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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都梁家国五部曲-第109章

小说: 都梁家国五部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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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跃民让郑桐去通知常贵,自己跟杜老汉去看憨娃,他一进杜家窑洞就看见憨娃哀号着在土炕上打滚,孩子的脸色煞白,脸上全是汗。钟跃民慌得抱住憨娃连声喊:“憨娃,你睁眼看看,我是你跃民哥。”

    憨娃睁开眼,声音很微弱:“跃民哥,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钟跃民给他擦着汗说:“憨娃,你再忍一会儿,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郑桐带着常贵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常发匆匆赶来。常发是常贵的本家侄子,曾在县里办的医疗短训班学习过两个月,回村就成了赤脚医生。据说他的医疗箱里只有3种药品:碘酒、红汞药水和止痛片。他只会摆弄这3样东西,别的什么也不会。有一次村里的母猪生崽,常发也真事儿似的背着药箱赶去了,当时母猪已经生完了猪崽正在休息,常发愣说怕母猪感染,硬是用碘酒对付母猪的屁股,母猪没命地嚎叫起来,村民都以为是在杀猪,常发用完了碘酒还意犹未尽,临走又用红汞药水把母猪的屁股染得红艳艳的。

    常发进了窑洞先给憨娃吃了两片止痛片,然后就搓着手不知该干点儿什么了。

    钟跃民怒道:“常发,你倒是看看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啊。”

    常发蹲在地上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受了凉吧。”

    钟跃民破口大骂:“放屁,受凉会疼成这样?你是他妈什么狗屁医生?”

    常贵忙打圆场:“跃民,村里的大车昨天到县里拉肥去了,要去看病只能找人抬了,公社卫生院离咱村有30多里,现在黑灯瞎火的没法走,要不明早再去?让憨娃再忍一宿。”

    钟跃民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说:“人命关天的事,还等得到明天早上?现在就走,背也要把孩子背到卫生院,常支书,我和郑桐先走,你再找几个人去追我们。”

    钟跃民顾不上回去穿衣服,背起憨娃就走,郑桐打着手电筒追了上去。

    钟跃民和郑桐算是领教了在漆黑一团的旷野里走夜路的滋味,郑桐手电筒里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手电筒的光线越来越微弱,两人轮换着背憨娃,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郑桐一不留神,一头栽进了路旁的土沟,眼镜也摔掉了,他摸索了半天才摸到眼镜,骂骂咧咧地追上钟跃民。

    憨娃的脑袋搭在钟跃民的肩上,随着他的身体无力地晃动着。钟跃民安慰着:“憨娃,你觉得咋样?再忍会儿,咱到了公社就好了。”

    憨娃的声音断断续续:“跃民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又找着两个老鼠洞……在咱村的后沟里,等我病好了……就去挖……要是抓住老鼠……我还给你烧肉吃……”

    钟跃民听得心酸不已:“憨娃,等你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上次你烧的肉真好吃……”

    郑桐在一边听得也受不了了,他破口大骂起来:“我操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看个病还得连夜走几十里,这不是耽误事儿吗,农民的命就这么贱?我操……”

    憨娃似乎在说梦话:“跃民哥,你吃过酸汤饺子吗?”

    “没吃过,北京好像没有。”

    憨娃说:“我也没吃过,我爷爷吃过,他说可好吃了,比烧肉还好吃……”

    钟跃民努力忍住泪说:“憨娃,哥向你保证,等你病好了,哥带你到县城去吃酸汤饺子,咱敞开肚子吃。”

    憨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尝一口就行,咱没钱呀……”

    钟跃民说:“谁说咱没钱?咱有的是钱,你放心,哥保证让你吃够了。”

    憨娃说:“跃民哥,我肚子不疼了,就是困,我要睡觉了……”

    钟跃民说:“你睡吧,等到了公社,哥再叫你。”

    这时杜老汉和村里的几个小伙子追了上来,有人替换了钟跃民。

    钟跃民安慰杜老汉说:“憨娃说他好多了,肚子也不疼了,现在让他睡一会儿。”

    杜老汉说:“娃的肚子要是不疼了,那么咱就回去吧,去公社卫生院看病要花钱哩。”

    郑桐怒道:“你这老头儿真够呛,这孩子是不是你孙子,是捡来的?你以为肚子不疼了就没事了,都走到这儿了,你又怕花钱,我真怀疑这孩子是你拐来的。”

    杜老汉小声说:“咱不是没钱吗?”

    钟跃民说:“没钱也得看病,卫生院要敢不给咱治,我就带人砸了它。”

    30多里的夜路,他们走了4个多小时,等赶到公社卫生院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钟跃民疲惫不堪地把憨娃抱进急诊室,值班医生还在值班室里睡觉,大家上去敲门,医生披着衣服出来没好气地呵斥道:“有这样砸门的吗?就像抄家似的。”

    钟跃民一瞪眼:“哪儿这么多废话?赶快给孩子检查。”

    医生一听口音就知道碰见插队知青了,他知道这些人不好惹,马上闭了嘴开始作检查。他刚把听诊器放在憨娃的胸口上,突然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手,他抬头问道:“这孩子已经死了,你们怎么才送来?”

    钟跃民顿时如遭雷击,他没有心理准备,怎么也不能相信,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两个小时之前,憨娃还告诉他老鼠洞的秘密,这孩子生怕别人知道捷足先登,他只把秘密告诉了他最信任的人。可就一转眼,这孩子就永远地走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和死亡只是咫尺之遥。

    杜老汉神色木然地蹲在地上,脸上竟没有一滴眼泪,也许他对生活中的苦难已经习惯了。

    可钟跃民却受不了了,他无法想象,生活竟然还有如此残酷的一面,他一把抱起憨娃的尸体禁不住号啕大哭……

    憨娃死于急性阑尾炎,如果治疗及时,他本不该死。钟跃民忘不了这个孩子,也忘不了那被烧得黑乎乎的老鼠肉。

    周晓白很长时间没有收到钟跃民的信了,她心里不时地感到一阵烦躁,什么都干不下去。前几天她看护一个重病号,吊瓶里的药液已经滴光了,病人出现了回血,她盯着吊瓶却视而不见,要不是别人发现了情况,那天非出事故不可。她很想找人倾诉一下,不然自己会发疯的。在这个医院里,能和她交流内心秘密的只有罗芸一个,她打算去药剂室找罗芸聊聊天。可当她看到罗芸时,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罗芸这些日子突然变得容光焕发,似乎沉浸在幸福之中。

    罗芸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见周晓白推门进来,她慌乱地把信纸藏到抽屉里。

    周晓白伸出手:“干吗鬼鬼祟祟的,你心里有鬼,老老实实给我拿出来,我要检查检查。”

    罗芸不好意思地说:“别看,我写思想汇报呢。”

    “撒谎,写思想汇报你藏什么,我发现你最近一到星期天就请假,行踪诡秘。你给我坦白交代,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罗芸向门外看看说:“嘘,小声点儿,你想要我命呀,让教导员知道了还了得。我坦白,我写情书呢,行了吧。”

    “这不就得了,你不用说,我知道是谁了。”

    罗芸笑了:“我知道瞒不过你,你这个人鬼精鬼精的。”

    周晓白说:“上次有人把袁军诓来我就明白了,真没看出来,你还真是诡计多端,谁教你的?”

    罗芸马上倒打一耙:“你呀,要不是你先和钟跃民这些坏小子混到一起,我怎么会被拉下水,都是和你学的。”

    “你接着往下交代,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一般接触呗。”

    “我不信,我问你,接吻了没有,谁先主动的?”

    罗芸的脸红了:“晓白,你胡说什么呢。”

    周晓白不依不饶地追问:“哟,还知道害臊呢,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做什么了?你少诈我,你和钟跃民接过吻吗?”

    周晓白大大方方地说:“想知道吗?我告诉你,我认识他不到一个月就接吻了,为我爱的人,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才不像某些人似的,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哼,假正经。”

    罗芸跳起来向周晓白冲去:“你给我闭嘴,不知害臊的家伙……”

    袁军对自己的魅力从不抱任何幻想,他长这么大还没和哪个女孩子交过朋友,虽然在街头追逐过女孩子,但多半儿是出于起哄,也从来没成功过,上次甚至被抓进了派出所,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冤得慌。钟跃民曾经刻薄地评论过袁军:“如果哪天事情倒过来了,那肯定有热闹看。譬如袁军在大街上碰见一个妞儿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调戏他,你们猜袁军会怎么样?这小子八成是当场被吓得尿裤子,他哪受过这种刺激?”此话虽刻薄,但基本上是事实,袁军的确不擅此道。那天罗芸委婉地向他表达了爱意,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以后,还真有点儿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他弄不清罗芸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他把自己身上的全部优点都拿出来分析了一番,还是感到缺乏底气。

    袁军认为罗芸的相貌虽然比不上周晓白,但也属于中等偏上水平,既然是自己撞上门来的,他便没有理由拒绝。军营生活如此枯燥,有个女朋友当然也不错,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连想都不去想,未来的事太遥远了。

    袁军和罗芸相处的时候,总是很被动,他不知不觉地受到罗芸的控制。连队的训练任务很重,有时还要参加助民劳动,根本不能保证每个星期天都能放假。但罗芸在医院里的空余时间却很充足,她要求袁军最好每个星期天都来和她见上一面,当袁军感到为难时,她又不失时机地点拨他打着父亲老战友的旗号,以各种理由向连里请假,反正军部司政后机关里到处是袁北光的老战友。袁军每次去军部大院都要拜见一位首长,说是父亲来信要他登门问候一下叔叔阿姨,首长和夫人自然很高兴,拉住袁军问寒问暖,很是亲热,这时袁军就开始提要求了,说连队里总是不太相信他的话,请假时指导员要再三盘问,为了使连里放心,还要麻烦叔叔给他们指导员打个电话证实一下。军里的首长哪里认识一个连队指导员,他们往往一个电话就打到坦克团的团长或政委那里,说你们团的袁军在我家里,我替他请个假。团长和政委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袁军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声称还要去看别的叔叔阿姨,等他出了门就一溜烟儿地窜到了公共汽车站,那是他和罗芸约好的地点。他们每次约会都选在城里的电影院,那里遇见熟人的概率不高。

    周晓白终于盼到了钟跃民的来信,她兴奋得难以自抑,揣起信就跑,一直跑到医院疗养区的花园里,才坐在长椅上拆开钟跃民的信。

    钟跃民的信不长,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周晓白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很不满了,这个人也太惜墨如金了,好不容易写封信,就这么一张纸。不过尽管信很短,周晓白也很知足了,这证明钟跃民还想着她。

    谁知她刚看了两行,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晓白:

    实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再等我了。其实,从你入伍的那天起,你我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我知道,我们早晚会有分手的那一天,我想,长痛不如短痛,好在时间还不长。我不想瞒你,我爱上了别人。你知道,陕北的生活很苦,我们粮食很少,整天都在为吃饭而操心,严酷的现实使我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我希望有人能和我相依为命,在精神上互相支撑……

    周晓白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信纸上,她感到太突然了,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

    我不想说什么怕耽误你的话,因为那是很虚伪的,实际上,我是怕你耽误了我。在这贫瘠的黄土高原上,人们似乎看不到什么前途,对于未来我从不做什么设想,能吃饱肚子,才是我眼前最大的心愿。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你很难想象他会忠实于爱情,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请忘了我吧,对不起,再一次向你说对不起。

    周晓白猛地仰起脸,泪流满面地大叫一声:“钟跃民,你这个浑蛋……”她用双手捂住脸,毫无顾忌地号啕大哭起来。

    罗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周晓白正在女兵宿舍里收拾衣物,她把一些物品胡乱地塞进手提箱里,拼命地往下按箱子盖。明明是东西太多,箱子盖不上,她却视而不见,狠狠地和手提箱较劲。

    罗芸匆匆推门进来:“晓白,你要干什么?”

    周晓白狠命地压着箱子说:“我要去陕北,我要当面去问问他,他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罗芸说:“你疯了?领导不会批你假。”

    周晓白任性地说:“不批假我也要走。”

    “你这是开小差,是逃兵,你考虑到后果了吗?”

    周晓白猛地把一身军装扔到墙角喊道:“我要求复员总可以吧,这兵我不当了还不行?”

    罗芸急了,她不顾一切地抢过衣箱大喊:“晓白,你冷静点儿,为一个钟跃民不值得,你会毁了自己,千万别这样,我求你啦。”

    周晓白呆呆地望着罗芸,突然身子软下来,罗芸一把抱住她。

    周晓白凄厉地叫着:“罗芸,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就是这个结果,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她顷刻间泪飞如雨,失声痛哭。

    罗芸把钟跃民的恶劣行径告诉袁军时,袁军却一声不吭,罗芸大为恼火。

    那是在一条小河边,河两岸林木掩映,坡岸上绿草如茵,浓荫蔽日,这也是他们经常幽会的地方。

    袁军和罗芸身穿便衣斜躺在坡岸上,袁军头枕双手,眼睛望着天空。

    罗芸把头倚在袁军的肘弯里说:“你该给钟跃民这浑蛋写封信,好好骂他一顿,太坑人了。”

    “我凭什么骂他,我们是哥们儿。”

    罗芸坐了起来:“哼,你看看你的哥们儿都是些什么人?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是呀,天下的女人都瞎了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们女人应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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