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剑斩情丝-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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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起身回礼。他自醒来之后又躺了近十日,一直到前一日才渐渐行动自如了些。这些日子来,他心里牵肠挂肚只是放不下杨琼,恨不能插翅飞回陈州,找沈碧秋问个明白,然而身上的伤却一直未愈,唯有耐着性子暂留君家的宅院中静养。此番他救了君家的一双儿女,俨然成了君家的座上宾,平日里坐卧都有人悉心照顾,吃穿用度亦是极好的,叫何晏之心里颇为感动
今夜君家特意设了家宴款待,何晏之本想推辞,终究是不忍拂了君文衍的好意,便应邀而来。席间除了君文衍和君嘉树父子,还有几位都是君家的本家亲戚,众人皆起身道谢,轮番敬酒,一轮喝下来,何晏之已觉得面红耳赤,手心也有些发汗。他本不惯饮酒,如今体虚,更不胜酒力,然而多日来心中的烦闷却被这酒劲冲散了许多。
他的思绪亦随着酒意渐渐发散,自然而然地又想起在擎云山上的岁月。如今,何晏之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那段时光,仿佛那里停驻了此生所有的美好,只是一切都已经变得缥缈而虚幻,恍若迷梦一场。何晏之想起那时候的杨琼也是整日在水榭之中饮酒,不过杨琼的内力深厚,酒量极好,何晏之见惯的唯有杨琼酒后的放浪形骸和喜怒无常。昨日种种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却叫人寸断肝肠。
何晏之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却让他的心底泛起苦意,他又想到那时候的杨琼正是因为沈碧秋才郁郁寡欢,镇日镇夜借酒消愁,如今那两人重聚,是不是已经尽弃前嫌、重修旧好了?假若如此,假若如此……何晏之心里一阵阵的纠痛,沈碧秋那日苦苦哀求自己,只求见杨琼一面,他一时心软,顾念手足之情,才助他潜入陈州府,谁知沈碧秋却是另有算计……如今就算他再见到杨琼,又该如何辩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又如何同沈碧秋去争?
酒入愁肠,顿觉千丝万缕,郁结于心,何晏之思前想后,心如乱麻,直到君文衍连唤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抱拳笑道:“伯父见笑了。在下不胜酒力,微微有些醉了,还望伯父见谅。”他寻思着借故离席,正要开口,却听君文衍说道:“杨恩公不必多礼。但不知恩公的籍贯家世,贵庚几许?老夫也好回礼。”
何晏之道:“之前也曾经同令郎与令嫒说起过,在下杨舟,乃燕京人氏,途径此地,偶遇不平出手相助。伯父连日来盛情款待,在下已经感激不已,至于回礼实不敢当。”
君文衍微笑道:“杨恩公能从十数个抢匪手中救出犬子和小女,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坐在他身侧的君嘉树亦道:“爹,恩公的本事极是了得!他一个人就杀了一群狼!”少年的眼中泛着光,神情中毫不掩饰崇拜之色,“爹,你可是没有亲眼看见,恩公他一剑便能砍下数头野狼的脑袋,那剑法简直比闪电还要快,我敢说,咱们锦州城中绝没有一个人能会有如此厉害的剑术!”
君文衍笑道:“犬子年幼,见识不足,恩公莫要见笑。”他又道,“以恩公的身手,想来绝非是寻常之人,若是在衙门里混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老夫与锦州太尉素来有些交情,恩公若愿意,在下可以为恩公引荐。”
何晏之微微沉吟,他总觉得君文衍是在拐弯抹角地追问自己的家世营生,心中颇有些不悦,心念一转,便信口道:“伯父客气了。只是杨某闲散惯了,衙门的差事并不适合。我们家世代行商,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罢了。在下自幼学了一些防身的功夫,后来又遇到名师指点,若论及剑术,实在还谈不上甚么成就,不过保命而已。”
君嘉树还是少年心性,心思单纯,摆手便道:“恩公太过谦逊了。咱们家年年都有好些个号称什么门啊什么派的高手来求聘护院的。依我看来啊,恩公随便耍一招半式就能把他们统统都打趴下!”
何晏之莞尔一笑,眼前这少年虽然娇生惯养,但心直口快,倒是十分可爱,于是拱手道:“小公子过誉,能一招制敌的便算得上顶尖的高手了。”他唇角微扬,狭长的眼睛微眯,温润之中露出几分潇洒来,君嘉树被他的笑容晃得一愣,只听何晏之又道:“我没有那样的本事,不过我倒真见过一等一的高手。”他不禁又想起那夜陈州之战,杨琼在城头突破重围,斩杀众敌,有如天神降世,心里不觉涌起万般柔情,轻叹道,“那人才是一剑能敌万人之师,可越千军而取上将人头哪。”
君文衍微微皱眉。他听何晏之这样说,知道对方不过是出生商贾之家的贩夫走卒,心中不免略有些失望,君家虽然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但在锦州一带也算是大富大贵,这门婚姻终究是不相称的。只是女儿失节在先,城里城外已经传得尽人皆知,君家不但颜面扫地,连祖宗都为之蒙羞,如今除了将女儿嫁给眼前这个青年,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君文衍放下酒盏,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恩公想必也是志存高远之人。假若恩公不愿留在锦州,老夫也不勉强,但不知恩公家中还有何人,不如接来锦州小住,老夫定然好生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提及身世,何晏之的手微微一抖,勉强笑了笑,道:“多谢伯父好意。只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人,唯剩一个哥哥在江南做绸缎生意,平时也是聚少离多。”
君文衍捋着须髯,手指轻扣桌案,道:“这样说来,恩公还尚无妻室?”
何晏之一时摸不透君文衍的用意,便据实相告:“并未娶亲。”
君文衍拊掌笑道:“甚好!甚好!”何晏之一怔,君文衍却起身道:“假若恩公尚未婚配,眼下倒是有一门天赐的姻缘哪!小女娉婷,年方二八,因生于乞巧之日,故小字又唤作巧儿。我君家世代家风严谨,小女自幼蒙庭训,德言容功绝无偏差。恩公既然救了小女的性命,看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老夫有意将爱女许配恩公,择吉日便完婚。”
210。固辞()
君文衍的话音未落; 在座的君家族人已经纷纷起身道贺。君嘉树先是一愣; 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半天才回过神来,起身笑着回礼; 又冲何晏之抱拳道:“恩公; 以后可要叫你姐夫了啊。”
屋内登时是一片喜气洋洋; 也有人向何晏之道喜,无不称“千里姻缘一线牵”。何晏之被众人团团围住劝酒; 他伤重才初愈,心气不足,只觉得脑仁一阵阵抽痛; 心中又是烦躁又是恼怒; 胸中翻江倒海地泛起腥甜味,仿佛要呕出一口血来。
眼前的一切显然是预先已经安排下的,何晏之深悔自己一时心软来赴宴,如今却是被引入彀中,脱身不得了。他强忍着心头愤怒,抱腕当胸,向君文衍深深作了一揖,勉强微笑道:“多谢伯父厚爱。”
有人在旁插嘴道:“既然已经是门前的娇客,怎生的还唤伯父,当改称岳父便是。”众人无不欢笑拊掌; 何晏之并不理会; 只是继续道:“在下虽未娶亲; 但早已有心爱之人,此生绝不会另娶他人,还请伯父海涵。”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君文衍的脸色顿时变了,众人无不愕然,唯有端着酒盏面面相觑,气氛极为尴尬。
君文衍久久不语,只是抿唇看着何晏之,终于缓声道:“锦州地处北疆,临接渤海,乃历朝历代关塞重镇。我君家虽非世家,但自从当年渤海一役、收复燕云十六州后,便随屯兵举家北迁至此,苦心经营二十余年,如今在锦州一带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家族,富甲一方纵然谈不上,但家资亦谓颇丰。自古以来,婚姻之事乃是合两姓之好,兴家族宗嗣,故而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十分看重杨恩公,已为小女备下十里红妆、良田数顷,另有雁蒙山的两处庄园也算作她的嫁妆。”他又道,“如今边疆不靖,事局纷杂,渤海诸部又有再起之势,只怕哪一日会突生变故。老夫亦有心将族中产业陆续迁回中原,乃是真心实意愿与杨恩公结为秦晋之好,还请恩公三思。”
何晏之依然躬身道:“伯父的深情厚意,在下深感五内。然而我已心有所属,大丈夫重诺轻生,今生今世,绝不会背弃当日之誓。”他想起玉山脚下的旧事,心绪翻腾,神情不觉怅惘,不由地垂眸低声道,“此情不渝,不离不弃。”
君文衍一愣,道:“真想不到杨恩公倒是一个情种。”他微微沉吟,“恩公不忘旧爱,实在叫人敬佩。不过大丈夫三妻四妾,亦是寻常之事,与小女结亲并不妨碍恩公另娶心爱之人哪。况且恩公尚未婚配,便是一口气娶下几房妻室,也是无妨。”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众人,又笑道,“常言道,二子双妻富贵全,此乃人间美谈,可见恩公亦是有福之人哪!”
何晏之却正色道:“伯父此言差矣。在下看来,能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才是人间至美,虽富贵荣华亦不能及也。”
君嘉树听了颇有几分动容,起身对君文衍道:“爹,恩公说得也极有道理。婚姻乃是两厢情愿的事,强扭的瓜不甜。依孩儿看来,还是算了吧。”
君文衍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道:“小子,你懂甚么!”他转而冲何晏之勉强笑了笑,又道,“杨恩公重情重义,看来是小女无福了。”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稍稍顿了顿,终于咬牙道,“既然杨恩公执意不肯另娶妻室,老夫便将小女许给恩公为妾,至于妆奁陪嫁,一分也不会少。”他深深看了何晏之一眼,“老夫这番真情实意,还望恩公莫要辜负。”言毕,也不等何晏之回话,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又对在座的众族人道,“此事便这样定下了。杨恩公于我君家有大恩,小女出阁之日,还劳烦大家到场祝贺。”
何晏之大骇,大声道了句“且慢”。他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君文衍,正色道:“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乃是吾辈分内之事,然而挟恩图报却非君子所为。在下虽出身氓隶之徒,亦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伯父几次三番要将君小姐许配在下,然而无论是为妻为妾,恕在下都不能从命。至于原因,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生今世,我钟情之人只有一人,绝不会移情别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望伯父不要再强人所难。”
君文衍狠狠一拍桌案,勃然道:“老夫将你奉为座上宾,好言好语,诚心结亲。谁知,你竟这样不识好歹!”他点手指着何晏之,怒目道,“你与娉婷相处整整一夜,那日在官道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你二人又双手相携,锦州城内人尽皆知。娉婷的名节已毁,我君家颜面扫地,你如今却想事了拂衣而去么?可恼,实在是可恼!”
何晏之瞠目结舌,未曾想对方居然这样难缠,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当日伤重,哪里还记得官道上是否与君家的小姐拉拉扯扯,心中又是悔,又是恼,唯有作揖道:“如果在下冒犯了君小姐,在下愿意赔罪,但是事出有因,况且当夜除了君小姐,还有君公子在场。”他的目光落到君嘉树的身上,“在下对君小姐绝无任何逾矩之事,君公子可以为证。而在下当夜亲眼所见,君小姐并未受辱,何来名节受损之说?流言止于智者,那些无稽之谈,伯父又何须理会?”
君嘉树拉住父亲的衣袖,颔首道:“爹,恩公说的不错……”
君文衍却一把甩开儿子的手,面沉似水,拂袖而去。一场筵席不欢而散,众人纷纷离席。君嘉树呆呆地站在厅前,愣愣地看着何晏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上前作揖,小声致歉道:“家父是个要面子的人,一时意气用事,还请恩公原谅。”
何晏之正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不由冷笑了一声:“君公子言重了,恩公二字在下哪里敢当?我也是无意间救了君公子的性命,君公子便是设下鸿门宴来感谢救命之恩的么?”
君嘉树羞愧不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嚅嗫道:“恩公不要生气。这件事,我实在是不知情。”
何晏之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少年尚是懵懂无知,自己不应该将一把无明业火烧到他的头上,便道:“我明日便告辞了。此番还是要谢谢府上为在下寻医治病,君伯父那里我不便辞行,还请君公子代为辞行。”
君嘉树愕然,听了不觉红了眼圈,道:“恩公的身体尚未康复,不再多休养几日了么?家父那里我会好好劝他,还请恩公莫要迁怒于他。”
何晏之哪里还敢多留,摇了摇头道:“伯父亦是好心,只是他的好意我承受不了。”他拱了拱手,“我明天一早便走,不必惊动旁人。”
211。烈女()
君娉婷正在房中与母亲说着话,君文衍却怒气冲冲走了进来。母女二人站起身来; 君夫人道:“老爷何事怒气冲天?”她心思一转; “难道说巧儿的婚事有变么?”
君文衍恨恨道:“那小子竟如此不识好歹!实在是可恼之极!”
君夫人讶然道:“莫非他不愿意吗?我们君家也算是富贵人家; 难道还辱没了他不成?”她微微皱眉,“难道是他嫌巧儿的妆奁太少; 想借此要挟; 要我家多出一些陪嫁么?”
君文衍拂袖道:“此人根本就是冥顽不灵!”他冷笑了一声,“他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绝不会另娶他人,就连老夫愿意将娉婷许他为妾; 他都一口回绝。”
君夫人“呀”了一声; 颤声道:“老爷; 这可如何是好?”
君文衍沉着脸,道:“我有甚么办法?老夫已经低声下气几番恳求; 可是他顽同木石; 丝毫不肯领情,难道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他不成吗?”
君夫人喃喃道:“想不到此人竟是如此铁石心肠。”她眼眶微红,眸中含着泪; “事到如今; 这可叫我们巧儿今后怎么做人?”她越说越是伤心; 不由哽咽道; “他为何不能发发善心; 难道真的要逼巧儿到绝路上吗?”
君娉婷上前扶住母亲的肩头; 低声安慰道:“娘亲莫要伤心; 还是仔细身体要紧。”君夫人却是搂住女儿,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好好的一个闺阁淑女怎就落到了这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