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女-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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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李如茵警惕起来的,也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那小贱人去寺里祈了次福,突然有了惊人的长进,说话行事都顺着王爷喜欢的套路来。上次她去拜见王爷,竟见杜美人坐在景王腿上,笑语嫣然地喂他吃茯苓糕。
王爷像是勾起了心事,抚摸着杜美人的背,叹道,“上次吃茯苓糕,还是母妃做的,她去世的时候,本王正在塞北,没来得及赶回见她最后一面。你手艺有些像她。”
李如茵在景王府中呆了这么多年,还从来不知王爷与茯苓糕的渊源,她想男人是老了,慢慢不是那么看重妖娆美色,反而被这虚情假意的温存蛊惑了。
张穆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人的脸色,见她尚未动怒,于是硬着头皮说了另一件事,“娘娘,朱雀街上新开了家银庄,比咱们银庄的息金略高一些,已经有不少客户提前将银子取出来,改放到那里了,您看不如咱们也再提高一点息金”
张穆口中的银庄,正是当年的九壹银庄,李如茵取而代之了卫瑛在王府中的地位,顺便将她名下的产业也一并接手了。
李如茵放下手中的碗,觉得烦心事一桩桩地扑上来,惹得她头疼欲裂,她对生意上的事不甚在行,又正在费心猜测杜美人的背后助力,实在无暇分心,随口吩咐了一句,“这种小事,你看着办就好了。
女人这些年看似风光显赫,其实艰难辛苦之处,只有自己明白。
景王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少年时在边塞驻军,至今倚重帐中旧僚,对待王府中的妻妾更是极为厚道,不管情谊深浅,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欠。卫瑛活着的时候,他不满发妻的强势,终于反目成仇,可人一旦埋到了土里,恩怨消散,慢慢就惦念起患难与共的过往了。
男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宠妾灭妻酿成的祸端,只会隐隐觉得是他这位美丽的李侧妃下手太狠了,甚至开始怀疑起事情的真相。李如茵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这种念头平息下去,可兴许是景王心中阴影未散,正妃之位悬空多年,他拖拖延延的,直到去年,才勉强把李侧妃扶正了,转头却开始宠爱起杜美人了。
张穆精明能干,处理起外面的生意颇为熟练,可他只有守成的能耐,将手上的铺子经营好已经实属不易,没办法像她的好弟弟一样,替她游走各方,供她奢华无度。
她娘亲窦氏一直对她利用母舅的事情心怀芥蒂,平日里不怎么与她来往。大弟是个没出息的货色,终日纠缠在儿女私情上,愁眉苦脸的,让她看见就心烦,至于她爹爹,升了个礼部尚书,索性更公而忘私了。她指望不上家里人,只能自己咬着牙经营算计。
整个李家,唯一真正为她着想过,可能只有李重进那个小怪物,冷言冷语地说她蠢笨,然后不辞辛苦地替她收拾烂摊子,一丁点敷衍的亲情就能收买,让他为她赴汤蹈火。
可惜了每每思量及此,女人总是不无遗憾地想,要是再晚和二弟翻脸几年就好了,有他帮衬,自己不至于如此辛苦。
隐藏了六年的毒刺在心口轻轻扎了一下,她愿他葬身山林中火海,或者在某个地方消无声息地死亡,但因为没有亲眼看到弟弟的尸首,女人虽然感慨万千,却终不能真情实感地怀念。
粉雕玉琢的小世子凑到她身边,奶声奶气地吵着要吃桌上的糕点,李如茵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满怀爱意地把他抱起,将糕点拿给他,笑道,“慢慢吃,别慌,这全都是你的。”
不仅是区区一盘糕点,这王府中的一草一木,乃至日后天下的江河日月,理应全都是她儿子的。
杜美人若生个女儿,她还能再耐着性子容忍几日,若是个儿子,就别怨她心狠手辣了。
第93章珠玉在侧()
杜美人快要生了,她脸蛋上还有种小女孩般的天真娇憨,肚子则高高地凸起,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突兀。
景王近来对她越发宠爱,特意许了她一个恩典,让她已经嫁为人妇的妹妹进府照顾。要知道当年李如茵生产的时候,窦氏也不曾贴身照料过。
琳琅满目的宝物堆了满桌,杜美人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她像是个羽毛鲜艳的小鸟雀,但凡有一点光彩,总眼巴巴地想要在唯一的亲人面前显摆。
“你看看,你非要嫁那个莽夫,不然我们姐妹同在王爷身边伺候,该有多风光”,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总而言之,是在赞许自己当初的见识英明。
少妇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了,叹了口气,“妹妹”
“不要这样叫我”,杜美人正说得高兴,忽然间变了脸色,她将手中的茶杯一摔,怒道,“说过多少次了,你记不住吗”
仔细看去,少妇的眉眼与她极为酷似,脸上却没有这种恣意怒放的鲜艳,看上去温温婉婉的,以至于相似的花骨儿,开出了两朵截然不同的颜色。
少妇缄默了片刻,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王妃的脾气,你我都是知道的,你既然怀了身孕,肯定更遭她妒恨。不如收拾些像样的珠宝,我陪你去向她示好。”
“我去向李如茵示好,难道她就能容得下我”杜美人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她在桌上随手拿起一个玉镯子,塞到少妇怀里,嘲讽道,”听说那莽汉常常接济战亡同僚的妻儿,你跟着他,日子过得不宽绰,这镯子你收着,别让外人说我不顾及姐妹情谊。”
“你姐夫”,少妇注意到对方又要生气,连忙换了说法,低声道,“他对我很好。”
富贵尊宠的人生固然值得艳羡,可她这样一个以色侍人的婢女,能够被人聘为正妻,过着平凡而恩爱的日子,已经很知足了。
少妇还欲再劝,杜美人却是不愿再听了,赌气躺到床上,身子一扭,直接面朝墙壁。少妇知道她倔强任性,只好无奈地坐在床边,挥着团扇为她扇风,心想妹妹到底是孩子心性,分不清轻重,自己须得多留心一些了。
杜美人没有将见到李重进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姐姐。被人“莫愁”、“莫愁”地喊得多了,有时候她会差点忘了,当年是怎么撒泼哭闹着恳求姐姐,让她替自己出嫁的。
她们是同胞姐妹,同样的相貌,所学的本领差不多,她甚至比姐姐要机灵活泼许多,那个莽汉当初一眼看中的也是她,唯有那个狠心薄情的少年,面对赤身的她,说她要比姐姐差远了。
解忧是爱莫愁的,因为除了姐姐之外,她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去爱。然而自从李重进的那句话之后,她却渐渐与姐姐生了间隙,直至今日,相争之心仍未熄灭。
这世上所有人的偏爱都不重要,只要他觉得姐姐比她好,她就不会快活。
天色还未明,杜美人住的潇湘阁突然人声鼎沸,端着水盆的侍女们进进出出,她夜里羊水破了,马上就要生了。
稳婆忙活了半天,抱出了个白胖小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可掬,“恭喜王爷,是位小公子。”
景王大喜,重重地赏赐了稳婆和侍女们,一同赶来的王妃也笑盈盈地给了封赏。少妇恭谨地伺候在旁边,待景王抱累了,及时接过刚出生的小外甥,她放心不下别人,非得自己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
赏赐络绎不绝地涌到潇湘阁中,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少妇总是先以银针试毒,然后自己亲口尝了,确认无事后,才让躺在床上的妹妹吃。
与她的小心翼翼相比,杜美人则显得无所顾忌多了,有了儿子傍身,她的气焰更胜,不屑地说,“李如茵不会蠢到这种地步,我在这个关头上中了毒,王爷肯定要怀疑到她身上。”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杜美人喝了碗银耳莲子羹,突然捂着肚子喊疼,侍女们慌作一团,关键时候,是少妇站了出来,斥道,“还不赶快去禀告王爷,把大夫请来”
侍女们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了,杜美人拉住姐姐的手,娇俏的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她不住地喊,“姐姐,姐姐,我好疼”
血从她的下身流出来,不多时,把被褥都染红了。少妇心如刀割,让疼得浑身颤抖的妹妹咬住自己胳膊,含泪宽慰道,“大夫快来了,妹妹,你忍一忍。”
生死关头,她终于忌讳不了其他,公然将她们姐妹对调的身份纠正了。
“公子,你救救我”杜美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她梦呓般痴语着,“我是想等你的你但凡待我好一点,我会等你的。”
少妇闻言大惊,以为妹妹是在胡言乱语,二公子死去六年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起他了
杜美人喊了小半个时辰的疼,断气了。待景王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爱妾躺在床上,床褥上殷红一片,甚是可怖。
她眼睛没闭上,死死地盯着上方,临死前的那一刻杜美人在想什么,再不会有人知道了。她一生都在汲汲求取富贵,却在最为接近的一瞬间死亡,不知算是命运有意的慰藉,还是无情的捉弄。
换做几个月前,一个活色生香的玩物死了,景王固然惋惜,却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可近来杜美人俨然化身为贴心的解语花,端是善解人意,让他又爱又怜,情浓之时骤然生死相隔,让这位军旅出身的王爷生了暴怒,发誓要彻查此事。
满头大汗的大夫们跪下请罪,说杜美人是产后护理不当,大出血而死。
扑在杜美人尸首上恸哭的少妇突然抬起头,她的声音嘶哑得叫人听不清晰,只感觉出森森的恨意从唇齿间渗出来,“王爷明鉴,我妹妹是喝了那碗银耳粥,才失血而亡的。”
李如茵扶住身子微微一晃的景王,景王皱眉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李如茵知道他是在猜疑自己,却并不惊慌。
“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女人神色肃然,沉声说,“不光是这碗银耳粥,杜美人这两天吃的每一样东西,还有这屋里的一物一器,都要仔仔细细地查。王府里可容不下有人干这种龌龊的勾当”
蔷薇娇娇地开到艳时,被折下来插入了白玉瓶中,粉色的花瓣上还蓄有未干的露水,显得多情而慵懒。珠帘外的下人正在汇报银庄里的生意,说是九壹银庄昨日又提了息金,如果继续与他们抗衡的话,怕是有些吃力。
屠春本欲等李重进回来决断,但迟迟等不到他,银庄里的掌柜来问了几次,她不敢再继续耽搁,咬着牙吩咐说,“继续提,不用顾惜本钱,不够的话,到我这里来领。”
她极少有这般杀伐果断的时刻,实在是因为心里太恨了。她两辈子都活得窝囊,遇事只会先寻自己的错处,战战兢兢地约束身边的人,可委曲求全没得来回报,重新再走一遍前世的路,除了在夫妻之爱上得到圆满外,别的不见得更好。
屠春从来没有忘记槐花临死前抬头望她的样子,那种近乎颤栗的悲痛曾无
数次让她在深夜惊醒,然后睁开眼睛,一夜无眠。
卫瑛兑现了当日山洞中的誓言,将自己所学所会的东西一股脑地教给她,女子教导人时极为严苛,屠春不算笨,不过显然与卫瑛理想中的弟子相差甚远,于是学得很辛苦,常常挑灯看书到深夜。
李重进对她的变化很不适应,因为按照他的想法,妻子的人生应当全部依附到自己的身上,她的恨意是与他同仇敌忾而生,不该是为了几个卑微如草芥的丫头。不过幸好那时他已经努力想当个讲道理的人,不快归不快,气度倒是有的,屠春有看不懂的地方,他还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解。
像这样到处找不见人的情况,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李重进身上了。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隐隐浮现了带状的鱼肚白,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不曾休息,不过心情颇好,见妻子正在熟睡,还特意放缓了脚步。
李重进正欲更衣休息,不经意瞧见妻子身上的被子没有盖好,他走过去,俯身轻轻拉了下被子。
屠春睡得迷迷糊糊的,猛地却有些清醒了,她以手肘撑起身子,仰视着面前人年轻俊美的脸,“夫君”她急着对李重进说银庄的事,刚开了口,一时则顿住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她能够嗅到对方身上某种清苦奇异的气息。最近这一两年,屠春突然很想要一个孩子,这种念头兴起得莫名,说不上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了缘由。她到处寻医问药,汤药喝多了,对药材微涩的草木之味再熟悉不过了。
李重进温和地听屠春把银庄的事讲完了,他似乎另有心事,简单地赞许过妻子当机立断的处理后,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缓缓说。
“春儿,莫愁死了。”
自从他回到帝都后,一直客气地称呼昔日的婢女为“杜美人”,在屠春面前也不例外,直至此时,才恢复了旧称。
屠春愣愣地坐在床上,听李重进将景王府昨天早上的变故说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眶俨然有些红了,眼泪噙在眸子里,却没有哭出来。
她与莫愁相处的时间不长,感情算不上深厚,可当年临霜院中伺候她的丫鬟里,只剩下这么一个活着了,如今莫愁也死了,那段嬉笑不知愁的光阴就仿佛真正被岁月的洪流冲刷干净了。
“是我不好”,李重进将妻子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没有听你的话。”
当初屠春就反对将杜美人牵扯进来,是他耐心地给妻子分析解释,说李如茵迟早会动手,他这是在帮莫愁,后来又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一定不会让杜美人出事。
屠春胸口憋着一股气,搅得她心口乱哄哄的,可见李重进一脸惶惶不安的神情,知道他是在怕自己生气,于是也不能真正地恼怒他。
说到底,是李如茵害人的手段太防不胜防,她叹了口气,心软地想,不应该怪他的。
“不管李如茵多么谨慎仔细,只要她动手了,总会留下痕迹来的”,李重进柔声宽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莫愁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的。”
李重进少年时很羡慕长兄应付身边女人的本领,后来他发现这并不难,女人通常都是感性而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