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女-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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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郎心易变()
窦朝云如今的模样可委实不好看,方静身旁的侍女皆是自幼习武,又存了为自家小姐出气的心思,只恨不得将这狐狸精的花容月貌就此毁了,因此下手极狠,几巴掌下去,打得这娇滴滴的表小姐活似个拔光毛的野鸡,头发缺了一大片,半边脸高高肿起,可怜中透着几分滑稽。
她哭起来也不计较样子,胸脯一起一伏的,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哽咽不清地痛诉方静主仆的种种不是,颇有些声嘶力竭的架势了。窦朝云自幼丧母,在李府中却是当成正经小姐养大的,其中最惯她的便是李照熙,千般迁就万般纵容,最终让她养出了一身不合时宜的骄横脾气。
李照熙见表妹眼泪汪汪,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俨然还是当年那个牵着自己衣角哭闹的小姑娘,心中倏忽一痛,顿时顾不得窦氏连连使来的眼色,取出怀中的帕子,轻轻地替窦朝云擦了擦腮边的泪水。
他这一生,几乎是被家中的两个女人推着走的,唯有在对表妹的痴迷上,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执拗与长情,这大概算是他的劫数。
方静脸色灰败,她脸上原本有鲜明的怒色,但此时愤怒显得无趣又无用,因为她最希望能够理解她心情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望她一眼。
她自知容貌不美,性子又刚硬好强,并非是男人会倾心的类型,家中老父曾屡次私下劝她,让她有身为主母的觉悟,替夫婿寻觅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日后生下一儿半女,养在她自己身边,权当做为后半生找个靠济。
她明白父亲说的有道理,只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她付出了那么多,求的是他一心一意,实在不能不战自退,将他拱手让给其他的女人。
李尚书听完妻子的哭诉后,沉吟片刻,随即淡淡道,“让朝云向静儿道个歉,这件事就这么罢了,她若还是不依,我便让她爹爹亲自来劝她。”
“至于朝云”,他微微皱起眉,接着嘱咐,“我早就说过了,她一个姑娘家,不能常住在庙里,咱们把嫁妆备厚点,找个人品好的男人,将她嫁出去吧。”
窦氏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将心里的想法挑明了,“老爷能这么处理固然是好,可我担心昭熙这孩子做傻事,你是知道的”
“他与朝云青梅竹马,又曾经私相授受”提及小辈们之间的情事,窦月娘多少有些尴尬,因为这种丑事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难免显得她治家不严,“现在如果要将朝云嫁给别人,我怕他受不了打击,会闹出事来。”
“他既然已经成了亲,理应顾念到自己的妻子”,李尚书平静地说,“当初方静是他自己娶回来的,我相信昭熙自有决断。”
窦氏的眼眸中莫名浮现了点讥讽的神
色,她幽幽叹了一句,“情之所至,如何自抑老爷和顾妹妹当年不也没有顾念到我吗”
她本不想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可隐忍了这么多年,心力交瘁之下,被丈夫轻飘飘的一句话勾起了火气。依她看,儿子这没头没脑的痴心全是随了他,不管给家中引来多少灾祸,只是一味地痴缠深情。
绝大多数时候,男人的心一直都在冰水里浸泡着,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以为可以对世事万象淡漠处之,直到听到别人口中久违的一缕香魂,在心脏剧烈抽搐的瞬间,他才骤然惊觉原来他还在这人世间滞留,属于活人的一切痛楚他都有保留。
“月娘”,他沉声唤着妻子的名字,不想听她含沙射影地指责逝者,“当年是我先骗了宁儿,她知道我早已娶妻后,便央求谢公子将你们接过来。”
李尚书提及往事,像是在揭仍在流血的伤疤,对和错纠缠在一起,也分不清是他和谢宴做的恶更多一些,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他愠怒道,“我早就说过,你要恨就恨我,是我对不住你,不关宁儿的事。”
他是激动了,他今天晚上对她说的话,差不多有平常几个月的分量。
窦月娘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荒谬。这些男人都以为他们不喜欢那个傻子,可是一个一个的,却都将一辈子搭了进去。他很久没有这样唤过她的名字了,平日里都是生疏客气地称她为“夫人”,上一次叫她月娘,还是在小儿子的灵堂前,他问她,是否是自己做错了,将丧妻之痛迁怒到无辜的幼子身上,闹得父子一世失和,居然至死都相互怨憎
当然是他错了,她十四岁嫁给他,为他生了一双好儿女,长子才华横溢,女儿贵为王妃,如何比不上那个阴沉不讨喜的小畜生但他就是偏心,忘不了那个被人玩剩下的残花败柳,将好好的日子过得如炼狱一般,快要把她耗死了。
妇人垂下眸,轻声道,“老爷误会了,我一生都感激顾妹妹,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李嘉行的语气和缓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略带歉意地解释说,“夫人”
窦氏打断他的话,她善解人意地制止了丈夫接下来的说辞,可能她也不喜欢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了,“老爷不必多说,我都明白的。”
“当务之急,是麻烦老爷在方尚书面前做做功夫,成全了昭熙的一片痴心”,妇人眉目温婉,她没有看眼前的男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窗外,喃喃道,“只盼方静能像顾妹妹那么宽宏大量,给朝云留个容身之地。”
李尚书被她言辞间暗含的讥讽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有愧,同时对儿子的左拥右抱失去了批判的立场,只能长叹一声,算是勉强答应下来了。
第97章恶因恶果()
窦朝云背过身去,默不作声地披上衣裳,她脸颊上还有未消的酡红,而神色已经冷了下来。李照熙最怕表妹这幅生闷气的模样,从身后搂住她,好声好气地哄她,“表妹,娘已经应允我了,说一定会给你个名分。”
“姑母七年前也这么说,结果呢”窦朝云转过身来,目光凛冽地注视着表兄,冷冰冰地说,“再说了,如果真让你只选一个,表哥,你一定会选我吗”
方静言下之意,是白露院中容不下两个女主人。李照熙倘若是真心待她,其实还有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索性与方静和离,名正言顺地将她娶进门,但李家人至今从未透露过半分这方面的口风,所想所思,到底还是要求个一双两好。
李大公子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喃喃道,“朝云,我从小就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你又何必激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有些茫然,换做七年前,他初入仕途,一身官服,说弃便弃了,毫不可惜。谁知公子摸了摸手背上的伤口,不怒反笑,对身侧的众人说,“这位姑娘也真是奇怪,她家人无能,将她卖到这里,她不去恨他们,反而怪到你我身上了。”
“你知道什么”公子语气轻柔温和,其中的意思却凉薄之极,少女受不了如此奚落,怒道,“我爹也是没办法,不卖了我,哪有钱给我哥哥娶媳妇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
她到底年龄尚幼,说到伤心委屈处,又哀哀地哭出声来,“当初明明说好了,只是让我到船上干伺候花娘的差事,可没说过让我陪那些臭男人你们骗人”
老板怕主家以为自己逼良为娼,从怀中掏出卖身契来,直叫冤枉,“她爹卖她的时候,白纸黑字的契约写得清清楚楚,公子您瞧瞧,我做生意素来公道,可没骗他们父女。”
公子淡淡地扫了契约一眼,当爹爹的,纵然下了狠心卖女求财,却没有脸面实话实说,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心肠也着实够毒,二两银子,就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葬送了。
“是个好胚子,值得在她身上费工夫,”少女犹在边哭边骂,公子那点一时兴起的闲情雅致却是没有了,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画舫,临走前嘱咐老板,“不过世上的美人不胜其数,算不上稀罕,她若实在不识趣,就转手卖出去好了。”
他手上被指甲抓出的伤口隐
隐作痛,依他平日的脾气,真该好好收拾这死丫头一顿。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多年的夙愿快要成真,心情愉悦之下,人也变得分外宽宏大量起来。
观音雕像通体由红珊瑚雕成,观音面相和善柔美,体态婀娜,左手怀抱童子,右手牵一童女,底座处浮有数朵莲花,质地细腻,红艳润泽。
这尊求子观音是屠春刚从庙里求回来的,花了好大一笔钱,让她颇为肉疼,可大夫开的药源源不断地吃到口里,她的肚子却还迟迟没有动静,这让求子心切的女子甚是焦虑,不得不出此下策。
李重进还没进门,便看见缭绕的烟气从屋子中飘出来,他平生最厌恶求神问鬼的事,眉头先皱了起来,但等真正见到屠春的时候,他面上的那点不虞之色已经压了下去。
他近日忙碌,有几个晚上没有回来了,屠春迎过来,正欲嘘寒问暖,无意中瞧见他手背上的伤口,惊愕道,“这是怎么了”
李重进将手举到她面前,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仔细,“一时没留意,也不知是怎么伤到的,幸好伤口浅,落不了疤。”
屠春不疑有他,心疼地轻轻摸了摸,嘱咐道,“下次可要小心点。”
伤口早已结了疤,屠春兴许是怕他还疼,当他是个小孩子似的,放在唇边吹了吹,安慰说过几天就好了。李重进心中微微一动,他心思谨慎,在回家前就想好了说辞,生怕屠春以为他在外面风流,没想到妻子居然只是担心他疼不疼。
“夫君,”以为他这些天的忙碌是在应对生意上的变故,屠春小心翼翼地劝解他,希望他压力不要太大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如茵做了那么多坏事,迟早会有报应的,你不要太心急了。”
回到帝都之后,李重进谋划许久,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只用等到李府里传来一个消息,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将曾经的家人一股脑地送到地狱里去。
他一生从未修善果,也不怕有恶报,为了报仇,根本不顾惜旁人的性命,什么阴损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以他凉薄的心性,自然不会突然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可恨之处。而此时望着妻子澄澈明亮的眼睛,李重进突然在大仇将报的狂喜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惶恐,他将屠春搂进怀里,勉强笑了笑,言不由衷地说,“没错,她迟早会恶有恶报,我沉得住气。”
第98章上有神明()
李府门前的两尊石雕怪模怪样的,窦氏不知是受了何方神圣的诓骗,非要将原先的石狮子拆了,换上了这据说能镇压恶鬼的神兽来。
李如茵下了鎏金银顶的软轿,不屑地向门口扫了一眼,她最瞧不起娘亲的就是这点,事情做就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那么多事后的畏畏缩缩,又是求佛,又是请神,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母女做了亏心事一般。
她正要进府,景王府里突然有人赶过来报信,说是杜美人那位出嫁了的妹妹求见王爷,说是想念外甥,想要看上一眼,景王感念与杜美人的情分,特意应允了对方的请求。
李如茵美目微眯,解忧来的时候太凑巧了,她前脚出门,这小贱蹄子后脚就赶过来了,像是算准了她的行踪似的。
她害死了人家的姐姐,心念及此,未免对解忧有些提防,但解忧是个藏不住心事的蠢丫头,当年在她身边伺候,那点肤浅的心思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李如茵料想这蠢货顶多暗暗记恨她,坏不了什么大事,于是只是嘱咐来人回去传话,让奶娘小心看护住杜美人生下的那个娃儿,莫让解忧拿孩子玩花样。
简短地吩咐过后,她径自进了李府的大门,并没有真正将这件事放到心上。
莫愁解忧是一对姐妹花,姐姐聪慧隐忍,妹妹张扬任性,既然莫愁都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剩下一个解忧,又何足为惧
盛夏的草木葱郁,李如茵许久没有回过娘家了,说来可笑,李重进不是她嫡亲的弟弟,可那个小怪物不在了,这个家,似乎也就没有欢迎她回来的地方了。
府中曾经的几株梨树没有了,新载了一池子的睡莲,碧玉般的莲叶覆满了池塘。女人缓步走在石子路上,心中隐隐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还没等走到佛堂,她遥遥望见窦月娘一脸急切地候在外头,看到她的身影,妇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因为窦引章的死,她们母女这些年来一直暗中隔阂未消,窦月娘明知弟弟的死和女儿脱不了关系,李如茵却只是装糊涂,一口咬定了自己不知情,久而久之,竟是连母女情分都冷落了。
如今窦氏一反常态,主动向女儿示好,李如茵任娘亲挽住自己的胳膊关切地问东问西,她心里没有与亲人冰释前嫌的激动,只是嘲讽地想,恐怕是大弟那个不长进的,又捅出什么篓子来了”
她弟弟已经死了六年了,以前不见朝云有什么动静,怎么莫名其妙就一口咬定是方静害死了自己爹爹。再说了,朝云人是骄纵了点,往日里待照熙却着实是一心一意的,当初被方静砍了胳膊,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先勾引表哥的,始终不愿意连累了心上人,为何这次会如此不依不饶的,非逼着照熙在她们两个中挑出一个人来
窦月娘越想越害怕,正当她准备亲自去找儿子问话的时侯,外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还没进门就大喊道,“夫人,不好了,少夫人突然吐了好多血”
窦氏母女齐齐色变,这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赶来,满头大汗地跪到佛堂外,“王妃,出大事
了,小世子溺水了,至今昏迷不醒”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惊恐,她们再如何迟钝,此时也应该明白了,这两件事的发生绝非偶然。她们企图硬塞进墓中的亡魂,终于是磨刀霍霍,开始下手了。
妙善庵是城北的一个尼姑庵,香火不旺,胜在环境清幽僻静,当初李家迫不得已让窦朝云寄居在外,也是花了一番心思为她寻觅合适的住处的。
大殿中空荡荡的,刚剃下来的青丝散落在地面,女子面对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