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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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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对她说:“给我1;000块,我急用。”

其实邱其真正需要的只是500块。但他却朝那个女人要了两倍的数目。天性里的老实本分,并没有妨碍到他在那一刻面不改色的撒谎。或者说,他压根没觉得自己是在撒谎——在邱其的心里,甚至觉得只翻两倍已经是一种宽容了。

青春祭 永夜(8)

对于他而言,那区区的500块,根本无法弥补那个女人给他的伤害。这伤害并不仅仅来自于她的抛弃。更多的,是邻居的说长道短,爸爸的怒吼暴喝,学长的欺凌勒索,两个月以来,邱其被迫所要忍受的这些折磨,说到底,也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都是因为她。

1;000块算什么?就算再加上一个零,两个零,邱其也觉得这是那个女人应该给的。

但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跟爸爸告状。

更没想到的是,他爸爸居然会气成这个样子。

***

……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邱其不明白。他也无暇去想。几张纸币被手心的汗泡得发软,他一边跑,一边将它们塞进裤袋,指尖在那里触摸到几张质地干燥的纸片。邱其知道,那是另外的500块。

10张100。一共1;000。爸爸想要。学长也想要。而夹在中间的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逃命般地奔跑——或者说是奔跑着逃命。

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睛,漫出阵阵连绵而酸涩的痛,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邱其连提手去揉的力气都不敢浪费。他一心只想快点跑出这条小巷,按着先前挂电话的时间来算,只要他能跑到外面的马路上,就应该能很快和爸爸的车接头。

一直以来,邱其都没有告诉别人他被欺负和勒索的事实,或许是自觉羞愧,或许是害怕报复。但现在,现在他只想快点见到爸爸,快点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的糟糕——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想到这一点。他之前就该这么做的。这本来就是和他邱其无关的事情,什么1;000块不1;000块的,他根本就不关心那个女人的钱会落在谁的手里。

为什么要让他受这种折磨?

外面马路的光在100米外闪动着温暖的色调,邱其努力振作起精神,加快了步伐朝前方冲去。

80米。60米。40米。他的头脑因缺氧而呈现出大片的空白,荒芜中只有一团暖金色的光,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地扩大。

30米。20米。10米。5米。

青春祭 永夜(9)

可以拯救自己的光。

在即将跑出小巷的那一刻,邱其几乎想要伸出手做迎接状了,却冷不防被身后率先探出的手狠狠扯住了后领——

“叫你跑!!”高炔喘着粗气的声音传进耳边。

邱其下意识扬起胳膊,他像是受了惊的动物,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希望挣脱出去。

“放开我!!!”

他听见自己喉咙中升腾出的尖利的叫声,但很快,这叫声便被更尖利的刹车声,切割成零碎的片。

叁

那个瞬间。他们眼前,盛放出大片的光。

置身在车灯打出的这一团强光里,邱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迷惘地抬眼看去,看见高炔站在巷口,傻傻地朝向自己。光在他的脸上镀出一层薄薄的亮,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像是一个纸糊出来的木偶。

他又扭头去看身边,隔着一道玻璃窗,他看见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五官在光与阴影的交错下,扭曲出陌生的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的表情。

无论是哪个,都让此刻的邱其觉得无比滑稽。他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最终因那自剧痛中缓缓漫上视野的漆黑,滑出了泪。

青春祭 一度(1)

文/余慧迪图/Gabrielle

余慧迪

柯艾签约作者

第一届“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人气选手

代表作:《北城以北》

我一度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见高楚寒。

在凉风习习的爱琴海畔,我走进了一家纪念品专卖店。爱琴海的蓝是世界上任何一处水体都无法比拟的纯粹,只有造化调和得出来。那些雪白得耀眼的房子异曲同工,半圆的拱顶和简单的长方体,间或探出一只烟囱,窗沿和门的构造简单明了,就像是孩童手绘的简笔画,又像是大海边上堆砌起成堆结块的贝壳群。你若亲眼看过那样的蓝、那样的白,便会明白我此刻无从诉说的心境。只觉凡人或者心绪,也应当如同这奇景,一方浮上九天变成松松软软的云,一方沉寂下来化作宁静安详的水。一间嫩黄色的小圆屋被挤在了这些贝壳外面,又被爬山虎掩了三壁春色,只剩一扇梨花木门静静地等在那里。我独独挑中这间,屋内空无一人,占据了一面墙的长方桌上铺陈着大大小小的货品,有手工刺绣的帽子、丝巾、饰品、橄榄、咖啡以及其他。然后在靠近门的地方摆了个头大的黄铜碗,散落些欧元、银币,权当收账。我大致浏览了墙壁上的几幅画,有些是模仿毕加索的现代派画作,线条状物像是涂鸦;也有神似雷诺阿的作品,画中女子金线丝织品一般的长发让我看得入迷,耳畔听得有人从内屋走出,眼神不舍游离就直接问主人:Howmuch?

不卖。

我惋惜地哦了一声,心有怅然,依旧半步不离地直瞅着画,一边心醉神迷地想起了海伦,不知让特洛伊人神魂颠倒的她是否就是这样一头纯粹的金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猛然惊醒过来,传入自己耳朵里的是一句中国话!我急急一转头,主人已经斜倚在门口,背向着我点烟。她的长发亦如画中那般长、卷,麦子一样的金黄。

我惊疑地走过去,拍了她的肩。她脸是转过来了,不由分说吐我一脸呛人的白雾。我难受地弯下身子,心中却已经确信无疑:那人是高楚寒。

时值中午一点,来人渐渐都躲进了那些皎白的房子。高楚寒一个人倚在门上,默不做声地抽烟。我在屋内,看一会儿商品,看一会儿她。她身上穿的是穆斯林人的宽松袍子,下面是夏威夷风情的紧身热裤,夹双五彩斑斓的串珠木屐。这么多年,混搭不变,看得我不由抿嘴。过了许久,她终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转回头来对上我的目光,凉凉地一笑,便示意我出去,用黄铜锁锁住了店门。

青春祭 一度(2)

我跟着她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在沙砾遍布的小路上,她趿拉着木屐健步如飞,穿越了几条街道,找了间户外摆放着餐桌的当地餐厅,不由分说点了几样炖菜和一盘意面,就自顾自挑张凳子坐下来。我在她对面就座,她像是刻意避开我的目光。这么沉默了大约一刻钟,菜上来了,她统统推到我面前说,吃吧。然后自己喝一杯意大利浓咖啡。一口气灌完,伸手到袍子下面掏出一支MILDSEVEN。

我伸出手去按住她的手腕,说,够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深不浅,又忙着瞥向天空几只海鸥。那眼神让我想起多年以前她在我们宿舍楼天台上,蜷缩着腿抽一支七星。我也是这般按住她的手,她惊惶看我一眼,忽而转移视线,对我说,看,飞鸟。

我刚抬头看一眼天空,她赶紧低下去深深地大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

从见高楚寒第一眼开始,直觉就告诉我她还是那副样子没变,脖子一直梗着,等我先开口。我说,这么长时间,你就躲到罗得岛来了?她戏谑地笑笑,说,躲,是啊我是躲着。罗得岛这里好,风光无限旖旎,纯粹得紧。作家,你也该到这儿来。

我从未听过有人形容风景名胜形容成这般,话题一转,问:学你爸爸做生意?

学?才不学他呢,他那是真正的生意人,搞建筑、包山头、搞研发,哪样赚钱来哪样。我不过置弄一些小东西,价钱也懒得管,摆在那里赏心悦目,哄自己开心。

住得习惯么?

还行。幸亏英语认真学了一阵子。

一阵子?你当年就差没当同声传译了。我认真地看着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楚寒,中国哪里不好,天大地大,总有适合你的地方。

这些年我哪里没漂泊过,王府、塘沽、西柏坡,汾河、滦河、呼伦湖,松花、瑷珲、红海滩,普陀、同里、蓬莱岛。我买过的火车票比你的小说加起来都厚——可是,尽不如人意。不如人意。她摇头,掸了掸餐桌上飘落的一点烟灰,继续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可是——楚寒。我欲言又止。

她等着我下一句,好容易抬起懒洋洋的眼睑瞟我一眼,突然定定看着我,饶有兴趣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没必要为了张祺放弃一整片森林啊?

听她这样若无其事地提起,我不禁吞了口唾沫。她豪爽地大笑了一阵子,突然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喊,老板,买单!

青春祭 一度(3)

面向大海那一对标志性的铜鹿泛着青色的光芒,神情高傲不羁,目光远处是湛蓝湛蓝的地中海。我站在芒德拉克港口,无语地提着行李箱。高楚寒掂了掂重量,拿在手上,陪我等船,半晌她才缓慢地开口:作家,我当真不是为了姓张的,都这么多年了,我早不是那样无知的小女孩了。我起初看你这身行头,就知道你不是特地来追捕我的。但不是不清楚国内的局势,我才不要回去等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拿着一张《羊城日报》还是《南方报》咋咋呼呼地要拉着我去认领,然后带回去给我爸。这里有封信,收信人是杭州的崔浩龙。你若是找得到他人,就替我交给他。

在我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她抬头,昂然望着绸缎一般的海面。那神态与铜鹿惊人地类似。然后她指着港口边插着的一面希腊国旗,似解释,又似宣告地说:不自由,毋宁死。

大家一度一致同意,高楚寒是那种俗不可耐的女子,却偏偏有那么点不同寻常的神气。早前大学里一位研究神学的同学对她品头论足,说她天生有种薄命的相。高楚寒瞪他一眼,喝道:老娘能吃能睡能近身搏击,一口气能跑两千米,这样还不能长命百岁!

楚寒有着严重的低血糖,偏偏热爱长跑等剧烈运动。持续一整年的大学军训里,楚寒不像别的女孩子,对军装喜欢得不得了,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穿在身上,洗得一身青尼龙衣褪白,也依然如故。第一天大家在教官的恐吓下都乖乖去跑步了,楚寒惨白着一张脸独自坐在路边,半天没动。当时我就以为,这真是个娇惯的小姐。结果十天半个月后,大家纷纷偷懒在树阴底下歇凉吃冰棒时,大烈日底下只剩了楚寒和几个高大威猛的肌肉男在继续长跑,她的军服湿透再干,干了又湿,模糊成一片黄不黄绿不绿的颜色,女生们直呼恶心,到了排队的时候都不愿站她周围。她只好站到男生堆里去。

楚寒性格极倔。在教官闲来决定在军营中开篝火晚会时,不知谁照例提议要唱歌,大声地唱,撕开嗓门地吼。几个胆子大的先表率之后,所有的女生都缩成一圈表示宁死不愿出丑。男生们故意表示不依,非要派个女生代表出来。这样推来推去,男生堆里安安静静待着的高楚寒不知怎的就被掘了出来。她象征性地推让下,就扯开声带吼了,吼得震天动地,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那天她唱的是《咱当兵的人》,豪气冲天,自得其乐,尽管唱破了好几个音。一曲下来,背上淋淋漓漓。女生们底下窃窃地表示不屑,男生便起劲地为她喝彩。忽听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出来:“没半点儿女生的样子!”

青春祭 一度(4)

此言一出,力挺她的男生和不屑的女生倒成了两派,唇枪舌剑。趁他们乱战之时,高楚寒悄悄地从篝火边退了下来,循声找到一个坐在地上,两手交叉抱膝的男生。她不出声地盯着他。那人察觉到了目光,也转过脑袋来,默不做声地盯着。

我在混局中匆忙瞥到了这诡异的一幕,然后就不知所以了。更为离奇的是,一个星期后高楚寒和那个名叫张祺的男生迅速走到了一起。让我们愕然、让我们气闷,大家在那边打嘴仗伤感情,引出事端的两人居然悄悄地牵了红线,真是岂有此理。从此男生女生,一概对高楚寒有了一点隐私的偏见。

楚寒本不是高处不胜寒的人。她相貌平平没有过人之处,除了一张脸惨白惨白其他地方的皮肤都被晒成小麦色;身高没有,身材更是谈不上,也没有动人的气质,常常表情恍惚目光飘忽,得罪人不少。就是脑子好使些,反应灵活些,还有,比较不计较脸皮,常常一副激怒的雄鸡般姿态昂然地跟人争论,仅仅为鸣人和佐助谁更厉害。如此下来,不到半年已成为众矢之的。

幸而张祺疼她疼到了天上去。两人出双入对,牵着手走遍了校园每一个角落。楚寒无论冬夏都喜欢在小店里吃冰,还没进门,就听得张祺高声喊着“一份西瓜炒冰”,然后一双紧扣着的手先于人出现。男的进了店习惯先掏出纸巾擦净桌凳,然后才肯让楚寒就座。楚寒不用小勺子,拿了手指粗的吸管就要吸,被张祺制止,说这么吃法伤胃。她不满地叫道:吃冰怎么个吃法不伤胃,难道还暖胃吗?他便用勺子舀一口,佯装呼气,呵得化出一圈水才乐呵呵地送到她嘴里。让旁人起一身疙瘩。

张祺喜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东西,就像是第一次四目交接一样。因为她的吃相让人快活,让他觉得“以食为天”这话真是真理。但此番言论激起了包括楚寒在内的每一位女性的抗议。楚寒就此故意不坐他对面,或者抱了碟子背向着他吃。他也耐心地搬着凳子移到她对面,她换个角度,他就起身搬凳。高楚寒出了名的眼神不好,一方面是近视,另一方面兴许是心理上的缘故,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不去正视摆在眼前的男友。大一女生都争相开始了脸部颜色的暗战,她还是墙壁一样的灰白,墙壁一样的平直,长发不经打理,犹如惊悚片里走出来的幽怨女鬼。

可是我见过楚寒真正两眼放光、双颊红润的样子,那只有在她与网友“零度”在网络上短兵交接的时候。她十指快速地左点右敲,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体以惊人的速度往上滚去。我说,我写字那么多年都没见过那样速度的,要是你是个写手的话一定是个高产写手。她回头给我一个饱满的笑容,说作家你当就好了,咱不泛文人酸。

青春祭 一度(5)

我被她脸上的桃花颜色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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