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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屠户女-第58章

小说: 屠户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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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尖细的针从混沌的岁月深处刺来,将这么多年来断裂的线硬生生地绣到了一处,拼凑出半片残缺的真相,屠春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她冷汗淋漓地抓住纱幔,大口地喘着气。

    李重进正坐在桌边沉思,听到动静,立马走过来。屠春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夫君,”她颤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根本没有魏长歌,他就是景王妃卫瑛!”

    而李重进应了一声,看上去也不是如何震惊,他揉揉屠春的头发,安抚道,“再睡一会儿,天亮我带你去南郊的别庄。”

    屠春哪里能睡得着,她激动得难以言语,指甲快要将李二公子的手心掐出血来,少年见她一时半刻是不会休息了,叹了口气。

    “好春儿,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决定好心地再告诉她一件事,“我可能不是我娘的儿子。”

第83章 千刀百劫() 
屠春将藏到枕头下的匣子抱了出来,又到妆台前,将一堆平时舍不得戴的首饰统统扫进包裹里。她走起路来还不利索,整理起东西却丝毫不马虎,李二公子感觉自己只是晃了个神的功夫,这头屠春已经收拾出好几包细软来了。

    李重进心中空洞得厉害,只剩下傲慢强撑出几分镇定来。窗外的天色昏暗暗的,十余年岁月中遗落的细节被汹涌的情绪裹挟着,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了,但他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站稳了,若无其事地控制住濒临崩溃的自己。

    “差不多就行了”,他把几个包裹提起来,望着还在忙来忙去的妻子,这时候倒是显出了难得的耐心与宠溺,温和地解释道,“我还要扶着你走,拿不了这么多。”

    屠春立刻听话地停了手,她看出李重进心神不宁,主动地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没事的。”

    在安慰人这方面,屠春的天赋或许还不如偶然能灵光一闪的李二公子,她只能忽略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笨拙地说些不关紧的话。

    但她会一直陪着他,他是李家的二公子,她就陪他在这宅子里熬下去,如果他不是了,她就抱着包裹随他走,不稀罕这阴沉沉的破地方了。

    外头的天色黑漆漆的,几颗星子稀落地缀在云朵间,衬得一轮月亮大得突兀了。守门的家丁睡眼惺忪地将门打开,“二公子,这大半夜的,您又要出门啊?”

    李二公子忙生意的时候,昼伏夜出是常有的事,因此下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今日他身旁站了个娇怯怯的少夫人,让家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明日夫人问起,就说少夫人在府里呆得气闷,我陪她去别庄里住一段”,李重进往常出去,从不与下人多费口舌,如今却是破例交待了几句,他知道窦氏治家有道,自己的行踪很快就会传到她耳朵里,不如提前说清楚了,免得妇人起疑。

    家丁受宠若惊地接过二公子的赏银,他进李家当下人也有段光景了,还是头次听这位小祖宗和颜悦色地说这么多字,心想府里的传闻果然是有道理的,二公子自从成了亲,脾气当真好了不少。

    马车一早就候在府门口,车夫看着面生,应该是李重进从外面找来的人。少年扶着屠春上了车,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随后也跟了上去。

    车帘外的李府渐行渐远,最后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了。李重进放下帘子,看见屠春靠在车厢上,她这场罪遭得太大了,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脸颊上没多少血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注意到他的目光,屠春打起精神来,她知道李二公子心思重,怕他想来想去,没把事情想明白,先把自己弄郁闷了,所以有心想要讨他高兴,把特意带上的银手炉递给他。

    李重进接过手炉,将妻子的手也一同握住,问她,“冷不冷?”

    屠春摇摇头,她靠到李重进身上,感觉倦意不知不觉地侵染上来。少年见她眼睛渐渐快要睁不开了,还强撑着与自己说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他轻声哄着她,“睡吧,别操心了。”

    屠春睡着的样子很恬静,她不像李重进那样睡眠浅,一旦睡着了,总是睡得很香很熟。李重进小心地挑开几缕垂到她嘴边的头发,他抱着她,一动都不敢动,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瑰宝。

    屠春是在他面前大半夜里掀开过棺材的人,也曾经把他拽到床上揍,但李二公子从不记得妻子泼辣强势的一面。他一厢情愿地将她看得娇弱,觉得这女子没多大的能耐,只能快快活活地穿戴着珠玉绫罗,躺在他手心上当个矜贵的小妇人。

    于是他一直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只有等她睡着了,才流露出忧郁的神色来。老妇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李重进不敢继续深思下去,如果他当真不是窦月娘的孩子,那么他的生母去了哪里,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被硬生生地抹去了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

    她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要他了,或许她早已经死了,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又藏到了哪里

    他毕竟喊了窦氏十来年的娘亲,一时不忍心将妇人想得太过恶毒,但心中既然有了怀疑,终是无法再泰然与先前的家人相处下去,不得不逃命般地先跑了出来。

    他再如何精明冷酷,还是没有学会对所有事都无动于衷。

    一把瑶琴置于案上,香炉中消无声息地燃着安神的香,青瓷瓶中插了几枝梅花,墙上挂了幅寒江钓雪图。屠春幽幽地醒过来,发现周围的布置看起来眼生,这里的物件无不精细华贵,看得出是女子的闺房,格调虽然清雅,却莫名泛着一股奢靡香艳的气息。

    她如今体质虚弱,沉沉一睡便是半天,依稀记得昨晚李二公子将她抱到床上,交待了身边人几句话后,就要离开,自己还迷迷糊糊地拉住他,不许他走。

    许是听到了床上的动静,守在外面的人慌忙推门进来,正是李重进应允要找回来的槐花等人。三个小丫头凑过来,围着主子又哭又笑的,屠春顾不上和她们多说,急切地问,“二公子呢?”

    “公子去景王府了”,她们告诉屠春,“说是让您先在这里忍一忍,等他去处理些琐事,再去别庄。”

    婴儿又开始哇哇哭了,李如茵没耐性哄儿子,将他扔到奶娘手里。她往日还是很愿意做个好娘亲的,可这几天心浮气躁都写在脸上,再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下去。

    卫瑛那个老女人,刚让看守过来传话,说今晚上想吃荷叶鸡,要城东一家老字号的,送到她手里时,还要热气腾腾的,不能凉了。要是吃得高兴了,她就把几处庄园的地契交出来。

    这么多天过去了,女人在王府地牢中的日子过得可真不算坏,想要吃什么,穿什么衣服,就拿出手里的财产来换。昨天她喝了口老参鸡汤,满意地点点头,随口说了个地方,李如茵命人过去挖,居然从地下挖出一坛金子来,足足有千两之多。

    景王这次算是对发妻彻底心寒了,卫重口中的荒事,成了压垮他们夫妻关系最后的一根稻草。他终于默许了宠妃背地里的小动作,任由她把景王妃病逝的消息放了出去。

    但男人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狠的心,他下不了。

    再忍她一次,正好让二弟去试试那女人的口风李侧妃美艳的脸色骤然浮现出杀气腾腾的戾气来,她看出了景王默不作声背后的迟疑,毕竟他们是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来,那一路的风风雨雨,有她不能插足的默契。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铺子、地契、字画能到手的差不多都到手了,她要当机立断,不能再被那女人牵着走,给了对方喘息反扑的机会。

    时节不对,荷叶鸡用的是干荷叶,饶是如此,依旧清香扑鼻,甚是诱人。李重进提着食盒慢悠悠地往里走,这里是景王府的私牢,原本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下人的,景王妃性情宽容温和,许多年都未曾用过这里,没想到头次用,竟是用到了她自己身上。

    女人到底是上了岁数,经不住折腾,这次见面,她脸上老态更重,气色倒还算不错,见了李二公子只是微微错愕一下,便接过食盒,席地而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少年抱臂立在一旁,冷眼打量着卫瑛。看见女人指甲中脏兮兮的,她也不顾忌,伸手撕开鸡肉就往嘴里送,李重进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他素有洁癖,忍不住将脸了转过去。

    “二公子还是没吃过苦头”,卫瑛倒是不以为意,她感慨了一句,“我走到今日,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就不在乎区区小节了。”

    李重进懒得搭理她,他是过来问她事情的,但直到女人将一只鸡吃完了,还是沉默着没说话。

    他少年倨傲,要让他在宿敌面前低头相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后还是卫瑛先开了口,她随意地将沾满油腥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缓缓念出几个貌似不相关的词来,“乙亥,丙子,戊子。”

    李二公子神色微动,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问,“当初是谁让你去接窦我娘亲的?”

    景王妃听出他言语间的异样,眸中露出些许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来,“这可不是问人的态度,你先说,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想起要翻这陈年旧账了?”

    李重进知道她不易糊弄,不得不耐着性子,将她屋中金钗与老妇的话从头讲了一遍,卫瑛听到金钗时,身子猛地一震,嘴上却娇嗔道,“没想到二公子还有顺手牵羊的习惯!”

    李重进冷哼了一声,他耐心殆尽,卫瑛要是再这么胡言乱语的,他宁可自己大费周章地去查,也不想再与她周旋了。

    幸好女子此时也静了下来,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俨然亲热了许多,“我想起来了,我当年有个结拜姐妹,以金钗为鉴,相约情意永世不改”

    她上下扫了李二公子几眼,掩唇笑道,“我那妹妹模样美,性情也再温柔不过了,没想到贤侄你这脾气真不知是随了谁。”

    李二公子才不信她信口胡诌的这番话,可无论他再怎么追问,景王妃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直让他赶快救自己出去。

    见李重进不置可否,她这时神色稍微严肃了些许,“不管如何,我与你家长辈有交情,不能看着你为虎作伥,你想办法救我出去,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重进勉强答应了下来,他心中仍是疑虑重重,不住地打量着卫瑛,想自己生母若真是有这样一个结拜姐姐,那无怪乎是个傻子。

    “救我出去的事,就拜托你了”,卫瑛行事颇有林下之风,她一拱手,有意无意将尾音拖曳得稍长了一些,笑吟吟地喊道,“贤侄。”

    李重进收起心中的思量,顿时觉得她失宠这件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事实上,景王能够忍受这女人这么多年,算得上是对她情深意重了。

    待少年离去后,原本坦然自若的女人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抹去嘴边的血渍,眼中已经有了点湿润的泪意,但很快就干涸了。

    她一生风浪无数,千刀百劫,本以为心已经冷硬成了石头,把痛苦的滋味忘记了,而人非草木,孰能忘情。

    金钗落井,稚子亦落入他人之手,以那人的脾气,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第84章 指鹿为马() 
“你娘亲姓谢,祖籍吴郡,她呀,最稀罕黏我,每次见了我,欢喜地直叫卫姐姐”

    那个人姓谢,初到帝都,官话说得还不太标准。他唤她卫姑娘,神色是矜持疏离的,但语气里非要带上些许与生俱来的柔软多情,勾出她那缕春心飘飘荡荡的,总不肯尘埃注定般落了地。

    少年靠在马车的角落里,他闭目养神,看似懒洋洋的,实则将女人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拆开又揉碎了,琢磨得仔细。

    卫瑛兴致勃勃地讲了个荒唐而喜庆的故事,从江南来的富家千金去逛青楼长见识,遇到了女扮男装的她,一见钟情后死缠烂打,后来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她们两人便开开心心地结拜成姐妹

    再后来,有一天,那名谢小姐突然郁郁寡欢起来,说是家中出了变故,大概要离开帝都了,于是她取出一对金钗,一人一支,相约日后有缘再见。

    待女人将这个故事讲完了,“呃,”李重进睁开眼,淡淡地问,“能与王妃你结义金兰,家母想必定是聪颖过人吧?”

    卫瑛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她以手托腮,一脸真诚地说,“你娘亲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是我平生见过最聪明的人。”

    少年冷笑了一声,再也不想搭理她了。他掀开车帘,车外的侍卫连忙勒住马,俯身紧张地问,“二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此行是奉了侧妃娘娘的命令,李如茵心狠手辣,手下人伺候起来丝毫不敢有半分马虎,连带对李二公子也毕恭毕敬的,唯恐他跑到自家姐姐那里告上一状。

    李重进不耐烦地斥道,“退到一边去,能出什么事,十来个人,还看不住一个老婆娘?”

    侍卫讪讪地退下了,李如茵派出这么多亲信,一方面是为了看守景王妃,另一方面也有监视自己弟弟的意思。

    李家姐弟多年来合作无间,侧妃娘娘不担心弟弟办事能力,更不会怀疑他有贰心,只是熟悉弟弟的秉性,怕李重进见钱眼开,将景王妃口中的那一大笔钱私吞了。

    “卫王妃不,或许我该叫你魏长歌”,放下车帘后,李二公子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金钗的事情讲完了,你是不是该对我说另一件事了?”

    “当初可是家母拜托你前去太平村,将窦接来的?”

    他此时对窦氏心情复杂,不晓得应该如何称呼她,只好含糊地一笔带过了。

    女人一直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样子,直至听到他的这句话时,脸色才有了几分愕然,显然是没想到对方能道破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卫瑛本能地摸了摸下颚,随即放下手来,眼睛中流露出了怀念的神情,“不错,那是我们相识之初的事情了。他对我说,想找个靠谱的人,去替友人将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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