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剑斩情丝-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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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就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寻的一举一动。他见江寻只是皱着眉沉默不语,许久不见动作,颇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开口道:“不知江寻先生有何高见呢?”
江寻正在苦思冥想中,乍听见身边又有人问话,不由一怔,只觉得此人的声音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想此人既然同江有余是一路的,必定也是大院君的爪牙,便道:“从脉象来看,胎息并未稳定,至多不会超过两个月。只是此脉并非妇人之脉,倒叫在下为难了。”
沈碧秋轻笑了一声:“男人也罢,女人也罢,江先生不必深究。”
江寻越听越觉得沈碧秋的笑声熟悉,细想下来,心里隐隐有些发怵,继续道:“他内蕴虚火旺盛,阻滞气血,故致便癃不畅。男子并无胞宫,如今胎儿尚小,若是再过几月,只怕他支撑不住,而生产之时也是一道鬼门关。”江寻顿了顿,道,“胎儿与母体,只能保其一。”
江寻言毕,屋中便没了声响,过了许久,他才听到那人缓缓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这个孩子。江寻先生既然是当世神医,号称金针圣手,想必不会束手无策罢。”沈碧秋笑了笑,又道,“况且,还有长长的八个月,江寻先生安心住在这里便是。”他看了江有余一眼,“我与令弟乃是故交,自然会好好招待先生。”
江有余会意,亦附和道:“大哥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侄女儿啊。”
江寻抿唇不语,他深知自己此刻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何能够抗拒,便道:“既然阁下看得起在下,在下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沈碧秋笑着颔首道:“江先生之名如雷贯耳,我亦相信先生的医术。”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如此,还是请先生先设法缓解他的便癃之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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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的手已经无法行针,只能口授江有余,如此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江寻只觉得心神俱疲。事毕,江有余依旧推着江寻,照着原路返回,江寻恹恹地蜷缩在轮椅上,心力交瘁不已,他想问问江明珠的近况,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于他而言,如今步步凶险,若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遑论全身而退了。
方才那个人的声音总是盘旋在江寻的耳畔,挥之不去。那笑声如此熟悉,江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陈州城中发生的种种,又想到江明珠如今生死不知,不觉痛断肝肠。他想起女儿平生最爱便是唱戏,也不知如今还能像往日般无忧无虑么?
念及此处,江寻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然而,脑中却闪过零星吉光片羽。
唱戏……唱戏!
江寻几乎要从轮椅上跳了起来。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那人的声音如此耳熟了。虽然语气略有不同,但听那人的声音,分明就是当日杀了田守义救了江明珠的何晏之!
霎时间,江寻觉得自己如坠冰窖之中。如此想来,故意与明珠接近,又杀了田守义,此间种种皆是何晏之精心所布下的局!而背后的主使者,想必是大院君无误了。
江有余道:“大哥,你很冷么?怎么哆嗦起来了?”
江寻低声道:“无妨。我只是累得很。”江有余俯下身细心地将一件外衣盖在他的身上,江寻只是闭目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此刻,他又想到杨琼,虽然不知道杨琼究竟是如何怀的孕,但是如今要想脱身,看来也只能依靠杨琼了。他心中已经渐渐有了主意,必然是先想办法探得杨琼的口风,尤其是要设法避开旁人,将这何晏之的阴险告知杨琼,如今也只有二人联手,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194。断弦()
西北的战事越来越吃紧; 战线也越来越长。西谷连骈这几日废寝忘食,几乎是通宵达旦,两鬓都有了些许斑白。正如杨琼当初所担心的; 赫连部的女真人果然开始趁火打劫,只是,让西谷连骈更为头疼的是,赫连博格和赫连哲木朗似乎已经联手,两列人马从东西两面夹击; 几乎要将西谷连骈的左右腹地全部封死,而东北方向; 又有莫惊雷率着田蒙残部; 拼死顽抗,霎时间三面受敌。
过度的杀戮让陈州城内人人自危。赫连博格似乎洞悉了西谷连骈的一切布阵; 总能先发制人切断西谷连骈的退路,一切的生门仿若都关闭了,而东南西北都是死路; 陈州几乎成了孤城。西谷连骈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瓮中之鳖;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挫败过。军中已渐渐有了逃兵,他虽然逮了几个严惩; 以儆效尤; 但依然挡不住士兵们强烈的求生欲望。所有的人都在想着如何才能逃离陈州,只有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还在浴血奋战着。
西谷连骈仿佛有些自暴自弃起来; 此刻; 他正在红/袖楼中; 如数月之前一样,一壶一壶地灌着酒。他心中存着深深的愧怍,他将杨琼的失踪归罪于自己的无能,而对那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以及陈州的百姓们,他更是存着深深的负罪之感。从来战争无了无歇,分离人间骨肉,离散天下人心。他一边仰头将酒顺着自己的咽喉浇下,一边轻叩着桌案,唱着唐人杜甫的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身着翠衫的红/莲正抚琴而和,烽烟四起,如今红/袖楼中再无往日的喧哗,莫说访客稀少,就连楼中的歌姬也走失大半,唯有红/莲和月仙、瑶琴这几个旧人还在苦苦支撑着。
红/莲起身给西谷连骈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通判大人何必说此等丧气之话呢?”她的声音婉转娇媚,叫人听了不觉心神荡漾,“大人天纵之才,必能逢凶化吉。红/莲敬大人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西谷连骈两颊透着些许酡红,显然已经微醺,笑道:“石榴裙下死,做鬼亦风流啊。”他接过红莲递过的酒杯,又连饮了三杯,随之捏着空杯,声音却突然酸楚起来,“时也,运也,命也!想不到我自诩熟读兵法,最终确实要埋骨于此了。”他嗓音中微微有些哽咽,又望着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丽人,低声道,“红/莲,你为何不走?”
红/莲柔声道:“妾身命薄,无家可归。又能去哪里呢?”
西谷连骈欺身向前,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只觉得眼前的美人楚楚动人,着实是美丽不可方物,不由地柔肠百结,轻声道:“我赠你黄金百两,再派人送你出城。此地已是修罗场,不能久留。”他长叹了一声,“你,速速逃命去吧。”
红/莲却拽住西谷连骈的手道:“大人何不同去?”
西谷连骈凄然笑道:“我岂能抛下营中数万兄弟一走了之。更何况……”他双手握拳,“我如何能丢下陈州?此地有我数年苦心经营,亦是我必须坚守之地,即便是血洒于此,我也决不能离开。”
红/莲目不稍瞬地看着他,忽而低低唱了起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唱罢这首竹枝词,红/莲双膝跪地,抬首目光盈盈地看着西谷连骈,“大人对妾身一番情意,妾身虽万死不能不能报答,唯有与大人同生死、共进退,大人若是要苦守陈州,妾身至死之靡他。”
西谷连骈心中一凛,酒意竟醒了大半,不由感喟道:“红/莲真乃风尘侠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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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连骈甫一回到宅邸,内侍就上来禀告,说是冰川白鸟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此时天色已晚,西谷连骈微微皱眉,便径直入了内室,果然见冰川白鸟正负着手,背对而立,似乎是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西谷连骈屏退了众人,上前朝冰川白鸟作了一揖:“叫公主久等了。”
冰川白鸟转过身来,一双深绿色的眸子微微转动,冲西谷连骈笑道:“西谷大人似乎总是在躲着我呢。”
西谷连骈道:“进来西北战事紧张,所以怠慢了公主,还请海涵。”
冰川白鸟笑了笑,长长的红棕色的卷发散落在胸前,更衬得她肌肤若雪。她垂眸一笑:“我只道是西谷大人仍然为借兵一事耿耿于怀。所以才不想见我。”
西谷连骈拱手道:“岂敢。族长不愿涉入陈州的战事,亦是为九黎部族考虑,各有各的立场,在下如何能妄加非议。”
冰川白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么,如果我说,我有一支八千人的骑兵,可以借给大人呢。”
西谷连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露惊喜之色:“公主此言怎讲?”
冰川白鸟笑而不语,她似乎很满意西谷连骈此刻的表情,只是走上前了一步,伸手却抚上了西谷连骈的鬓发,低声道:“大人近来鬓发都有些发白了,叫人实在有些心疼。”
西谷连骈仿佛是收到了惊骇,退后了半步,怔怔地看着冰川白鸟。冰川白鸟却依然嫣然而笑,道:“西谷大人竟也会被女人的热情吓到么?”她的笑声清脆,一双眼睛中满是柔情,“我自然不是同你开玩笑。我说要借兵于你,自然一言九鼎,只是,天底下没有白做的买卖,我的骑兵和骏马也不是白借的。”
西谷连骈道:“但不知公主要什么?在下自会竭尽全力。”
冰川白鸟莞尔一笑,缓步走了上来,白皙而细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西谷连骈的胸口,低声道:“我要……你……”
西谷连骈睁大了眼睛,随之,捉住了冰川白鸟的手,缓缓放下,又拱了拱手道:“公主何出此言?”
冰川白鸟轻轻拢了拢长发,笑道:“大人,我并未曾同你开玩笑。”她眼波流转,声音中透着几分诱惑,“大人觉得我可美丽?”
西谷连骈道:“公主美貌世所罕见。”
冰川白鸟掩唇笑道:“比起方才同你卿卿我我的红/莲如何?”
西谷连骈眯起眼睛,沉声道:“公主原来一直在关注在下的行踪?”
冰川白鸟倒是不避讳,颔首道:“你不想见我,我便只能想办法跟着你。不过我知道你有正经事,所以并未在红/袖楼久留。”
西谷连骈的脸上略带了些寒意:“我以为公主明白我的脾气。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受人摆布,更不喜欢受制于人。”
冰川白鸟哈哈一笑:“大人差矣。我并未有要挟你啊。我只是在同大人谈条件罢了。大人愿意,我们一拍即合,皆大欢喜。大人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咱们还是朋友。只不过,大人若是做了我的丈夫,我自然会说服母亲出兵,我们九黎族更是名正言顺地要襄助大人。借兵这等区区小事更是不在话下。”
西谷连骈抿唇不语,如今的境地,他亟需九黎族出兵,只是他未曾想到冰川白鸟竟然会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来,叫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听冰川白鸟又道:“我知道大人心有所属,不过那人却是求而不得。既然如此,何不与我相处试试?或许,大人会发现,我与大人才是佳偶天成呢?”
西谷连骈皱着眉看着她,道:“公主在胡说甚么?我何曾……”
冰川白鸟笑道:“我那日听大人在小楼吹箫,箫声之中如怨如慕,情丝袅袅,叫人心碎。音为心声,你就算能骗得了自己,又如何骗得了自己的心意呢?”
西谷连骈的面色渐渐凝重下来。冰川白鸟笑着起身告辞,道:“我的提议还请大人好好考虑。我们九黎族并无婚姻之说,男女之间,相悦则合,不合则散。我既然相中了大人,也望大人能投桃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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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连骈不断地在房中踱着步。让他震惊的,倒不是冰川白鸟以借兵之事逼婚,而是冰川白鸟临走前的那句话:
『我那日听大人在小楼吹箫,箫声之中如怨如慕,情丝袅袅,叫人心碎。』
『音为心声,你就算能骗得了自己,又如何骗得了自己的心意呢?』
西谷连骈突然有些烦躁不安,一霎时心乱如麻,像是被人扼住了灵魂,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他的心里有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个时候,他站在楼前吹着箫,脑海之中却全是杨琼的影子,还有,杨琼与自己琴箫和鸣的场景,一幕一幕都浮现在他的眼前,让他的心底升腾起一丝莫名的温情。
他匆匆走到桌案后面的书架旁,从最上格取下一张琴来,小心翼翼地打开裹在琴身外边的红绸,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乌木琴,却是杨琼留下的唯一一件物什。西谷连骈并不知道这张琴从何而来,然而他却依稀记得,这是杨琼平日里甚为珍爱之物。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不由得轻抚琴弦,乐声自指尖流泻而出,回荡在房中,满满的,全是哀愁。
西谷连骈突然想明白了一点,假若没有九黎族的襄助,如今仅凭自己的兵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时对付赫连博格、赫连哲木朗,还有莫惊雷,甚至是,如蛇蝎一般躲在阴仄角落之中的沈碧秋,今时今日,已然没有了他选择的余地,不是么?
陡然地,西谷连骈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乐声亦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去,却是不知何时,乌木琴的琴弦已经断了一根,而他的指尖亦被断弦所伤,殷红的血滴落在了琴上,晕开了一片。他呆呆看着这张黝黑的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杨琼,否则自己纵使死了,亦是死不瞑目!
195。龙门()
屋内香云缭绕; 炉中的龙涎香散发着袅袅的清香,颇为醉人。幔帐低垂,太医刘和在床边正襟危坐; 中指和食指轻叩在杨璇玑的手腕处,凝眉深锁。
杨璇玑坐在帐中,缓声道:“刘太医,你已经诊了许久,本宫的胎气可稳么?”
刘和轻捻须髯; 沉吟道:“殿下脉象浮滑,从脉象来看; 应还未足两月。”
幔帐中的杨璇玑轻笑道:“甚好。”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 声音之中亦透着欢喜,只是目光深幽; 并不见一丝喜色。
然而罗帐朦胧,刘和看不真切,他站起身; 拱手道:“帝姬的胎息日浅; 还须小心养胎才是。微臣先给殿下开一方安胎之药,连服月余; 方可安心。”
杨璇玑点了点头; 对帐外侍立着的紫漪吩咐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