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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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道路也有,中间道路也可以做得很好。中间道路是集大成者。这样的作家也可以成为很了不起的作家。我怕的是什么呢? 就说什么都弄一点。任何一条路都可以走,每条路都可以走,就怕你每条路都走不到头,这就不好了走不到头就不好说了。而且还有,每一种艺术都有超越它本身的价值之处。比如说写诗,庞德,我很喜欢庞德。最终庞德诗歌的价值超越了诗歌本身。
幽灵读者对我更重要
我想我是一个综合型的作家。我属于那种……不好说了,这属于自我评价了。但是起码这两种东西我都喜欢,而且我希望这两种东西的最强音都能在我这儿体现出来。做到做不到是另一回事,起码我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我希望是这样,做不到就是能力不行,不是见识不行。
写作就是冒险,各方面的冒险。我个人见识还可以,能力不一定行,这样也不行,如果能力不行我也就完事了。这是对既定的东西一种重新认识吧,我觉着是再判断。这也是我写过的一个东西,就是道德再判断和价值再判断,这个东西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批判〃这个词并不准确,〃再判断〃才是准确的词。这个时候你就会深入到无人之境,从这个意义上讲就有孤独的成份在里头了。以前我们从来不谈孤独,因为〃孤独〃已经变成一个很酸的词了。但是如果你能走到这么一个程度,你绝对觉得孤独,因为你没法跟别人交流,这时候你就只能自己拿自己开玩笑了。这已经说得有点深了,我不再往下说了。我不是指内容深了,说到我个人灵魂了,跟别人谈话我从来不谈我个人灵魂,因为这个东西不好说,没法跟别人谈个人灵魂。
读者对我来讲有两类:一类是现实读者,一类是幽灵读者,幽灵读者就是那些死掉的作家。实际上幽灵读者对我更重要。这个世界瞧不起你,觉着你不重要,无所谓。但是你不能让陶渊明、苏轼瞧不起你,苏轼对我来讲就是一个幽灵读者。这些幽灵读者对我来讲很重要。不说了,说到这已经到处都是雷区了。我不知道怎么谈到这儿了,终于说到我没法往下说的时候了,就就哑口无言吧。哑口无言我就沉默,什么都不说了。
视野之内(一)
作者: 西 川
视野之内
简宁(以下简称简):到目前为止,你的写作大致上可分为三个时期……我首先得说,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看法,不一定有多少道理…… 最初的80年代,我称之为〃圣歌时期〃,你在作品中所透露的形象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抒情诗人;接下来的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期,黑暗进入了你的诗歌;其三就是90年代的后期,你的写作中容纳了更多的日常经验,句式也渐趋散文化,像《致敬》呵、《远景和近景》呵等等。你自己是否同意这种划分? 也就是如何看待吧。这三个时期的特征是你自觉造成的吗? 有一个什么样的渐变过程?
西川(以下简称西):我还没太回顾过我自己的写作,但有一个变化,是在92年,我自己非常清楚。92年之前…… 当然没有你说的三个阶段那么详细…… 92年,我开始写《致敬》,这以后写作上的变化就很多了。在写《致敬》之前,我是非常在乎形式的,诗歌的形式,语言的那种文雅,语言的文化色彩。当时的题材更多的是一种主观题材,当然现在也还是主观题材,但是那时候更主观了…… 是一种什么样的题材呢? 就是很多人都写过的题材。布罗茨基说阿赫玛托娃有一个优点,不怕重写别人写过的题材。按照布罗茨基的观点,一个好的诗人敢写别人写过的题材,而且比别人写得好,也就是说,一个题材写到他这儿,他就是要再写一遍,写完以后别人没法再写了。他是这样评价阿赫玛托娃的。我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是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之一,就是说,我不避讳别人写过的题材,比如秋天啊,海洋啊,别人写滥了的,我并不避讳,但是我要求自己能够比别人写得好,当然做到没做到是另外一个问题。这样一来,就是自己沉浸在那样一种精神氛围里。80年代末90年代初…… 这个,对很多人还是有很大的影响…… 我就一直觉得我的诗歌离生活太远了,没法和生活对称……我把这叫对称,因为文学作品不一定反映生活,但必须有一种关联……
简:记得87年《诗刊》开〃青春诗会〃的时候,我们俩聊天我还说过……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讨论你的诗歌,我说你与素材的关系是俯瞰式的…… 我还说到你的作品中包含了很多庄严的体验,但是缺少尴尬的体验。你开玩笑反驳说,你是尴尬人总遇尴尬事……
西:后来我开始意识到尴尬,我在文章里写到过这一点…… 到92年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把自己束缚得太厉害,这种写作没法与生活相对称,所以开始尝试着新的写法,以前的那些形式就不要了,但是语言的质地肯定还得要,这就是《致敬》。这首诗写得比较零散,有些部分是很完整地写的,有些部分是作的笔记,写着写着,哎,我就觉得这种方式可以容纳更多的生活经验。在写《致敬》的同时,我还写了《近景和远景》……
简:交叉着写的?
西:《近景和远景》写得慢,结果得晚;《致敬》是很快就写完了……《致敬》是我在非理性方面做的探索,而《近景和远景》的重心是在理性,或者说假理性方面,所以这两个作品实际是一组相互对称的作品……
简:但是在《致敬》之前,我读到过你的一组三行诗,《黑暗》、《黎明》、《房屋》等等,是在阿吾编的《尺度》上。我记得我当时读完之后很兴奋,我还跟阿吾说,西川写得跟原来不一样了……
西:肯定已经预示了后来的变化……但是我自己觉得对我来讲一个很明显的变化还应该是92年。接着刚才的话说,《近景和远景》写的是理性方面,但那又不是真正的理性,我当时写的是一种假理性,所有那些名词下面的段落,好像是对于这个名词的解释,但都是我自己的胡解释,完全是我个人强加给它们的,所以那个东西是个假理性…… 写完《近景和远景》和《致敬》以后,我有了一种成精的感觉。以前老想成圣,赋予诗歌以神圣性,后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往这方面走,反而成精了,变成了牛魔王。这时候我就觉得在写作能力上获得了一种解放…… 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可以写了,这对我来讲是一个进步。
视野之内(二)
作者: 西 川
简:佛家也说道魔相长,成佛的人必须经过魔的阶段……
西:海子、骆一禾他们死了以后,我对黑暗的力量特别有感受,这些东西最终使我的写作方向产生了一些变化,你刚才说的那个比较详细,也可能真有这些阶段……
简:以前我们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这些问题,我个人可能是这么对你观察的。
西:从大的范围来讲,实际就是两大块,因为更早的东西可能不算,就像学校里和刚离开学校写的……
简:也不好这么说吧,比如说那个《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我就很喜欢,阿坚还写了篇评论发表在《萌芽》上…… 就抒情诗而言,我觉得已经非常纯粹了……
西:对,抒情诗!
简:你早期的写作,与素材之间的距离的确是比较远的。
西:是这样,因为我这人的生活一向是比较封闭的,我从小就住学校,一直住到大学毕业,然后就是新华社。新华社那种地方还是比较单纯,虽然它某些方面很复杂。但日常生活嘛,大家都受过大学教育,忙乎新闻这一块,还是比较封闭。
简:感性经验方面要封闭一些?
西:就是这个意思。
简:但是我觉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一直有个看法,中国作家常常是太早地接触和尝试了复杂经验,后来变得没有能力来处理这些经验了,就像贫寒子弟往往被贫穷伤害了他们的意志、趣味和对世界的抱负。你说到你的生活经历相对封闭一些,但是我还要问,你在写作时,将你个人的经历转变成素材这方面,通常控制在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上?
西:92年之前,甚至一直包括现在,个人生活还不太直接进入诗歌。那一天我还跟人开玩笑说,谁要从我的诗歌里找到我的传记素材那是妄想。因为属于我最隐私的那一部分,生活中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我肯定是不写的。我记得骆一禾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开玩笑说起这个事情。骆一禾说,临死之前他要把所有的日记都烧掉,他说不能满足那些有考据癖的人的窥探欲。所以我写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可以随便说的,属于我自己最隐蔽的那些经验,我可能不大去写它。也就是说写作时永远会带着面具。我在文章里也说过这些,对于那种真诚的写作我一直有看法,直接写个人经验的东西,完全没有文学创造力,把个人经验直接搬到文学里,问题非常大。艺术从素材到写作肯定要经过转化,而且不是一次转化,而是两次转化,一次转化的东西都比较糟。你最后必须把文学变成工作……
简:是不是可以这样来理解,你认为对于个人经验应该谨慎,应该谦卑一些?
西:从大的方面讲,如果把个人经验放在一个历史语境里,那是相当渺小的,虽然我们每个人感受世界的方式都跟个人经验有关系。但是个人经验本身并不就是文学,它必须被处理。任何东西都可以写,但是任何东西都必须经过处理。当然,如果你已经训练到一定的程度,这时候文学可能对你有另外一种写作素质的要求,这就是直接性。但是对于没有获得直接性资格的人来讲,也就是还不具备直话直说的资格的人,他必须学会处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觉得我还没有完全得到使用直接性的资格。
视野之内(三)
作者: 西 川
简:但是我举一个反证,那就是《芳名》。这跟写作理论没有关系,甚至跟常识也没有关系,但是是一个事……《芳名》里面的个人经验,你自己可能觉得被戏剧化了,被隐蔽了,但是我第一次在阿坚那里读到《芳名》的手稿时,有一个特别强烈的印象……
西:你就觉得我已经开始处理我的个人经验了?
简:对……我对于你本人其实并没有窥探的癖好…… 但是我看到《芳名》里面有一种东西不同于你以往的作品…… 那种古典主义的面貌,比如说典雅、庄严,但是不温暖……《芳名》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痛的感觉吧,浮出来了,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跟你的个人生活有没有关系,但是我想那段时期的心理状态……
西:肯定有关系,而且我关注那个事情,就是女人……
简:诗歌写女人不容易,我觉得当代作品里没有多少好的爱情诗。我们写爱情诗的时候,往往只能表达一种东西,就是你说的那种一次性处理……我得到或者得不到你这个女人……没有那种多方向的转移……
西:缺乏理性。《芳名》里面常常是一段感性,一段理性,这些东西产生了……
简:角度的变化?
西:互相……破,你会发现,《芳名》里的〃你〃,实际上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我把她写得好像是一个女人,其实是以往的经验的一个集合…… 实际上其中有一节写的是我妈,〃要是〃什么的,我记不清了,是我母亲给我讲的她小时候的事情…… 那里面,有些描述,都只是一般性的描述。还没有特别的……
简:特别的也转化成了一般性的。因为我们对你这方面都知之甚少啊,所以这首诗一出来,朋友们都诡秘地微笑着…… 就这首诗而言,我是特别喜欢,也可能因为我没有受到太多的形式训练,所以我读作品的时候,任何一件作品,我要求一种能够跳出形式感的品质……
西:这个我以前没有意识到,92年以后慢慢意识到,就是从此不再想写一首好诗,以前总想着写一首好诗,句子要怎么样,结构要怎么样,节奏要怎么样……《芳名》这首诗,有些人喜欢,有些人不太喜欢。一个是后头拖得太长了,另外一个,我听到一些说法,后半部脆弱感出现了,他们觉得我应该不脆弱,嗨,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写完了,就那样!
简:当代文学里还没有一件作品这么写到一个女性形象,如果帕斯的说法是真实的,文学本来就跟色欲有关,那么一个时代的文学没有创造出有力的女性形象,应该是件丢脸的事。我那一天还跟顾晓阳说起这事,他的小说《洛杉矶蜂鸟》里写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坏女人,我说写好一个坏女人就是一个好作家了,但是写好一个好女人仍然不容易,只有大师才能干那种活儿,比如托尔斯泰啊,陀思妥耶夫斯基呵。
西:你这话说得很好。而且这种好女人越来越不好写了,经过19世纪的正面写作以后,到20世纪是越来越不好写。你看本世纪的文学里出现的都是坏女人,从洛丽塔;到巴塞尔姆笔下的特别枯燥乏味的白雪公主……
简:可是《日瓦戈医生》中的拉拉……
西:《日瓦戈医生》不一样,那是在社会主义的环境当中,俄国的古典主义,他继承了19世纪俄国文学的传统……好女人是越来越不好写了,这的确是个问题,一写就写得非常俗气,已经不知道怎样着笔了。我记得张爱玲说过……我不喜欢张爱玲这个人,但是我喜欢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好人都愿意听坏人的故事,从来没有人愿意听好人的故事。还是回到我们的话题,一般来说,我会处理我的个人经验,有时候也会露出一个角来,但从来不会太多。另外一个,个人经验也应该区分,有些是可说的,有些是不可说的,比如有些有审美意义,有些则没有。这时候,除了个人经验之外,还有对文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