上的表情,他们也傻了。
    我有气无力地把大使的撤出通知重复了一遍,根本不敢看他俩的表情,连我自己都迈不过去的门槛,我不知道要怎么劝他俩迈过去。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听到“哐当”一声,猛地抬起头,看见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杨小勇,烦躁地在房间里打着转,像是想找个出口发泄一下,却无从寻觅的困兽。
    “那天,我有事去大使馆,还遇见张维秋大使了呢。”冀惠彦拿起一根我的香烟,也不抽,就那样拿在手里,闷闷地说,“他跟我说,他们要撤了。我说,那你们撤吧,我们干脆住到大使馆来得了,还能省点钱。”
    我苦笑地看着他,也就是老冀了,这时候,还想着说点玩笑话。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大使馆有好几辆好车啊,还有一辆奔驰600,他们都开不走,我还跟他们说,把钥匙留给我们,你们先撤,如果战争一旦打起来,我们实在待不住了,还能把车给你开出来,也算是保卫国家财产了。哪里想到,我们也得一起撤啊。”
    “撤什么撤!”杨小勇的情绪依然很激动,“我反正无所谓,你们说不撤,我就不撤,都待到这时候了,眼瞅着就是大新闻大事件,怎么能撤呢!”
    我张张嘴,又闭上,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房间的天花板上,那盏不怎么亮的吊灯,像是感受到了我们情绪的躁动,有些轻微地摇摆,昏黄的光亮摇摇荡荡,照着地上的影子,捉不住,也停不下来。
    我心里很明白,这次我接到的,是一个命令。之前跟台里所有的商量和要求,得到的回复就是,要听从使馆的意见,听从统一安排。而且,前两天台里也发来了传真,再次重申随使馆留守人员撤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再去跟台里解释,显然无济于事,眼前的路好像只剩下了一条,但是要我们放弃抛掷在这里的所有期盼和理想,去踏上这条路,我们只觉得心里被割了一块,腿里被灌了铅。
    “不撤,想办法,坚决不能走!”我沉默了半天,突然就这么说了一句,适才反复的思虑全部白费了,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实的想法。
    冀惠彦和杨小勇立刻跟上,“是啊!走了的话,想再进来就很难了!”
    必须想办法,然而却好像没有办法,我们很理解台里和外交部门的良苦用心,战争一旦爆发,危机四伏,无人有“免死金牌”,台里把我们派出来,就要对我们的安全负责任,我们留在这里,对台里和外交部门来说,都是不小的压力。但是对于我们仨,我们作为记者,这样的报道机会百年不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搏,怎么舍得就这样眼看着烽火彼岸,却白白放手?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失眠了,平常六七点起床,忙上一整天,晚上一沾枕头立刻睡着,连梦都没有。但那天晚上我没法睡,一直在反胃。这是老毛病了,平时工作起来亢奋的时候没什么事,一旦神经紧张,情绪激动,就会莫名其妙地胃胀痛。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断断续续地睡着和醒来,猛然一个激灵,已经能看到17日凌晨的蒙蒙亮了。
    18日早上就要集合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慌得再也睡不着,连忙爬起来,去敲冀惠彦的门,再过一会儿,杨小勇也起来了,我们仨就迷糊而又清醒地,坐在那儿合计。唯一能肯定的是,17号的报道,基本算是废了,我们反复地想这事该怎么办,左想右想,中间还接待了大使派来确认情况的工作人员,面对他们的关切,只能口不对心地说着,跟台里再商量一下,再等等、再看看,拖延着,忍着时间的煎熬。
    眼看着到了午后,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不得不做一个决断。我说:“我们表决吧,是执行命令走,还是不走。”
    “能不走吗?怎么能不走?”他们俩异口同声地问。
    我说:“不走,咱就躲起来。”接下来,我告诉了他们一个很极端的办法,那是个疯狂的念头,最后的挣扎与赌博。
    傍晚的时候,我把阿布叫到饭店,交给他三本护照,这是我们央视伊拉克战争报道组三位成员的唯一合法证件。我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你就失踪,只有我能找到你,别人都不行。只有明天一天,躲过去了,这一关就过了。”
    阿布虽然不知道我的意图,但仍给予了足够的信任,他连声答应着,收好护照便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我们在拉希德饭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3月18日凌晨2点,冀惠彦还坐在窗台上发呆,他问我,小水啊,这法子能行吗?我装睡,没回应他,其实是心里也没底。这么冒险的事,谁说得准呢。但是现实是,这是惟一的办法。
    凌晨5点,天还没亮,我们就赶紧开上车出门,离开了拉希德饭店周边。海事卫星电话断了线,阿布专门帮我买的伊拉克版手机“二哥大”也关了机,打定了主意要与世隔绝。
    后来新华社的同行告诉我,张维秋大使在使馆门口足足等了我们两个钟头,甚至让人去饭店找我们,却毫无结果。快9点多的时候,我听说大使他们一行人还在等,有点坐不住了,我就跟冀惠彦他们俩说,你们先找地方待着,我还是去一趟。
    我惴惴不安地打车到了使馆,一眼就看到张维秋大使,所有撤离人员都在门口,车辆都已整装待发。
    我假装一脸慌张无奈地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大使说:“大使,不好了,我们那个伊拉克的雇员今天早上不见了,我们三个人的护照都在他手里,我找了他一早上,怎么也找不到人。没护照我们走不了,到了约旦口岸,您这边也说不清楚啊。伊拉克本来就是警察国家,现在又这个局势,没有护照肯定不行啊……”连说带比画,表情和音色都足够夸张焦虑,“要不你们就先走吧,别耽误了,我继续找那家伙,找着他拿了护照,我们就跟上来。况且那家伙还拿着我们的钱,没钱我们也没法从新闻部和饭店那边结账啊。”
    张维秋大使就那么盯着我,眼里满满都是“你就骗吧”,那种识破的感觉,但是又拿我没有办法,我心里一阵阵发虚。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了半天,他终于无奈地松口说:“好吧,你们一定要马上来,我们在边境口岸等你们。”
    我心里一块石头“咚”的落地,满脑门都是汗,嘴上说着“好的好的”,想着赶快把他们哄走算了。
    大部队从我面前离开的时候,新华社的老同事跟我道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一拳就捶在我肩膀上:“你小子行啊,你那护照现在就在身上揣着吧?”
    我一脸诚恳和无辜,嘿嘿地笑着:“说什么呢,我是真的找不着了。”一边说一边还推他,“赶紧走赶紧走,我们马上追你们去了啊。”
    等撤离大队的最后一辆车绝尘而去,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却不想,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找到冀惠彦和杨小勇,三个人躲在新闻中心的帐篷那边,找选题的找选题、编片子的编片子,都没开口说,但都觉得暗流汹涌。
    2003年赴伊前夕,时任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李挺为我们送行。李主任当时握着我的手,殷切叮嘱。十年之后,我依然能感觉到那支持和关怀的热度。
    平常我们的海事卫星电话在白天都是架通的,我那部巴格达当地的“二哥大”虽然多数时候不好用,但也是24小时开机,时刻等着有什么消息过来,或者国内台里的什么人找我们。但现在全部都掐断了。
    突然一下断绝了与世界的联系,我心里就跟一千只蚂蚁在爬一样。在使馆的时候,大使就跟我说,电视台打了很多电话联系不上我们,也把电话打到他们那儿了,要我们务必跟着一起撤离。我知道开了机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力,但是不开机,就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中午过了以后,我实在顶不住了,就把海事卫星电话接上,也把那个平常时通时不通的“二哥大”开机了。没过多久,台里的暴风骤雨就通过各种通讯设备穿越千里,劈头盖脸地朝着我们来了。
    首先就是新闻中心主任李挺的电话,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严厉这么恼火的语气,一上来就直接问:“你们怎么回事!电话不通,人也不见了!”
    我连忙跟他解释,还是那套“不靠谱本地雇员携护照失踪”的说辞:“我确实没护照,走不了,一上午就忙这事呢,‘二哥大’也没电,刚刚充上电。”
    李挺主任直接说,不行,外交部来电话了,台里也是这么个决定,你们还是得走,不能不撤。
    我心里还想着怎么搪塞一下,反复解释说,没有护照,走不了,再说还有工作没干完,总算把李挺主任搪塞过去了。又接了一串领导的电话,到后来我自己都有点相信那个故事了,越说越真诚的感觉。
    结果,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的副台长罗明亲自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故意很无奈地说:“没找到,那个人真的不知道现在跑到哪儿了,我确实走不了啊。”
    罗台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定,他说:“没关系,安全重要,我们跟外交部商量了,跟约旦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交流过,你们没有护照没关系,现在就走,在边境口岸那里可以补办手续,外交部会为你们做证明。这一点,我们已经通过外交部门跟伊拉克当局、外交部门和军警部门沟通好了,他们承诺放行,所以你们现在就动身。”
    我想,我拙劣的谎言大概是没有办法撑到最后了,但我还想挣扎一下,还在纠结一些细节,又说阿布拿了我们很多素材,又说他身上还有我们的钱。
    最后,罗台在电话里,非常郑重地跟我说:“小水,你别说了,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但是你别说了,撤退不仅仅是央视一家的决定,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国家的决定。现在台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很担心你们的安全,有很多热心观众也打电话来,询问你们什么时候撤回国内。这件事已经影响了很多人,你如果坚持现在不走,我可以告诉你,台里决定,你们以后所有的报道,我们都不会播出,你们不会从伊拉克发出任何报道。”
    我切实体会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含义,便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紧绷的精神慢慢瓦解,坚韧的躯体开始逐节崩溃。作为一个记者,我看到再多,听到再多,采访得再翔实生动,没有报道的平台,一切工作就都丧失了意义。
    我想要赖下来,是想要报道这场历史性的战争,不是想留在伊拉克举一面标榜自我的旗帜。我不怕死,也不怕违抗命令,我和我的伙伴想必都是如此。但是,我很害怕,我所做的一切失去意义。
    5.撤与留的真相
    在新闻中心二楼那个狭小的帐篷里,我将一切向我的战友们和盘托出,冀惠彦听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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