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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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帝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掩在明黄便服下的手指微微曲起一根。
方琦紧接着道:“那宋家兰明公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啊,振臂一呼,西烨应天学宫三千学子便与之一气连枝,书生虽说不成气候,但毕竟是天下文脉的新鲜血液,况且非我吴国族类,言语中总是不干不净。甚至有人已经提到了兔死狗烹物伤其类的话。。。。。。要说这户部所辖的海关衙门损失几十万两白银是涟漪动荡的话,那应天学宫的学潮涌动,便是三尺雪浪。虽暂时看不出玉城雪岭的样子,可积微见着,反而不得不防。说好听一点是宋家发的一个牢骚,若是难听一点,宋家便是控文脉而。。。。。。挟天子,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开阳帝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曲起第二根手指。
徐中明瞥了一眼稳稳坐在椅子上的谷老大人,发现这位老大人如同神游物外般一动不动,暗中叹了一口气,道:“据渭城都尉刘勋国的折子所言,宋家今年的海外丝茶瓷器生意较之往年有很大变动。以停靠在晴山港的船舶吃水程度来看,起码多了两层。而宋家递往户部海关衙门的备案中,却并未提及此事,这其中意味,实在可堪琢磨。这两层说多不多,说少自然也不少,从往年的贸易利润来看,起码值得近百万纹银。。。。。。呵,宋家这个样子,与欺君,也差不了多少了。”
开阳帝面色不变,只是又曲起了第三根手指。
方琦摇头道:“刘勋国是武官,何时做起了文官的事儿。。。。。。。”这一个问题貌似与主题无关,但所要表达的意识却是十分明显。关于宋家贸易增添的事情,本应由朝廷安插在渭城的谍子密折专奏,怎么会由刘勋国一个太尉多嘴?这说明谍子已经无法完成任务了,而此间意味则是:宋家在渭城清洗了一遍朝廷密谍。。。。。。这话并没有明说,但此间诸人都已瞬间了然,面色微微变了一变。
开阳帝嘴角微微扯出一丝弧度,暗中曲起了第四根手指。
徐中明沉吟一下,道:“宋家那个七公子,相关谍子也曾做了一份详细调查的资料。其身世并没有什么出奇。他本身是燕国小镇中的泼皮无赖,母亲早亡,十四岁才被宋家接回渭城。本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但怪就怪在宋家从上到下对此子的归来没有任何向朝廷报备的意思。如今那孩子已经回到宋家两个月有余,但宋敬涛竟是没有和朝廷打一声招呼。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实在不好说。”
开阳帝笑容不减,再次屈指,已然握出了一个拳头。
“说来,王老尚书之子王梓丞在渭城虽然惨然而归,但也并不是一无斩获。”方琦抬起眼皮透过昏黄的烛火看了看陛下,轻声道:“宋敬涛对朝廷的态度,很是微妙。他曾说过自己可以以无数手段让宋家归于朝廷,但终究有一个问题,为何要这么做。。。。。。君臣之心,为臣之道,被他当做讨价还价的生意来做,这等狼子野心的家伙,终究要成为江南大祸。”
开阳帝的一只手已经不够用了,于是将第二只手的手指再屈一根。
徐中明越说越是口干舌燥,想来方琦也是一样,不过二人都眉头紧锁,仔细思考着能够想到的奏对,谁也来不及端起近在身侧的茶碗喝上一口水。徐中明略微有些孟浪的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定州、九阳坡、樊城、还有叶兴。此皆江南重镇,经多年营造,对渭城已是弧围之势。能够在短短的半日之间千骑驰骋,而绕过这些地方的谍探侦查,只能说明这五处地点的防卫把守宋家已了如指掌。而这一点更能说明,宋家有甚至高出朝廷不少的谍探。据各地谍子的密报来看,宋家有一处秘密情报系统,名为取栗郎。火中取栗,不可不防啊。。。。。。”
开阳帝依旧沉默不语,手指也随着屈下。
方琦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分量必将加重,可他却毫不犹豫,几乎在徐中明话音刚落便接口道:“三千玄衣轻骑,没有兵部文书,没有边防调动,却敢在江南纵横冲杀,这样一把不服朝廷管教的利器,眼中似乎只有宋家,而。。。。。。没有朝廷!”
开阳帝的脸色在这句话出口后微微一变,君臣的这场谈话中,已经涉及到了帝王最为敏感的军权一事上。若说前面都只是湖水荡漾风过浪起的小事儿,那么三千玄衣轻骑,则无异于在这位吴国君王心中掀起汹涌波涛。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暗中再屈一指。
话既然已经说开,徐中明也再无顾忌,昂首语气锋锐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鹿占亭将军统领靖北大营在长谢河河岸兵指土阳关,局势一触即发。如今臣总领户部事宜,心中清楚国库就算能够支撑起这场北伐之战,也势必要大伤元气。宋家偏居江南,又富可敌国,稍许动作便可让北伐之战出现难以预想的变故。为北伐计,为三军将士计,为吴国万千百姓计,为天下计,臣恳请皇上痛下决心,除去宋家!”
这四个为,犹如四声滚滚春雷,一声一声落在不大的军机处中,敲的屋内众人皆是面色微变。杜穆更是汗水涔涔,全身上下颤抖不已,差一点就要从墩子上摔落在地!
开阳帝却很镇定,或者说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是笑着嘴唇微动,似乎在数些什么。
谷老大人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沧桑,摇头道:“陛下不用数了,这条条陈述罪罪当死,已经是九死。九死一生,至于最后一线生机,如今正握在陛下手里。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九死一生,九死一生。。。。。。
开阳帝笑着斜斜靠在椅子上,伸手从一旁拿起把剪刀,熟稔的剪去一截灯芯,屋内的烛光顿时沉稳许多。他看着身旁个个经世济国,势必要成为一段段佳话在神州传奇的大臣们,忽的笑出声来,缓缓道:“谷老大人,人都说无论驭龙屠龙,都讲求一个揣摩上意。而朕自小读书,太傅便教导朕要深谙帝王心术,远离那些时时猜测圣心的臣子。不过说实话,若不是对朕的心思揣摩出门道来,你们几个如何能够年年岁岁的坐在这军机处中?”
三个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揣摩上意是为官者一大窍门,但同时,对于帝王来说,这又绝对是不容姑息的佞臣作为。潜龙在渊见龙在田,不管怎样都是天子心意,凡夫俗子怎能妄窥天机?但这几位大人们谁都知道,本朝圣上却不是那种醉心帝王权术的庸俗君主。陛下曾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上,无非就是一个猜字,朕猜大臣的心思,大臣猜朕的想法,只要君臣之间都猜的对了,自然默契丛生。这天下,何愁不治?
如此的皇上,才是可遇不可求的明君啊!
开阳帝略微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笑着问道:“三位,此时,你们倒是猜一猜朕是怎么想的,会怎么做?”
方琦与徐中明对望一眼,哑然失笑。方老学士难得没有方正,而是摇头苦笑道:“老臣愚钝,此时此地,竟不能为圣上分忧。”
开阳帝摆摆手示意无碍,转而看着谷老大人,轻声问道:“阁老呢?”
谷平夏笑了笑,眼眶中有一丝沉重的疲惫掠过,他叹了口气,道:“臣明日回家,得写一篇文章喽。”
开阳帝笑容愈发明朗,问道:“什么文章。”
谷老大人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再睁开,一字一顿道:“宋氏一族的祭文。”
开阳帝不禁笑出声来,继续追问道:“阁老怎么认为我不会留下那一线生机?”
谷老大人朗声道:“因为陛下要的,是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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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凤舞九天()
第六十七章凤舞九天
陛下要的,是整个天下!
方琦徐中明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若论起对圣心的把握,只怕二人拍马也比不上胸有万壑惊雷而面如平湖的谷老大人,只是当他们听到“天下”两个字时,仍旧忍不住振奋起来。
读书人穷尽一生孜孜不倦甚至赔上性命也要追求的,不就是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吗。因修身而齐家,因齐家而能稳坐朝堂经世治国。然后,只需要一个英明雄伟的主子,便能够在其万丈雄心之下,君臣携手平定天下,开创出一个万世太平的锦绣江山。
这等壮阔景象,已然不知在这些吴国肱骨之臣的心中回荡了多久,以至于听到此话时,方老学士和徐大人都有些把持不住般双眼绽放出雪亮光芒。
开阳帝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稳稳站立,看着空旷同时也威严的座座宫殿和亮起的点点宫灯,犹如天上万千闪烁星海。他以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先皇曾问过几个儿子,天下之大,如何揽四海?朕的几位兄弟回答总是大同小异,什么布天威与藩夷,晓圣人通四海,可着劲的告诉父皇自己有多仁心仁爱,生恐落了一个好高骛远的印象批语。那时朕不过是一个贵妃之子,名分地位都比不上几个哥哥,且尚自十岁,却仰着脸对先皇说道,唯日月之尊,能揽四海。”
唯日月之尊,能揽四海。
虽然只是帝王潜龙之时的小小插曲,不过一个十岁的孩童竟能够说出这番话,依旧让方琦和徐中明震撼不已,轻声慨叹。不过杜穆却眉头微皱,虽然同样为帝王霸道气势所染,表情却并没有多么心向往之,反而显得心事重重。这一点小小的情绪波动被谷老大人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开阳帝笑道:“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先皇便对朕另眼相看,一直到朕以太子之位执政监国,再登上龙椅面南称帝。”
“但朕向明而治,看到的却并不是朕想看到的景象。”
“东有大睢,北有强燕,西有文烨,偌大的神州四分天下,朕的吴国夹杂其间,又怎么能算的上是日月之尊?充其量不过是个与诸王平分秋色的小角色罢了。况且吴国国力凋敝,积重难返,若不是开放海禁独霸海商,只怕现在更是备受欺凌。”
开阳帝重重的叹了口气,目光却是渐渐亮了起来,沉声道:“但朕不甘心。朕不甘心就这样看着神州四分五裂,朕不甘心只能以星辰之姿沉浮天穹。朕不愿做那昙花一现的流星,朕要么不做,要么,就要与日月争辉!”
开阳帝拍了拍窗棂,继续道:“二十年。。。。。。从先皇到朕,吴国已经准备了二十年,已经蛰伏了太多个新桃换旧符。当初西烨兵发函水关,上官将军以一千重甲换得了吴国的太平安然,但朕清楚的记得那阵亡烈士的名单,整整在先皇的上书房内铺了一层。所以朕一直觉得,那是奇耻大辱。而如今,朕要让这天下明白,吴国再不会沉默,朕要让万千男儿手带吴钩,纵马劈出一个旷古绝今的江山一统!”
他猛的转过身,朝着面前的三位军机重臣深深一躬:“朕要的是整个天下,而朕,恳求你我君臣携手,创此盛世!”
你我,而非朕。
九五之尊,一鞠到底。
方琦徐中明还有谷平夏包括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杜穆,都连忙匍匐在地,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开阳皇帝直起身,双手扶起谷老大人,又一一将剩余的两位老大人扶起来,重新落座。当然,杜穆是万万不敢想如此殊荣的,也不等人说话便识趣的爬了起来,坐在墩子上继续将头埋在如小山般的文书里。
开阳帝似乎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待千古帝业开创之日,朕必会建一座凌烟之阁,将众卿画像一一悬挂其间,君臣万古同存,共享这盛世太平。”
。。。。。
。。。。。
军机处的灯火,亮了一夜,当值的太监不敢靠的太近,但离的老远,依然能听见几位老大人的咳嗽声,心里不禁微微提了一下,同时稍稍感慨。陛下勤政之名,早就有所耳闻,如今亲眼看到陛下和军机大臣们议事整整一夜,感触不由得更深了些。
东方破晓,雄鸡初蹄,漆了红油的军机处木门才缓缓打开。
一身明黄服饰的开阳皇帝举步走出屋子,负手看着初生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脸上不旦没有一夜操劳的疲态,精神反而更为抖擞,拍了拍衣服,看着随之而出的谷、方、徐三人,笑道:“
列位臣工有劳了,今日不朝,都抓紧回去休息休息吧。”然后对正在揉着眉毛狠命眨眼眼泪都要流出来的杜穆道:“今儿折子理的不错,从明天起就不要来上书房了,去吏部衙门那扫扫地吧。”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杜穆愣在当场,竟没有听出眼前的帝王在说些什么。
几个人向陛下施礼,随后便有太监赶上前来前呼后拥伺候着君王回到内宫里。朝阳光线璀璨,从琉璃瓦上一路倾泻而下,让几位阁老重臣忍不住眯起了眼,徐中明看了看还在发愣的杜穆,忍不住拍了他一下,笑道:“别傻着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吏部报道吧。”
杜穆这才反应过来,大喜之下慌忙向几位前辈深鞠一礼,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徐中明摇头笑道:“当官当到你这个糊涂份上,也实在不容易。”
杜穆呵呵傻笑道:“下官。。。。。。下官何德何能,竟得陛下垂青,阁老提点,下官,下官。。。。。。”话还没有说完,冷不丁方琦哼了一声,道:“赶紧滚蛋,在这里拍哪门子的马屁。”
杜穆受了训斥,却并不敢出一言以复,再次朝着三人作了一揖,才面带喜色退去。
待他走后,徐中明眯起眼打量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聪明的年轻人啊。”他身旁的两位老大人相视而笑,轻轻点了点头。
刚到上书房,便一连七次因忘性太大而被锁在宫门之内过夜,那些朝内的年轻人和不谙世事的侍卫们或许猜不出其间一二,甚至会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讥讽着这位小杜大人实在糊涂的厉害,但聪明如斯的三个朝堂老狐狸哪会看不出这点伎俩把戏。若不是夜夜留在宫里,若不是每次都找由头赖在军机处一会儿,怎么能偶遇圣上,又怎么能像今日这般,一步登天,由上书房行走这不大不小但却鸡肋的内廷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