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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都梁家国五部曲-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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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金戈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站长的弦外之音,但他故意不去迎合徐仲尧的试探,不是因为怕事,而是心里很矛盾。照理说,党国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作为一个正直的军人应该把自己的命运和党国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若是哪边得势就靠向哪边,不是男子汉所为,徐金戈鄙视这类随风倒的人。那次他对方景林表明的态度正是他的心里话——做人不能这样,这条船就算要沉没,我也没有选择,随它一起沉掉就是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金戈渐渐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怀疑,问题在于国民党政府实在是越来越糟糕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民心,把越来越多的人推到共产党一边。就徐金戈个人来说,从他拒绝参与撤离前的破坏计划和“密裁”计划那天起,便对这个政权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厌恶。他完全清楚,自己的言行早已被叶翔之、谷正文之流汇报到毛人凤那里,若是在以前,他徐金戈十个脑袋也搬家了。无论是军统还是保密局,绝不会容忍来自内部的叛逆行为,你可以吃喝嫖赌,可以贪污腐败,甚至可以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却唯独不能有独立的思想和拒绝同流合污的正直,否则,你的上司就会认为你不忠诚,有叛逆的思想苗头。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喝酒,是因为毛人凤、叶翔之等人还没腾出手来,北平的时局把他们搞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罢了。

    直到有一天在站长办公室里,徐仲尧终于向徐金戈吐露了心曲:“老弟啊,北平眼看就是共产党的了,从全站同人的前途考虑,咱们也应该跟共产党打个招呼,只可惜咱们天天抓共产党,如今要跟共产党对话了,却找不到共产党。老弟要是有这方面的线索,不妨帮我联系一下。”

    徐金戈淡淡一笑:“共产党还不好找?北平城里遍地都是嘛。”

    徐仲尧大喜过望:“你老弟有路子?”

    “我能找到,问题是,我怎么谈?告诉共产党,国民党大势已去,所以我才投共,噢,叫起义。您就不怕共产党把咱们当成趋炎附势的小人?如果这样,我还不如和国民党这条船一起沉掉。”

    徐仲尧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说:“不能只考虑个人荣辱,要先考虑北平这座古城,北平是全体中国人的,国民党和共产党不过是中国的两个党派而已,谁也没有权利毁灭这座文化古城,否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和西湖边上那两座铁像一样,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永远遭人唾骂。”

    徐金戈想了想,说:“据我所掌握的情报,傅长官早已和共产党谈判了,这些道理傅长官比我们还要明白,我看,北平是战是和,还是由傅长官做主吧。”

    徐仲尧摇摇头道:“就算傅长官和共军达成协议,和平解决北平问题,但危险仍然存在。首先,傅长官无权指挥保密局系统,他对保密局系统的行动方式、密语都不了解,哪怕北平守军全部放下武器自愿接受改编,只要保密局人员不合作,北平城照样有危险,我们有大批的潜伏人员和秘密贮藏的*,有预先制订好的破坏计划,有些重要目标甚至早已安装好*,只等待命令了。老弟啊,可以这么说,没有保密局北平站的参与,北平守军照样放下武器接受改编,北平问题照样可以和平解决,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们可以造成另外一种事实,那就是……使北平变成一座废墟,这才是问题所在。”

    徐金戈不由打了个冷战:“长官,这我倒没有想到。”

    “那么现在是时候了,你该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了,您说得对,不能只考虑个人荣辱,要站在全体中国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说实话,长官,我心里完全清楚,共产党方面早给我记上账了,就算饶得了别人,也饶不了我,对此我有这种心理准备。请长官放心,即使将来共产党枪毙我,我也要为保护北平尽一份力。”

    徐金戈走出站长办公室,在长长的走廊里,他点燃一支香烟思考着如何才能找到方景林,听说他几天前已从警察局消失了……

    走廊的另一头出现了徐金戈的助手赵建民中尉,他一步一步向徐金戈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脚步,脚跟一碰向徐金戈立正敬礼:“长官,我代表中共北平城工部对长官的明智之举表示欢迎!”

    徐金戈惊讶地问:“小赵,你是共产党?”

    北平的景山坐落在旧京城南北中轴线上,南接故宫神武门,北对城北钟鼓楼,西邻北海,以前叫煤山,原是明、清两朝皇宫的一部分。景山中峰海拔高度为88。7米,是旧北京内城的中心,也是旧京城的制高点。中峰上的“万春亭”是三重檐的黄琉璃瓦方亭,在这里可以眺望全城。“万春亭”的两侧是两座双檐八角碧瓦亭,东侧是“周赏亭”,西侧是“富览亭”。再往东、西两侧看,又是两座两重檐圆形蓝瓦亭,分别是“观妙亭”和“辑芳亭”。这五座亭子构成一组秀丽的图案。向北看,景山山后是寿皇殿、观德殿等建筑,原是皇帝祭祖的地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万春亭”里给一群年轻人讲古:“景山上的故事多喽,看见没有?那东山坡底下……那儿有一棵歪脖儿老槐树。那是李自成率兵攻进北京时,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

    “哎哟老爷子,这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就是那个吊在歪脖儿树上的皇上吗?打小就听老辈儿人说,耳朵都磨出老茧喽,您来点儿新鲜的成吗?”一个小伙子说。

    听老北京人讲古是一种享受,很有点儿单口相声的意思,常常使人忍俊不禁。北平胡同里引车卖浆者流大字不识者居多,您要是问他孙中山是谁,兴许有人不知道,若是提起明朝崇祯皇帝却没有不知道的,说了半天,还是这棵歪脖儿树实在太有名了,中国历史上有几个皇帝是上吊死的?

    “新鲜的?有啊,就说这景山吧,当年老佛爷就喜欢搬把藤椅坐在‘万春亭’里,沏上一壶‘碧螺春’和小李子扯淡。老佛爷有一杆单筒望远镜,是洋人送的,瞧着就像根儿擀面杖,老佛爷挺喜欢,没事儿就拿它看景儿。这一看就看出娄子来了,您想啊,这‘万春亭’四面都是景儿,老佛爷的脖子就像车轴似的也跟着四面转,就好比那螺丝入扣,转着转着脖子就‘落了枕’,正想找人‘撒耙子’'4'

    ,有人来报,说九门提督拿住了大名鼎鼎的康八爷,正从景山后街往地安门刑部押送呢,瞅见没?就是那条街上……老佛爷一听来了精神,拿着望远镜瞅了个够,康八爷是一矮胖子,这会儿被捆得像个粽子,整个儿一没长开的模样儿,老佛爷怎么瞅怎么不顺眼,说小李子,就这么个玩意儿愣把京城闹了个底儿朝天?康小八要长得顺眼点儿老娘我兴许还给他判个‘监候斩’,要是就这揍性老娘我可不能轻饶了他。老佛爷气儿不顺,再加上脖子‘落了枕’,怎么着也得有人为这事儿‘顶缸’'5'

    呀,于是康八爷为老佛爷的脖子吃了‘瓜落儿’'6'

    ,被判了个凌迟处死……景山的故事还有呢,这山上架过两次大炮,第一次是庚子年,那年官军和义和团合了伙儿,一块儿去攻打东交民巷洋人的大使馆,久攻不下还死了不少人,聂士成一怒之下命令武毅军在景山上架炮,打算炮轰这帮孙子,临了老佛爷手软了,没敢开火,这大炮算是白架了。唉,老娘们儿误事儿啊,当年要是一炮轰下去,这会儿就没东交民巷啦……第二次是民国十三年,鹿钟麟逼宫,限宣统皇上二十分钟内卷铺盖滚出紫禁城,不然景山上的大炮就要开火,宣统皇帝溥仪那年十九岁,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连个愣儿都没打立马蹿出宫去,从此再也没敢回来……您瞧瞧,景山上的故事还少吗?”

    徐金戈站在景山的制高点上眺望全城,此时太阳已经落进西山,西边天际一片深红色的云霭,勾画出群山的轮廓,如剪纸一般瑟瑟淡远。暮霭夹着淡淡的炊烟弥漫在城内的青瓦红墙间,紫禁城那暗灰色的城墙,飞檐斗拱的角楼,故宫那高高的暗红色的宫墙,巍然屹立的太和殿,无处不显示出一种被压抑的宏大气韵来。这景致很适合配上一阕苍凉的散曲,极情尽致酣畅淋漓地诉说前朝往事的离合韵律,诉说历代兴亡的众生悲喜。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在空间中恍惚交错,却在时间中远远相隔……一种安详宁静的氛围笼罩着北平城,若不是东单公园临时机场上频繁起降的飞机增添了一些战时的凝重,人们简直感受不到此时的北平是处在几十万大军的包围之中。

    徐金戈长叹一声,低声吟道:“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

    方景林顺着小路登上峰顶,随口接道:“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7'

    ”

    徐金戈淡淡地向方景林伸出手道:“看来景林兄也喜欢纳兰词?”

    方景林握住他的手说:“好词啊,哀婉凄美,令人柔肠百转,就是有一样,心情压抑的时候最好不要想它。”

    徐金戈并不理会,他扭过头去望着暮霭中的神武门,仿佛挑衅般地吟道:“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8'

    ”

    方景林叹了口气:“金戈兄,你真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不错,我们胜利了,我们的解放大军就要开进北平了,国民党政权的垮台指日可待,这一切已成定局,但就我个人情感来说,的确应了你刚才吟出的词句,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金戈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况且你我又是同行,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不用说也心知肚明。你没有利用我的失态去邀功请赏,足以证明你是个够朋友的人,金戈兄,我还欠着你的人情呢。”

    徐金戈仍然望着远方,所答非所问:“真可惜,那是个好女人,景林兄,要是没有这场内战该多好?我为你感到难过。”

    “谢谢!这也是我的心里话,都是中国人,谁愿意窝里斗?可是蒋先生执意要打,我们也只好奉陪了。金戈兄,我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待。”

    徐金戈指指灯火辉煌的东单临时机场说:“景林兄,如果我愿意,这些飞机上随时有我的座位,你知道现在一个飞机舱位的行情吗?告诉你,两根‘大黄鱼’。我们站长王蒲臣、副站长宋元和早走了,就在昨天,谷正文也走了。我本来也想走,可当我到了机场又改变了主意,决心还是留下,景林兄,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留下吗?”

    方景林平静地回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吧,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也愿意听。”

    徐金戈凛然道:“原因有两个,第一,这场内战实在没意思,我已经感到厌倦了,你知道,就算北平守军全部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编,只要保密局系统拒绝参与,那么北平的战事仍然不会结束,这座古城很可能会变成一片废墟。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中国人,我们必须要对战争的成本进行考虑。无论我们双方各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这充其量是一场内战,内战的胜利再辉煌,对国家和民族也是巨大的损失,我认为,为尽可能地保存民族元气,这场内战应该停止了。为了这个理由,一切个人荣辱都可以不考虑。”

    方景林默默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你,金戈兄,还有一个原因呢?”

    “为了保密局北平站全体同人的身家性命和他们的前途,希望在他们放下武器后,贵党能善待他们。”

    方景林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代表中共北平城工部表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编,我们对所有起义人员将一视同仁,既往不咎。你们为和平解放北平做出了巨大贡献,是立了大功的,人民会永远感谢你们。”

    “贵党能如此宽大为怀,我和我的同事们当感激不尽,愿意为新中国效力!”

    方景林神色凝重地望着暮霭笼罩的北平城低沉地说:“金戈兄,你我相识是在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吧?那时战争迫在眉睫,北平上空狼烟滚滚,空气里充满了*味,那时我们虽然政见不同,但对待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却有着某种共识,那就是为国家和民族而战斗,不是胜利就是死亡。金戈兄,在抗日战争中我们干得不错,终于打赢了,没给中国人丢脸。关于这场反侵略战争,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都无愧于历史,无愧于国家和民族。至于这场内战的是是非非,也许我们现在说不清楚,但历史早晚会做出公正评判。金戈兄,看看这座城市吧,自1937年到现在近十二年时间里,北平的老百姓有过几天和平的日子?不为别的,只为北平的老百姓着想,也该结束这场战争了,狼烟散尽,和平到来,我们一起来建设一个自由、公正、民主的新中国,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徐金戈默默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徐金戈望着西面暮色中的群山喃喃自语道:“狼烟散尽,和平到来,这的确令人振奋,但下面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古人有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9'

    。又要改朝换代了,但愿你们共产党人能跳出这个历史的周期律。”

    方景林自信地回答:“此言不准确,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人民得到解放了,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解放。”

    山下的北平城亮起了万家灯火,古老的城墙外,五颜六色的信号弹此起彼伏,在宝蓝色的天幕中划出无数抽象的图案,犹如节日的烟火……

    公元1949年1月31日,阴历正月初三。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部队从西直门开入北平城与国民党军交接防务,中共北平市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也同时入城接收市政。北平的所有城门上,换成了身着绿色军装,臂戴“平警”臂章的解放军士兵站岗,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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