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女-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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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对命运有所怨憎,觉得血亲的眷顾与世俗的荣耀,一同偏爱了长兄。唯有此刻,相处了十七年的亲人露出狰狞的面目,富贵与权势离他远去,他拥抱着这个心软又善良的姑娘,才终于与命运握手言和,由衷感激它在所有苛待之后的补偿。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开始只是地面轻微的颤动,等他们从洞穴旁边经过的时候,洞顶的尘土剧烈地往下抖落。暴雨浇灭了火把,也让马上的追兵难以睁目视物,他们环视着四周的动静,幸好枯草和树枝将洞口遮掩住了,让它看起来与周遭无异。
卫瑛屏住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追兵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们没有下马仔细搜索的意思,毕竟雨下得实在太大了,饶是李侧妃派出的追兵如何精悍,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也失去了一寸寸土地找寻的耐性。
与女人相较,她对面的那对小儿女显然要轻松许多。屠春冻得发白的脸上浮现了些许嫣红,她靠在李重进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羞,她脸皮薄,怕景王妃嫌她出身贫寒,不及大家闺秀那般矜持自重,于是目光游离不定的,不敢去看卫瑛的脸色。
外面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衬得山洞中寂静又空旷,景王妃将狐裘抱在怀中,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暖意,她想,如果这时候追兵冲进来,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不像自己,死都要死成个孤家寡人。
她当了将近二十年的王妃,让景王对她多年忍让敬重,叫那些英气又聪明的少年围着她巴结讨好,权力真是个迷人的好东西,她从不后悔一生为它奔波劳累,只是看见了别人的相偎相依,忽然间感受到了近乎荒谬的寂寞。
马蹄声在风雨中消隐不见了,李重进吻吻屠春的额头,问她,“我们现在冒雨逃出去,春儿,好不好?”
“现在出去,一旦被发现,只能束手就擒”,不等屠春回答,女人提前开了口,她语气还算平和,言辞间却隐隐有些嘲讽之意,“二公子,你可别自作聪明,拖着这小丫头一起去死。”
自从李重进拿出另一支金钗后,卫瑛就看他不顺眼了,这种微妙难言的迁怒让她心浮气躁,仿佛一场迢遥的闺中好梦做了许多年,猛然被人推醒后,发现那年渭水边盈盈月色,早滩化成了李府中幽深恶臭的井水。
策马而去的人永不回头,前约旧物不见天日地埋葬,原来心心念念期待重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李重进冷笑了一声,没有同景王妃解释的意思,屠春暗中推了推他,她好脾气地劝说着这两个人,努力地想让他们别这么针锋相对,静下心来好好商量。
少年根本就不想废话,屠春看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他们刚走,短时间内不会回头,沿着他们马蹄的痕迹跟出去。”
“趁着暴雨雷鸣,他们视物不清,又听不出动静,这是最好的机会了。”李重进沉声道。
卫瑛正欲反驳,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难得地沉默了下来,李重进望着她,冷冷地说,“你也想到了吧?这不仅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李如茵知道我们躲在林子里,以她的脾气,再找不到人,等雨停了”,少年语气淡然,“她就会放火烧林了。”
积蓄了整个冬天的雨水从空中倾泻下来,天与地之间挂上了汹涌的水幕,然而灌木丛中干瘪的倒刺与枝干,并没有因为充沛的雨水变得柔软,屠春屈身在灌木间潜行,在外的肌肤被刮出密密麻麻的血口子,伤口来不及流血,便被暴雨冲刷得发白。但奇异的是,她这个时候不觉得冷了,一股晕眩的热气包裹着她,驱使她本能地向前迈步。
她听见身后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屠春回过头,发现卫瑛捂住心口,眉头蹙起,似乎正在承受某种难言的痛楚。屠春伸出手,搀扶住了快要走不动的女人,她身材娇小,手却出奇地有力气,几乎是拖着卫瑛向前走。
“你不怕我拖累你们”,景王妃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轻笑道,“你这样子,走不快的。”
屠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感觉她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的,答非所问地安抚道,“娘娘,再忍一忍,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卫瑛不再说话了,她将身子靠到屠春肩上,顺从地任由这个丫头拽着她往前走。时间在雷电的交击中变得分外漫长,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若隐若现地露出了林子的边缘,李重进生性谨慎,嘱咐屠春留在后面,自己先试探着走了出去,见四周唯有狂乱的雨声,才让屠春跟过来。
三人来不及交谈,仓促地挑了条崎岖的山路,一路向渭水边奔去,李重进心疼妻子,迫不得已之下,只能自己背着卫瑛走。
他心中郁闷之极,没想到平生第一次背人,居然是为了这个死对头,然而等到卫瑛趴到他背上时,少年却忍不住一惊,觉得女人实在瘦的有些吓人了,好像只剩下皮囊包裹着几块骨头。
渭水是天都城中最大的水域,它绕城而流,与四方江水相接。三人狼狈不堪地赶到渭水边,雨下得太大了,他们在岸边等了许久,才等到了一只小船。
屠春取下耳环,交给船家当做船资,船家是个枯瘦的老头,见他们这几人衣着华贵,相貌不凡,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为难地说,“现在江上风浪太大了,贵人想要渡江,不如等到雨稍小一点。”
李重进此时又恢复了少年公子的做派,他皱起眉,道,“我再加两倍的价钱,麻烦老人家您走一趟。”
这一只耳环价值不菲,要不然老头也不会冒着风雨同他们攀谈,听见对方许以重利,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让三人上了船。
这是一艘渔船,船舱狭小腥臭,不过对于浑身湿透的屠春等人来说,无异于温暖的天堂。
老头披着蓑衣,在外面喊道,“贵人,你们要去哪里?”
李重进一时语塞,他只知道这帝都眼下是不能留了,可天大地大,却不晓得应该前去何方,卫瑛倦倦地开了口,“老人家,你尽管向南走,见到渡口,我们就下船。”
“我们去吴郡,”她简短地说了一句后,便靠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目养神了。
李重进心中不快,屠春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娘娘多半有她的考虑,夫君要是不想去,不如咱们劝劝,去塞北找我大哥吧。”
李重进想起屠午临走时铁青的脸,当即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心想去吴郡就去吴郡,先出去避避风头,反正南下水运便利,距离帝都也不过是月余的水程。
他见舱内有火炉,让屠春把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来烤烤,免得生了寒,屠春刚刚脱了一半衣服,少年的脸色却赫然变了,他看见妻子贴身衣物上一团团被雨水泡淡了的血迹,像是森然噬咬她身躯的红花。
“我就奇怪呢,怎么会有点疼,原来是伤口裂开了”,见他神色难看,屠春反倒轻描淡写地说,她取下另一只耳环,塞到少年手心里。
“好了,好了”,她温柔地抱住李重进,笑嘻嘻地安慰他,“眼下还有更发愁的事情,我的二公子,我头上的钗子跑掉了,现在只有这两只耳环了,还被你一口气全许了出去。”
第89章同舟异梦()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龄,可能还要更小一些,在船上晒了个把月,没能让他如愿变得粗糙几分,他五官的轮廓冷硬,眉与眼则无端蓄了盈满月色的碧水,不言不笑的时候叫人凛然生畏,一旦脸色微霁,又显得烂漫而稚气。
日头悬在半空,明晃晃地刺人眼睛,其余的船工在山南海北地胡侃,偶尔问他一两句话,“小兄弟,听说你老家在吴郡,哪个地方的”
他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因为平日里寡言少语,这点犹豫并没有让人起疑,“丹阳。”
船工们随口谈了几句丹阳的风土人情,便将话题带过去了。这是一艘经常南下行商的货船,船主名叫赵天,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胖汉子,在帝都临出发前,遇上想要搭船回乡探亲的少年一家,本来有人见他们形迹可疑,暗中提醒了船主几句,但这汉子一挥手,大咧咧地让人上来了。
不过话说过来,看船主这一身匪气,担心的应该是少年一行人,然而当时雨下得暴烈,他们兴许也是走投无路了,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刚捞上的鲤鱼,清蒸熟了,屠春又细心把鱼刺剔干净了,她在后舱的灶上帮佣,遇到好吃的,总要额外留上一份。
李重进的胃不好,他本就是个病秧子,心事还重,一怄气便开始变着法子折腾自个儿,眼下虽没有了任性的资本,可身子也丝毫不见争气,上船的头几天吐得天昏地暗,后来总算不晕船了,依旧没胃口,每顿饭吃得猫儿似的,快要让屠春心疼坏了。
她对李重进的感情深厚而微妙,不能全无保留地依赖他,偏偏又不吝于付出,卫瑛受不住她这种老妈子的做派,说,“他就是被他姐姐惯坏了,一点是非好歹都不分,你还要接着惯他。”
屠春不善与人争辩,闻言只是羞讪,默不作声地躲到一旁补衣服。她往昔以为女人身份尊贵,脾气自然是极雍容温和的,没想到卫瑛刻薄起来也是真刻薄,整天奚落李重进的话,有时连屠春都听不过去,而少年如今却似有了非同寻常的涵养,几乎不怎么与卫瑛斗气。
李重进的吃相端正而秀气,他胃口不好,一小碗鱼肉吃了半天,总算是勉强咽下了。少年的侧脸映在夕阳融融的余辉中,他最近不见得瘦,可神色显得沉静,望上去有些郁郁寡欢。
“我没有姐姐,”他把碗放下,淡淡地扫了卫瑛一眼,最后这样说。
锦川在吴郡的最北边,渭水的支流一路汹涌澎湃,经行此处时突然湍流和缓,犹如疾驰的野马被缰绳勒住了脖子,开始巻裹着三月暮的春光徐徐前行。
船主迎风立在甲班上,笑言道,“小兄弟,听说你老家在丹阳,我看你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公子哥,不知祖上是丹阳的哪家大户”
相处多日,李重进知道这汉子粗中有细,言语间看似随意,恐怕是存了试探之心,他远眺岸边连绵如雾气的花海,说,“我娘亲姓谢。”
卫瑛的话十之都做不得准,但如此生死关头,她还是一心要逃到吴郡去,或许那里真的有她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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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可是丹阳的大姓”,船主感慨了一句,不再多问了。他对李重进颇有好感,认为这少年气度不凡,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事实上,李二公子但凡将他那股目无下尘的傲慢收敛起来,还是很有几分叫人见之心喜的天赋。
屠春如今针线上的本事突飞猛进,她补好了衣服,起身捶捶腰,船上阴冷潮湿,她背上的伤口迟迟不见痊愈,总是隐隐泛着痛。
“娘娘,”屠春是闲不下来的人,手上的活干完了,就忙着收拾床铺,随口问道,“已经到吴郡了,咱们什么时候下船”
迟迟听不见卫瑛回答,屠春还以为女人正在思虑,而卫瑛沉默了许久,这样反问道,“听说你当初嫁给李重进,并不是自己愿意的。你兄长曾经求我,说要让我把你救出来,如今你有了脱身的机会,为何还要一直守着他”
“这小子凉薄歹毒,绝非善类,”女人语气中有微微的怜悯,“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早为自己做打算。”
渭河的水面波光粼粼,金碧辉煌的凤至楼渐行渐远,一跃而下的少女沉在江底,她的长发犹如黛色的水藻,眼睛还没有闭上,幽怨地望过来
屠春从噩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地去抓身边人的手,然后才骤然惊觉身侧空无一物。听到动静,披衣坐在桌边的李重进慌忙走了过来,他神色更为惶惶,像是被妻子梦中的呓语吓到了。
“怎么还不睡”屠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柔声问。她对李重进一直很好,近来更有了溺爱的趋势,将少年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伺候,唯恐他在连番打击下一蹶不振。
李重进的眸色偏浅,兴许是随了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娘亲,专注凝视人的时候总似噙着水汽,他先是沉默地抱住屠春,许久之后闷闷地开了口,“我会对你好的。”
屠春感觉到他这次的拥抱很轻,不像以前那种几乎要把人嵌入骨头般的用力,她不明白李重进半夜里又发了哪门子的神经,却很能体谅对方的患得患失。
她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再世为人,本算是上天的庇佑,她无所谓失去李家少夫人的地位,更不稀罕阴影重重中的富贵。
但是李重进不一样,这些东西是他与生俱来的,至少他曾经自以为是这样。少年的骄横仰仗他的家世而羽翼鲜艳,失去属于李家二公子的一切,他就像是河蚌被剥去了硬壳,只剩下一团孱弱的软肉在烈日曝晒。
“时辰晚了,”屠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她心里涌出了怜惜的柔情,觉得自己成了对方唯一的家人与慰藉,理应将别人亏欠他的关怀一并还给他,“赶快睡吧。”
她没有注意到,将头埋在她颈间的少年神情漠然,嘴上虽然应承得很好,眼眸中却隐隐有怨毒之意。
白天里他走到门外,正欲叩门,突然听到那老女人又在絮絮叨叨地挑拨离间,她时常说他的坏话,李重进懒得与她计较,倒并不是因为曾经陷害过卫瑛而感到愧疚,纯粹只是做样子给屠春看罢了。
李重进在门外站了许久,玩味地听着自己的罪孽滔天,起初心里还觉得可笑,渐渐的,却是笑不出来了。
卫瑛问,
“你是想为那个丫鬟报仇吗其实不必靠他的。”
女人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屋里传来一声细细柔柔的“嗯”,那嗓音如此熟悉,只用一个字,就快要把他的心掠空了。
过了锦川,吴郡三十六城犹如被打开的画轴,沿着湍流和缓的水路铺陈开来。到达丹阳的前夜,月色美得惊人,那些清亮的光流淌到水中,天上与人间都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