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女-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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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的老板守在外头,掀开帘子向内看了几眼,颇为满意地又放下了,他就知道,当初这小娘们不知好歹地伤了公子,公子事后却没有追究的意思,多半是有点心动,不枉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找了好几个嬷嬷将这丫头精心,总算得了次献殷勤的机会。
听说公子屋里的那位夫人也是出身寒门,可能是倾国倾城的名花见多了,公子就喜欢这种清清秀秀的小家碧玉吧。
雨势猛烈,狂风将屋檐上的瓦片吹得作响,在屏风外守夜的丫鬟听见外厅的动静,慌忙迎了出去,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也只有自己的主子了。
丫鬟殷勤地想要上前扶住年轻俊美的主人,却被对方不耐地挥手退开,这么近的距离,她几乎快被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胭脂香味呛到。丫鬟心中
一动,她在屠春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还是头次见到李重进喝得这么醉。
“公子”,丫鬟低下头,柔顺地说,“让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见李重进没有拒绝,她大着胆子上前拉住他。夫人是个好人,曾经给钱替她娘治病,可惜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又生不出孩子傍身,这婢子在心中暗暗寻思,倘若自己今晚能抓住机会,得了公子的恩宠,以夫人柔善的性情,肯定会给个名分的。
丫鬟存了勾引的心思,举止上自然放肆不少,几乎整个人都快要贴到李重进身上了。她见对方没有再退开她,自以为得计,然而李重进站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始扶墙吐了起来。
他着实是喝的不少,这些年来他生意场上应酬也多,却罕有这样放肆的时候,仿佛少年时那个跋扈浪荡的灵魂,在蛰伏多年之后,又开始在他身体里悄悄地苏醒。
屠春睡得本就不踏实,外面的雨太大了,李重进迟迟不归,她心中牵绊,隐隐约约间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就清醒过来,慌慌忙忙地出去探看。
“为什么不去叫我”她见丫鬟只会愣愣地站在旁边,半点忙也帮不上,一边心疼地轻抚李重进的后背,声音中已经有了愠怒。
屠春向来性情温柔,往日里从不对下人们说半句重话。听到她责怪,丫鬟委委屈屈地站到了一边,心里却在暗自可惜,若不是公子今晚喝得太醉了,或许自己早就得偿所愿了。
鎏金铜灯立在纱幔外,昏黄温柔的烛光覆满了薄纱外绰绰约约的身影,他可以依稀听见她的声音,一如寻常般恬淡而镇定。
“等天亮了,你记得去嘱咐厨房,做点养胃的甜羹”,屠春像是在低声向丫鬟交待着什么,片刻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影子缓缓地垂下来,淹没了纱幔的上方。
李重进头疼欲裂,身子软绵绵地使不上一丝力气,他生不出说话的,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烈酒犹如蚀骨的,将包裹在他心脏外面的硬壳侵蚀融化。白日里的狂喜与放纵像是飘散在风中的云,在夜晚化为湿漉漉的雨水,他忽然感到由衷的软弱和忧伤,很希望对面的女子能够俯下身来,拥抱他,亲吻他,说些爱人之间应有的话,哪怕虚情假意都好。
但纱幔外的身影是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在李重进的印象中,她是个贤惠端庄的妻子,永远不会责怪质问他。
池子中的莲花开得正好,被昨夜的狂风骤雨吹打得歪歪斜斜的,今日见了阳光,又似残妆美人重画粉黛,粉色白色的花浮在含露的碧玉盘子上,越发娇美清艳。
卫瑛坐在凉亭里赏花,花是好花,可惜时节一过,马上便要败了。有时候,人还不如这一时一季的花,花败了,至少会有赏花人叹息,而人消无声息地没了,谁会为她难过
她自顾自地沉默了许久,然后淡淡地扫了一眼李重进派人送来的匣子,“他倒是心急,只怕连我的棺材都准备好了。”
昨天李重进毫无预兆地发难,等到卫瑛得到消息,坊间已经有了传闻,说景王府的李王妃忽染重病,卧床不起,连娘家出了天大的事都顾不得了,说来李家那位大公子也真是可怜,娶了
个悍妇,平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终于狠下心想要杀妻,居然被自己岳父逮了个正着,好巧不巧,能替他撑腰的姐姐还在这紧要关头病了。
这个时候,卫瑛的院子外早已有了几个面生的守卫,那位给她传消息的下人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此情此况,她心中未尝没有过预计,自从到了帝都后,李重进就在不动声色地架空她手里的部分生意,卫瑛隐有觉察,但她的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实际上,若不是有几味狠药吊着命,她早就死在吴郡了。
她无力再继续进行漫长且艰巨的经营,只能默许李重进的妄为。毕竟,想要除掉李如茵,只能靠这把淬毒的刀了,哪怕刀刃太锋利,会割到自己。
送匣子的是个精干青年,算得上是李重进身边一个得力的手下了,他本以为这趟是个轻松差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不带情绪的一句话,居然能让他心生怯意。
于是青年自动润色了主子让自己带过来的话,即便如此,隔着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对方话中那种刻骨的凉薄无情之意还是跃然而出。
“公子说了,卫夫人您用虎狼之药吊命,委实太过辛苦了,如今大事已成,他派属下送上一柄匕首,一段白绫,一瓶丹药”
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恐惧,青年终于将这句话说完了,“任卫夫人选用。”
卫瑛命不久矣,青年也是知道的,事实上,他曾经鼓起勇气问过自己的主人,为何非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如果让那位知道了,恐怕
“我急着动手,”年轻的公子微微一笑,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声音清雅如浸在月色下的泉水,语气亦是轻轻柔柔的,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能相信这般俊美的翩翩公子,会说出如此凉薄可恨的话。
“就是为了让她不得好死啊。”
穿过一扇描金雕花屏风,管家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朝书案后的人恭谨地行了个礼,“公子,您有事找我”
管家心里头有些纳闷,听说大半夜里公子大醉归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能让他一大早醒来,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叫过来。
李重进没有抬头,他气色不太好,眼睛却格外的亮,身上仿佛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定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材,你派人去取回来。”
管家吓了一跳,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然而看公子的神情,却不似说笑。他是个稳重的人,对李重进也颇为忠心,知道有些事是不该自己过问的,只需照办即可
“等等,”管家领了命,正欲出去,这时李重进突然隐约想起了什么,从身后叫住了他,“我还有一件事交待给你。”
“春儿身边有个丫鬟,嘴角边有颗黑痣,十六七岁年龄”
管家听开头,还以为是公子看上了哪个丫头,谁想到李重进话锋一转,是这样嘱咐的,“你把她打发出去吧,倘若春儿问起来,就说是那丫头家人有病,自请离府的。
第103章 恩怨难抵()
屏风后的声音细若蚊蚋,谭子廷向前靠了几步,才听清主母的问话。
“你是说,那名老大夫是来帝都探友,你们请不过来,于是夫君要你们陪我去一趟?”
年轻人先前是在当铺中做差,行事颇为谨慎小心,他将斟酌已久的话在心中又酝酿了一遍,恭敬回道,“公子临走时,正是这么交待的,吩咐属下一定要将夫人护送周全了。”
主母似是幽幽了叹了口气,“重进昨夜是真醉的厉害,居然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早上又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谭子廷对公子今日要做的事心知肚明,他不敢多说,怕言语间露出了破绽。好在主母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柔善到近乎软弱的女人,没有多问什么,便开始嘱咐身旁的丫鬟们去收拾出行的东西。
年轻人极有耐性地候在屏风外。丫鬟们进进出出的,不多时,其中一个相貌伶俐的丫头在外面笑喊,“夫人,东西都收拾齐备了。”
内室中静悄悄的,主母轻声咳嗽了几下,听声音竟是病弱到没什么气力,“这儿还有个香炉”,屏风后的女人招呼年轻人过来,“丫头们搬不动,麻烦你将它拿到马车上。”
谭子廷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主母是对自己说话,他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巴不得赶快将把这门差事办完,将屠春尽早送出府去,于是不暇多想,径自走到屏风后。
他初时还不敢抬头,唯恐不经意间冲撞了主母,失了礼数,直到那冰凉凉的硬物抵住他的身子。
主母虽是北方人,却生得娇小,她脸色不太好,伤人的凶器放在她手里,反倒衬得她更弱更怯。
一时间,数个脱身的念头在谭子廷脑海中飞快地闪现,他是小有身手的,不然李重进也不会将护送夫人的差事交到他手里,然而他生性谨慎,终究还是碍于屠春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夫人”,年轻人干巴巴地挤出丝笑意,“属下可不曾得罪过您……”
内室的窗帘没有拉起,光线昏沉沉的,从谭子廷的视线里,可以看到主母扬起脸,她似乎也知道这柄匕首威胁不到面前的人,所以很快就将刀刃转向了自己的心口。
谭子廷的冷汗瞬间起了一身,他又惊又骇,差点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嘘!”这般情景下,方才还有气无力的主母居然来了点精神,她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人,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我真出了点差池,你怎么脱得了关系?”
“我知道,今天要我出去看大夫,不过是想让我离府罢了”,这么个娇弱弱的女人,说话的声音也细若游丝,但一句句却重若石锤,砸得谭子廷快要魂飞魄散了。
“可是我不晓得,夫君费了这么大周折,是想背着我干什么?”
“不然这样吧”,她将匕首紧紧地贴住自己的心脏,和善地提议道,“你带我过去瞧一瞧。”
谭子廷冷汗淋漓,恨不得给主母跪下求饶了,公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自己倘若办砸了这次的差事,恐怕命都要去了半条,但面前的女人咄咄逼人,仿佛现在就想要了他的命。
“公子待属下不薄……”谭子廷结结巴巴地拖延着时间,只盼着外头的丫鬟们能赶快发现异样,进来帮他证明清白,是主母自己发了疯,与他并无半分关系。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果然有丫鬟急匆匆地走到了屏风外,“夫人,您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我这屋里的丫头都不太怕我,万一她们直接进来了,吓到了我,这刀……”主母喃喃低语,谭子廷听得不太分明,是从她嘴唇的动作上隐约猜出了她的意思,原本燃起一丝希望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本该猜到的,这个女人敢这么做,就是有恃无恐的。她若在自己面前受了伤,不管是何缘故,自己都万万脱不了干系,只能任着她一张嘴颠倒黑白。
要是她真把匕首往心口捅,自己也只能拼死拦住她,但万一她趁机冤枉自己轻薄她……谭子廷在心里胡乱想着,越想越觉得绝望。
好在主母亦没有鱼死网破的兴趣,朗声道,“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我这药还没凉,喝完了再走。”
丫鬟闻声退下了,谭子廷半是松气半是失望,他还存着说服主母的侥幸,“夫人,公子怎么会有瞒着您的事?恐怕您是多想了,您先把刀放下。”
“你不说,我心里也清楚”,持刀的女子不为所动,静静地说,“是和卫夫人有关吧?”
谭子廷愕然地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他话没有说完,立刻暗呼自己糊涂,公子既然想要背着妻子暗自行事,显然他们夫妻之间为了卫夫人的事,曾经是起过争执的。
他不知道,屠春并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镇定自若,她那些半猜半蒙的话得到验证后,心里仿佛猛地一下坠到深井里,又冷又茫然,只是硬撑着。
她昨夜便觉得奇怪,李重进平时话不算多,酒后却总是絮絮叨叨地抱怨,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她偶尔忘记提醒他天寒加衣,上次送的首饰从来都没戴过,做好的点心先送到了卫瑛那里……他记性好,心事又重,一件件回忆起来竟似受了天大的冤枉。昨日酒后却出奇的安静,倒头就睡,反倒像是刻意避着与她交谈一般。
成婚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没有子嗣,这是她的心病,但对李重进来说,小孩像是可有可无的玩意,他更反感她一味地求医拜佛,依他固执骄横的脾气,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让人带她去找什么大夫?
“你带我过去,我不会亏待你”,屠春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到李重进面前,可语气还是一派的波澜不惊,“不然我现在就高声喊人,说你想要轻薄我,还想杀人灭口。”
“夫人,您不必逼我”,谭子廷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般荒唐的事,公子怎么可能相信。”
屠春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起来,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重进哪怕一句话都不相信,可我们毕竟是夫妻,这个面子,他是要给我的。”
“你根本没得选”,这娇小的女人放下了匕首,在他面前转过身去,似是已经吃准了他必须答应这场交易,“不过你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你的。”
她随手打开镜前的一只妆匣,里面齐齐摆着是十余块深浅不一的翡翠,重重浅浅的绿交叠在一起,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谭子廷在当铺当过差,他一眼便看出了,只要其中的一块,自己此生都能衣食无忧。
见年轻人默不作声了,屠春又掀开了第二个,匣中装满了指肚大的珍珠,这么大的珍珠本就难得,更稀奇的是,这些珍珠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个浑圆晶莹。
她的手在第三只匣子上面停住了,淡淡地说,“我知道,重进待你不薄,可我今天许你的,是连他都给不了的富贵。”
一柄匕首,一段白绫,一瓶丹药。
人世间的死法总是有很多种的,卫瑛认为李重进实在是太过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