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春晚-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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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香、白交之粮,可抵近两石的寻常占城稻。”
那车夫听到此处,叹道:“再好的粮食,便是种出来,也得有钱吃啊。我等卑贱小民,只得一把米熬粥即可果腹,哪管他香甜与否。”
那郎君笑着辩驳:“老丈,你却错了。若是老丈收得几石冷水香,自然可将冷水香贩出,换回寻常占城稻自吃罢了。即可得钱,亦可果腹,如何不为?”
容娘暗暗点头,心中有许多计较,却苦于不好发问。
老车夫听了遂道:“既如此。若天下皆种了郎君的冷水香、白交,到时米价自然便降了,却又要苦了我等只待糊口的穷汉。”
容娘心道。既有如此好稻,为何清平从未听说?定是这稻有甚挑剔之处。这商人狡诈,不曾提及罢了。
她心中如蚂蚁爬过,欲言而不可言,十分难受。心急之下,她又拉了拉守中的衣裳。
果然,守中浑厚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天下万物,自有阴阳利弊。不知此两种稻种。可有甚不如意处?”
容娘欣喜,不由侧了侧耳。
那商人倒也坦诚,直言道:“兄台爽快。实不相瞒,此两种稻种。虽入口与价钱甚优,但对田地极为挑剔,不若其他占城稻耐旱,独喜肥沃膏腴之地。故此若家无良田,也是种不成的。”
容娘心中速速盘算家中田亩。心道,若真那般好的话,家中的水田尽可种上甚么冷水香、白交了。不知稻种价钱如何,播种有何要领……?
容娘这边已经盘算着播种之事了,守中却对庄稼事务一窍不通。早就闭了口。那车夫唠唠叨叨与那几个商人说些别事,全然离了容娘的心属。
容娘无奈,心道,最后一次,今晚最后一次。心意至此,她的手便伸出去,再次去扯守中的衣裳。守中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右手一反,将容娘的手牢牢抓住。
容娘吓得心中乱跳,欲抽回,却被制的死死的,整条臂膀都无法动弹。容娘极为讨厌这种被制的感觉,她咬了牙,另一手一只只的去扳守中的手指。然而她低估了郎君的力气,那手指便似铁钳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她正羞恼中,却听到守中道:“你自己问来。”
容娘惊愕,半响方才明白大哥的意思。果然,那五指铁钳松开,容娘忙收回,借着些许光线一看,手被他握得红红白白的,皱褶犹自缓缓舒张。
容娘怨念,守中却接着对那商人道:“家中有几亩水田,我家妹子在家管事,对郎君的麦种甚为好奇,有些许疑问欲讨教郎君。”
那商人许是惊愕,过了一时方道:“小娘子但问。”
容娘眼中闪烁,也不客气,遂以收成、播种季节、稻种价格等等问之。
那商人听到小娘子声音清脆、措辞尔雅,先就愣了愣神。他心里寻思着这绝非农户人家小娘子,这郎君气度,也绝非常人。只是若此二人出自官宦或富贵之家,让人纳闷的是,他们竟然没有仆从。
然而小娘子虽不十分懂农事,问题却一一切中买卖要害,他只得打点精神,小心翼翼回了。
容娘听到此人甚为坦诚,每每涉及数目,便举详细事例说明,言语之间并不浮夸,心中便信了他七成。
她心中想了想,道:“若果如此,便买些试试无妨。但价钱上……?”
“价钱却没得商量!小娘子,此稻种乃淮南独出,若占得先机,将来收成,所卖价钱不知高出寻常稻多少哩!况我等花了好些力气,方收的这些,小娘子若有心,想必不会在意些许让价。左右我等兄弟也需赚个回程的路费不是?”
那商人急急拒了容娘的议价。容娘抿嘴一笑,心道,原来是个稚嫩的,若是高九郎,必不动声色,只等人钻套子呢!
她猜中了一半,却不知另一半。这一行人,却是初次远行。便是这领头的,原做过几年小买卖,偶尔得知稻种之事,便动了远行赚大钱的心思。便是出行的本钱,也是几家凑来的呢。商人逢着首桩生意,总是格外在乎,故此有些急躁。
容娘却不紧不慢,道:“庄稼之事,不比寻常。若是在铺子里买样物事,一眼便可瞧出优劣。便是当时不能瞧出的,过个十天半月,自可知晓。独独庄稼之事,下了种,秧苗出得可齐,谷粒可会饱满,皆是不可预测之事。故此,我若买了你的种子,若收成未有你所说之数,又当如何?”
那商人却笑了笑,此问他们早有准备,自然不怕。当下,他便提出,所买的谷种,只需付八成的费用,余下之钱,待来年收成之后再付。自然,其中若因天灾*,又有另一番说法。
“便如此吧,你算算家中需多少,便买多少是了,不必斤斤计较。”
守中忽地插口,容娘不由皱了眉头,暗道大哥实是扫兴。她正说得高兴呢!
那商人煞有兴致的瞧了瞧守中,心道,小娘子恁地精明,做主的却仍是大哥。可见无论大哥有多宠着小妹,到头来,总不能让一个小娘子胡来。他如此想,嘴上却道:“郎君大气。只是我们生意人,需得一一交待清楚。小娘子所说,乃是买卖正道。”
容娘听了,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既如此,先付七成?”
那商人怔住,容娘又道:“若非大哥打岔,我原待说六成的呢!”
婉转莺啼的声音,说起价来却是当仁不让,商人不觉头疼,眼睛便去觑那大哥,指望他来压住小娘子。火光之下,那个神色冷冽的大哥却抬眼道:“妹子淘气,请郎君勿怪。”
狭长的眼睛乌黑幽深,火光在眸子深处闪烁,那冷冽的神色也带了两分暖意,不似初初见到时那般恕�
商人颓然,与众同行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奈道:“既如此,不知小娘子欲买多少亩田地的稻种?”
“五十亩。”
商人听了,倒有些意外之喜。原那大哥说有几亩水田,谁料竟然开口便要五十亩,听小娘子口气,怕是家中良田不只五十亩之数。商人如此想,便欲随着棍子往上爬一爬。不料小娘子说,五十亩之数,尽够明年留种的了,不必多买。商人再次丧气,本怀着一腔热血,欲南下寻几个大钱来使,不想一个小娘子便如此费力气。
当下几个商人趁着火光,将稻种称好。容娘从包裹中取了交子,付与那为首的商人。又说了家中所在,方便商人来年收钱。那商人听说是清平县,倒是十分欢喜,原来他们正欲往临安附近寻生意,想着临安富贵,周围所产之粮,自然不愁销路。
“如此。不如我等到了清平,还请小娘子为我等说道说道,若稻种在清平卖了,倒免得我等四处奔波。何况,我等欲往临安再寻些生意,清平甚近,十分便宜。”
这个事容娘却做不来主意,她抿嘴想了想,悄悄的戳了戳守中后背。
“几位若往清平,倒可以为各位在亲朋之间说几句话。生意之事,还需各位自己谋划。”
守中说得清淡,那群人却十分欢喜。人生地不熟,有个人说话,岂不好过自己磨破嘴皮?
当下那商人便与守中加倍亲近,他自称姓成,名忠,家中排行老大,是为成大郎。
因问到守中所做何事,守中淡淡说道:“不过四处游荡,并无甚正经活计。”
那成大郎却借机奉承道:“原来郎君四处游历,却是潇洒倜傥之人。不比我等,汲汲而营,不过谋些生活。”
守中垂眸,陡峭的侧面无端的带来些许寒意。商人无措,不知何处说错。半响,守中方道:“若能汲汲而营,便是好事。”
容娘听见,心中便沉了一沉。甚么“游荡”,甚么“潇洒倜傥”!她不由想到那夜大哥与那黑衣人之战,那般杀气腾腾的大哥,与如今这个声音暗沉的郎君,竟是判若两人。
大哥,心中也是悲哀的吧!
容娘怔怔的瞧着那边的墙壁,火光将大哥的影子映在墙上,高大,孤单。容娘有些许心酸,不由得伸手,顺着守中的背脊轻轻抚了抚。
守中的身子僵了僵,稍稍回头,道:“歇着吧。”
这一夜,雨始终未停。
郎君们围坐火旁,闲聊至半夜。守中静坐,后面的容娘呼吸均匀,靠着守中的背,沉沉睡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换药
容娘睡得酣沉,正梦见沉甸甸的稻穗迎风摇摆,自己便似躺在那稻穗底下,禾尖轻拂,清香扑鼻。
“容娘!”
容娘恍惚间听到有人唤她,可是脑子里混沌不过,十分渴睡。她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又睡了过去。
突然,豆大的雨滴降了下来,凉凉的,惊得容娘弹起。
“小环,下雨了!”
容娘呆呆的坐起,正看见守中收起大手,还若无其事的在袍襟上擦了一擦。
“该走了。”
容娘摸一摸脸上,确是水珠。她抬头看了看屋顶,还是昨晚的屋顶;又望了望四周,干燥无疑。她十分纳闷,水珠从何而来?
莫非……?
真讨厌,不会喊醒么,竟然浇水!
雨已停,路面泥泞,驴车走得疙疙瘩瘩,十分缓慢。今日有些凉,上了马车却刚好,不比往日闷热。容娘动了动脖颈,仍有些酸痛。昨晚怎生睡的?似乎是靠着大哥……睡的!只是后来睡得舒坦些,可惜,被大哥喊……浇起来了。
容娘心中纠结,又是羞又是恼,不敢抬头看人。
一只大手递过来些吃食。容娘默默地接过,低头细嚼。为了路上方便,吃食做的干燥,极为难咽。容娘嘴里干巴巴的,身边是自己的包裹。她往里摸了摸,找到自己的水壶,有些沉,竟然是满的。容娘头再低一些,将手缩了回来。
好不容易将吃食混合着唾沫咽了下去,容娘忽地抬眼,急急道:“大哥,昨日忘记熬药了?”
正闭目养神的守中睁眼,眼中有些红丝,比往常少些精神。他看了容娘一眼。道:“昨日不便,待到下一个镇子再熬便是。”
容娘有些担心,小环说大哥的伤势很重。胸前一个大窟窿,手上也有刀伤。都是郎中用牛鬃缝起来的。待到下个镇子,须得寻一个郎中给大哥换药才是。
若是四喜与小环在便好了!偏生那合肥知县说甚么大哥大罪,生生将二人扣了。
容娘此时才想到那群商人,欲开口相问,却见守中动了动胳膊,似是有些僵硬的模样。她咋了咋舌,轻声道:“大哥。你歇会吧。”
说罢,她将身子缩了缩,让出些地方来。
因守中伤重,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以期减少些路途颠簸,免得不慎牵动伤口,耽误伤口愈合。谁料这一场秋雨,将路面淋的泥泞不堪,驴车勉强前行。磕碰是免不了的。
守中个头高大,只能屈腿,略略躺一躺。许是晚上未睡,他竟然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了的徐守中,竟似在梦中也不甚欢喜。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他是那样的一个人,便是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屈起腿,侧着身,也不损其气势。
容娘瞧见,心里头竟然被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就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忽然的一条小鱼跃起,极小极小的鱼,荡起极弱极弱的涟漪。那涟漪,却又连着心,一扯一扯的微酸,微痛。
容娘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瞧不起自己,与六郎的过往,便似在昨日。自己怎能那般轻易的便忘记呢,怎能轻易的,便……!
容娘咬了咬唇,撇过头去。
慢慢悠悠的驴车,没能把他们载到另一个镇子。天黑的时候,他们只能在小村里寻了户人家落脚。
容娘不敢耽误,赶在晚饭之前借了家伙煎汤熬药,又煮了一大锅沸水,预备待会儿守中换药。她不晓得大哥是如何换药的,但四喜交代,擦试时必得用沸水,不然伤口容易化脓。
她将沸水端进守中房子,又去厨房倒了药,待凉些,才小心翼翼的端往守中处。守中的房门仍然闭着,容娘不敢贸然进去,轻轻的唤了声“大哥”。
白甲与她交代的,路上须得小心,勿将伤势被人知晓。人心,却是要提防的。
“进来。”
容娘用脚轻轻的踢开门,果然是虚掩的。进去后,她脸上顿时滚烫,一时不知将眼珠子放在何处。原来守中身着白色的中衣,虽神态如常,却将容娘羞的面红耳赤。
“将药放下,取一口针,火上烧了,帮我看看伤口。”
守中口气平淡得很,便似在说“下雨了,打伞吧。”那般平常。
容娘一听,知晓伤口有些不好。也顾不得羞涩,只好回房取针,点了火,烧了烧。守中却已躺在床上,背部露出腰线,一道细长的疤痕露出来,颜色有些泛红,且,有黄色的脓液!
容娘吃了一吓,心中愧疚顿生。她不知晓,原来伤在此处,不知大哥如何换药。昨夜,她还戳了此处吧,再后来,靠着大哥的背睡了,也不知伤着大哥没有?
她抛了羞怯,绞了帕子,先将伤口处残药试去。她的手直发抖,平常所见过的最大伤口,不过是厨房里被刀子切一下罢了,哪里见过如此狰狞的伤口!
守中要容娘将脓液挑出,再上药。容娘咬着牙,一针一针的刺破脓疮,或挑或挤,费了大半个时辰,方收拾干净。俯卧着的守中始终无声无息,容娘长舒一口气,上药,包扎。
“去吧。”
守中坐起,吩咐容娘收拾了家什便出去。
容娘端起水盆,欲踏出门去,却又停下。她心中挣扎得厉害,数个念头转过,却仍然闭了闭眼,转身道:“大哥,——其余伤口可无恙?”
守中一愣,正穿长袍的手顿住:“嗯?”
“我……我要瞧瞧大哥的伤口!”
小娘子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羞涩,脸上绯红,清亮的眼睛却直视过来。
“胡闹,出去!”
守中喝她,眼中甚为不满。
容娘抿嘴,心中砰砰直跳,却不敢有些微示弱:“大哥,若为了世俗之见,致大哥伤势严重,容娘……容娘心中愧疚难当。难道,难道……,大哥怕容娘么?”
守中愕然,一向镇定的脸上现出从所未有的表情。他扬眉,道:“是么?”
另一处刀伤是在右臂,比后背的伤口短些,浅些。现下倒是无虞,只是守中一手动作,包扎得有些马虎,里头的药膏些些移了位。容娘细细的拆了,重又涂药,按着守中的吩咐包扎好。
守中盯着认真的小娘子,近在咫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瞧得清楚,卷翘的睫毛因为专注,好一会儿才扇动一下。她的鼻息轻柔,扫过手臂,如春风拂过。
守中侧脸,抽回手,套上一边衣袖,便吩咐容娘出去。容娘静静地立在他的胸前,小小的脑袋垂下,并不动弹。
守中移步,容娘却跟着移了一步,她抬眼,神色极为坚定,道:“大哥,让我瞧一下。”
守中冷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并不说话。
“任凭大哥如何想,我要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