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崛起-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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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除了历史的偶然性,货币在西方人的思维中长期等同于金属并没有任何理由。大约在5 000年前,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人们用泥版记录交易,涉及大麦、羊毛或白银等金属。当然,银制的银环、银块或银片充当了货币(如同粮食),但泥版在充当货币角色时与其一样重要,而且有可能更重要。如今留存的许多泥版提醒我们,当人类第一次开始书面记录他们的活动时,他们这样做不是在写历史、诗歌或哲学,而是在做生意。对这种古老的金融工具,我们无法不怀以敬畏之情。虽然这些泥版是泥土制成的,但它们要比在波托西铸币厂铸造的银币历经岁月冲刷的时间更长。其中一块保存完好的泥版(出土于今天的伊拉克),可以追溯到阿米蒂塔纳国王统治时期(公元前1683年至公元前1647年),它指出了持票人在收获季节应领取的具体粮食数额。另一块泥版记载了阿米萨杜克国王的命令,要求在结束旅程之后给予持票人一定数量的白银。
我们也许很熟悉这些基本的概念,因为现代纸币发挥着同样的功能,只不过纸币是纸做的,而不是泥土。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任何一张10英镑的纸币上都印着那句神奇的话—“兹承诺付总额为……(英镑)给持有人”。钞票(起源于7世纪的中国)是一张张没有内在价值的纸,它们只是承诺支付(因此最初在西方被指定为“本票”),就像4 000年前古巴比伦的泥版。10美元的背面印有“我们信仰上帝”,但是,当你接受这些付款时,你要相信的那个人是钞票正面这名男子(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继任者—在编写本书时恰好是前高盛首席执行官亨利·保尔森。当美国人以自己的货物或劳动来赚取美元时,他实际上是相信保尔森(以及暗中的美联储主席伯南克)不会再犯西班牙人的错误,而不是仅仅印刷更多的钞票。
今天,尽管美元的购买力在过去50年里已经下降了很多,我们仍然或多或少满足于纸币,更不用提几乎都是由垃圾铸成的货币。这些货币都不具有储存价值。更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很满足于我们甚至不能看到的货币。今天的电子货币没有物理化,它可以从我们的雇主,流向我们的银行账户,再转向我们最喜欢的零售商店。正是这种“虚拟”货币主导了经济学家所谓的货币供给。普通美国人手头持有的现金仅占货币量度,也就是被称为M2货币的11%。今天大多数货币无形化的特点,也许是货币真实本质的最好证明。那些西班牙征服者不明白的是,货币实际上就是一个信任问题,甚至是一种信仰:信任体现于为我们支付薪水上,信任体现于货币的发行中,即个人使用或者机构兑现支票或转让支票。货币不是金属,而是一种记名信托。无论是以白银或者泥版作为货币,还是纸币,或出现在液晶显示器上的虚拟货币,都没有多大的问题。从马尔代夫的贝壳到太平洋雅普岛圆盘巨石,什么都可以充当货币。现在看来,在这个电子时代,没有任何东西不可以充当货币。
货币明确了贷款人与借款人之间的关系。让我们再次审视这些美索不达米亚泥版。这些泥版显然是贷款人保留下来的(通常是在一个密封的陶土容器中),每一次交易都被记录在册,以记录借款人还款数额和还款日期。古巴比伦的贷款制度显然相当复杂。债务可以转让(“付给持票人”,而不是指定债权人),泥版收据或汇票签给在皇宫或庙宇存入粮食或其他商品的人;借款人要支付利息(这个概念可能起源于畜群的自然增长),利率往往高达20%。从汉穆拉比时代(公元前1792年至公元前1750年)起,数学的应用预示着复利这类工具有可能应用于长期贷款。但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借款人还款承诺的根本信誉基础之上(并非巧合的是,英语中的“信用”一词就来源于拉丁美洲的“我相信”)。债务人可能获得一定期限延缓偿还,正如《汉穆拉比法典》条文规定,债务每隔3年可以得到减免,但这似乎并不能阻止私人和公众贷款人通过活动把债权追讨回来。与此相反,从长期发展趋势来看,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私人金融业务在扩大。到公元前6世纪,巴比伦的埃吉布家族已成为强势的地主和贷款人,其商业活动远至乌鲁克南部和波斯以东。那一时期留存下来的成千上万泥版表明,当时有为数众多的人曾向埃吉布家族借款。埃吉布家族5代人的繁荣史表明他们通常靠收债为生。
倘若说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已发明信用,这并不十分确切。大多数巴比伦人贷款很简单,他们只是从王室或宗教寺院借贷,后面讨论的现代意义上的信贷并未建立起来。然而,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没有借贷的基础,我们这个世界的经济几乎就不能腾飞。没有日益扩张的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网,当今的全球经济将停滞不前。有首著名的歌曲写道,货币并不能使地球旋转,恰恰相反,货币令人吃惊地让人员、货物和服务融入世界各地。
货币的崛起场面始终蓬勃壮观,而引人注意的是扎根于这个世界的信贷观念是多么落伍,多么不合时宜。
高利贷的后果
《货币崛起》中信出版社作者:尼尔·弗格森
13世纪早期,意大利北部地区处于四分五裂状态,多个城邦彼此争斗不休。数字体系(i,ii,iii,iv……)是已不复存在的罗马帝国的众多遗迹之一。它不适合复杂的数学计算,更不用说满足商业的需要。这一难题在比萨更显突出,那里的商人不得不对7种不同形式的流通货币进行烦琐的计算。相比之下,与过去查理大帝时代一样,无论是阿巴斯哈里发帝国还是中国宋代,东方世界的经济生活更为先进。为了开发现代金融,欧洲需要改变现状。在这方面,被人称为“比萨的列昂纳多”的年轻数学家斐波那契起了关键作用。
年轻的斐波那契是总部设在如今的阿尔及利亚贝贾亚的比萨海关官员的儿子,他自己沉浸于所谓的结合了印度和阿拉伯方法的数学“印度法”研究。他引入的这些方法使得欧洲人的计算方式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如今,斐波那契最广为人知的是斐波那契数列①(0,1,1 ,2,3,5,8,13,21……),这个数列从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随着数列项数的增加,前一项与后一项之比越来越逼近“黄金分割”。这种模式反映了在自然世界中发现的某些重复现象(例如蕨类植物和海洋贝壳的分形几何学)。1202年,斐波那契撰写了《珠算原理》一书。在这本开创性的著作中,斐波那契数列只是他引入欧洲的众多东方数学思想中的一部分,读者可以在书中找到分数的解释以及现值的概念(今天的贴现值是未来的收入流)。最重要的是,斐波那契引入了阿拉伯数字。他不仅把十进制介绍到欧洲,使得各种计算远比用罗马数字容易得多,他还指明如何把它应用于商业记账、货币兑换,尤为重要的是应用在利息计算方面。值得注意的是,《珠算原理》中的许多例子借助一些商品如皮革、辣椒、奶酪、油和香料等来表达,因而显得更生动。这使数学开始应用在赚钱方面,特别是应用在贷款方面。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人贷款给某商家100英镑,每月每英镑收取利息4第纳里,他每年获得回报30英镑。我们必须计算本金的减少及上述30英镑的利润。我们要知道需要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天和多长时间把钱收回……
意大利商业中心(诸如斐波那契的家乡比萨、佛罗伦萨及周边地区)是滋生金融种子的肥沃土壤,而威尼斯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受到东方的影响,因而成为欧洲的伟大贷款实验室。西方文学中描述的最有名的放贷事件发生在威尼斯并非偶然。《威尼斯商人》的故事精辟地阐明了数百年来妨碍斐波那契数列理论转化为有效的金融实践的障碍。这些障碍不是经济,亦非政治,这些障碍是文化。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是根据14世纪意大利一本名为《笨蛋》的小说改编成的(这本书收集了许多故事和逸事,是作家乔万尼·菲奥伦蒂诺1378年写的),讲述了一个嫁给正直的青年绅士的富家女儿的故事。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为了帮助好友巴萨尼奥成婚,向犹太人夏洛克借了3 000金币高利贷。夏洛克因为安东尼奥借给别人钱不要利息,影响了他的生意,又侮辱过他,所以借机报复,在借约上声称3个月期满还不上钱,就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一磅肉抵债。安东尼奥因船失事,不能如期还钱,夏洛克就提起公诉,要安东尼奥履行借约。正如夏洛克所言,安东尼奥是一个“好”人,意思并不是特指品质方面,而是指他有“足够”的信用。夏洛克指出,借钱给商人(或他们的朋友)是有风险的。安东尼奥的船只散布在世界各地,但他的财产还有些问题:那些船只不过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水手也不过是些血肉之躯,岸上有老鼠,水里有老鼠,陆上有强盗,海上有海盗,还有风浪、礁石各种危险。
正因为如此,任何放贷者借钱给商人,比如航海远行一段时间的商人,都需要得到应有的补偿。我们通常会要求补偿“利息”,即偿还贷款的总额要超出所借款项或“本金”。如果金融家放贷给商人,不能通过某种方式为其资金获得风险回报,仰仗于海外贸易的威尼斯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故事。
但是,如果安东尼奥不能履行其还债义务,夏洛克真的从他身上割下“一磅肉”,这样做事实上会造成安东尼奥的死亡。为什么夏洛克会变成这样一个恶棍?其实,夏洛克只是历史上众多放债者之一,而放债这一行当又往往被少数族裔所把持。在莎士比亚的时代,犹太人在威尼斯已提供商业信贷近一个世纪。他们坐在桌子后面的长凳上,开展业务。但是,他们不得不生活在远离城市中心的被隔离的犹太居民区。
威尼斯商人如果想借钱的话,为什么不得不找犹太人?因为对基督徒来说,通过放贷去收取利息是一种罪过。1179年,拉特兰第三届大公会议规定,高利贷者,也就是借钱生息者要被逐出教会。1311年至1312年,即使探讨高利贷是不是一种罪过,也会被维也纳大公会议视为异端邪说而受到谴责。基督教高利贷者只有给教会补偿才能埋在圣地。这些高利贷者尤其为成立于1206年和1216 年(数学家斐波那契的拉丁文代表著作《珠算原理》刚出版)的方济各会与多明尼教派所憎恨。我们不应低估这种禁忌的影响力,尽管它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无疑已经受到削弱。
在佛罗伦萨的大教堂,有一幅米开朗琪罗创作的壁画《但丁和“神曲”》,描述的是佛罗伦萨伟大的诗人但丁举着他的新书《神曲》。但丁在他光彩夺目的杰作中,专有一部分描写高利贷者。但丁把他们放在了第七层地狱:
他们的双眼迸发出他们的痛楚;
他们用双手扑打这里,扑打那里,
时而抵挡烈焰,时而抵挡灼热的沙地。
夏日里的狗儿所做的动作也与他们不差分毫,
一旦被跳蚤或苍蝇或牛虻所叮咬,
狗儿也会这样抵挡,时而用嘴,时而用脚。
尽管我把目光投向某些人的面孔,
却辨认不出任何人,
因为酷毒的火雨在纷纷落下,烧灼他们,
但我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个钱袋挂在脖颈,
每个钱袋都有某种颜色和某种花纹,
他们似乎都在把各自的钱袋一味地看个不停。
犹太人也不允许放贷收取利息,但在《旧约圣经·申命记》中有一个便利的回避条款:“借给外邦人可以获利,只是借给你弟兄不可取利。”换句话说,犹太人可以合法地放贷给基督徒,而不能放贷给犹太人,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遭到社会排斥。
1492年,犹太人被逐出西班牙。根据1497年的一项法令,犹太人不是被迫皈依基督教,就是逃往奥斯曼帝国去寻求避难。他们随后在君士坦丁堡和其他奥斯曼港口与威尼斯建立了贸易关系。犹太人出现在威尼斯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509年,当时生活在梅斯特的犹太人为了逃离康布雷联盟战争而来到那里。最初,威尼斯市政府不愿意接受难民,但它很快就发现,这些犹太人是有效的资金和金融服务的来源,因为可以向他们征税以及借款。1516年,威尼斯当局要求所有犹太人必须到一个指定区域内居住,这个区域位于一家老铸铁厂,这就是后来人们熟悉的犹太居民区。这些犹太人每天晚上以及在基督教节日时只能待在那里。那些在威尼斯居住有两个多星期的犹太人,要穿背部印有“O”的黄色衣服或者戴黄色(后来是大红)的帽子或头巾。居住仅限于许可的规定期限内,每5年要重续许可。1541年,威尼斯当局与一些来自罗马尼亚的犹太人达成类似协议,这些犹太人被安排在另一块聚居区。到1590年,威尼斯大约有2 500名犹太人。犹太聚居区的建筑物有七层楼高,目的是为新来者提供住宿。
在整个16世纪,威尼斯犹太人的地位仍然是卑微的、脆弱的。1537年,当威尼斯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爆发时,威尼斯参议院下令扣押“土耳其人、犹太人和其他土耳其臣民”的财产。1570年至1573年之间的另一场战争导致所有犹太人被捕,他们的财产被没收,但后来战争结束以后,这些犹太人被释放,其资产被返还。为了避免这种经历再出现,犹太人请求威尼斯政府,在未来的任何战争中允许他们是自由的。幸运的是,他们的谈判代表丹尼尔·罗德里奥,一个具有西班牙血统的犹太商人,被证明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谈判家。1589年,他成功地获得许可,所有的犹太人被准许获得威尼斯臣民的地位,允许他们从事地中海东部的贸易活动,并允许他们公开进行宗教活动。然而,一些重要的限制依然存在。犹太人不准加入同业公会或从事零售贸易。此后对他们从事金融活动也进行了限制,而对他们的许可在公布18个月后被撤销。当时,犹太人作为公民要比威尼斯法院的夏洛克拥有更多的成功机会。例如,1623年,莱昂·沃尔特拉起诉安东尼奥·达拉·多纳,因为此前一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