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女-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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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春天及第的,而李二公子则是在次年冬天出生的。生这个小儿子时,窦氏多半是身子亏损得不轻,此后的十多年中,尽管李嘉行难得地没有纳妾,她却一直再无所出。
屠春不知道李二公子究竟是在用怎么样的心情回忆这些往事,少年的漠然像是茫茫大雪,将他心中细微的情绪都一一覆盖了。
提起红珠时,他语气冷漠而嘲讽,时不时要夹杂几句“人软弱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脑子也糊涂”之类的论断,然而等到提起这女子的死因时,少年的声音忽然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有些事,我是直到她死后才知道的,”他握住屠春的手,淡淡地说,“所以我说她蠢,她本来用不着那样委屈。”
那是个很年轻的寡妇,在夫家受气惯了,到了李府中,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可怜模样。
府里那些做粗活的男人们总喜欢撩拨她,因为这女子无依无靠,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她性子怯懦,没胆也没脸跑到主子们面前哭诉。
“等她有了身孕,还糊里糊涂的,以为那个人一定会娶她,”李重进冷笑了一下,“无媒苟合,这哪里是要娶她的架势,亏得她还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
于是那个六岁的孩子气急了,恐吓了她两句,然后这女子当夜就跳了井。她一辈子过得窝窝囊囊,唯有这一次绝然,就是对待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简短地讲完了红珠的故事,少年也就沉默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这些过往,然而如今再提起来,胸口仍然觉得憋闷。
这个目不识丁的女人用温柔与包容陪伴他长大,然后又用死亡终结了他的童年。
李重进始终不明白,他以为自己性子是坏了些,但毕竟是为她好的,为什么她宁可去相信一个诱哄她珠胎暗结的男人,甚至到了以死明志的地步?
那个男人许诺给了她什么,名分?富贵?还是那缥缈虚无的所谓情爱
她又为什么一定要义无反顾地去寻死,难道自己的那几句话,当真把她逼到了那种地步?
“那么,夫君今夜到这里来,是为了查明红珠的死因吗?”屠春终于耐不住这漫长的寂静,月色太荒凉,少年脸上的神色又太阴森,吓得她怯怯地开口问。
“她是投井自尽的,”以为屠春没有听清方才故事的结局,李重进又重复了一遍,他心中始终怨气难消,恨恨道,“是她自找的。”
然而少女没有那么通透的心思,懵懂地拆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可要不是发现那支金钗不是红珠的,咱们也不会半夜跑过来啊?”
她兴致勃勃地替他分析起来,对于这件事,她实在是好奇疑惑太久了,“你看,这里距离临霜院那么远,院子又是锁住的,红珠真要是伤心绝望极了,难道还会大费周折翻墙进来,再投井死了?”
“再说了,院子既然是锁住的,怎么会这么快发现她死到这里了?”
李重进打断了她的话,少年疑惑地问,“是谁告诉你,这院子那时是锁住的?”
他告诉屠春,“这里一直没有住人,等到红珠死了后,娘才在门上挂了锁。”
屠春一时语塞,她总不能告诉少年,这是我在当你大嫂的时候,听你哥哥说的。
第58章 穷途末路()
丫鬟将食盘端了出来,上面的饭菜已经冷透了,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哭丧着脸对男人说,“舅老爷,小姐根本不肯吃饭。”
窦引章叹了口气,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也没有点灯,昏昏暗暗的。少女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她将头扭到墙的那面,语无伦次地哭道,“让我去死好了,你们干嘛要救我?”
“我现在这幅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表哥都不要我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小姑娘再如何恶毒浅薄,对待情爱却是热烈而天真的。她不明白,为何一夜醒来,山盟海誓的情郎居然倒戈到了旁人怀里,更不想听爹和姑母嘴里的权宜之计。如果所谓的权宜,就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表哥同那个害惨了她的毒妇卿卿我我,那么她宁可就这样死了。
“朝云”男人轻唤了声女儿的名字,他讷于言语,尽管此时心如刀割,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窦氏的承诺听起来情真意切,然而还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依眼下的情况看,只怕等不到李家接朝云过门的那一日,女儿就要提前香消玉殒了。
“爹,”听到男人的声音,少女转过头来,她看向他,原本娇嫩如花的脸上尽是一片灰暗绝望的颜色,“你去求求姑母,好不好?”
“我不和那个女人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泪流满面地央求着自己的父亲,“我马上就要死了,让表哥来看看我,好不好?”
窦引章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近来衰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看上去像是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我要出去一下,”他神色肃穆,淡淡地吩咐丫鬟,“你们照顾好朝云。”
柔滑的纱幔在头顶飘飘晃晃的,犹如惊涛怒浪堆出的泡沫,软绵绵地将视线中的一切都吞没了。
屠春无意识地攥住手边的纱幔,等这场单方面尽兴的欢爱过去后,她才发现指甲已经扎进了掌心中,李重进抓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嗤笑道,“真笨。”
不过少年很快又凑到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如蜜糖般粘稠而旖旎,“以后你忍不住的话,”他慷慨地贡献出自己,纵容地说,“那么掐我好了”
屠春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她怀疑这一世的命运依旧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或许轮不到那些烟花地里的尤物出场,李二公子就要提前将他那条小命挥霍到她的身上,亦或者不等李重进尽欢而亡,她便先要撑不住了。
少年是如此沉溺于床笫之欢,除了*间直接的缠绵,他似乎找不出与人坦诚相处的其他方式。
明亮的日光争先恐后地从窗帘的缝隙中钻出来,屠春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素来贪睡的少年已经穿戴好了衣物。
“春儿,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见她睁开眼,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又问了一次,“究竟是谁告诉你的,那院子很早之前就锁住了?”
屠春依稀记得,在昨夜的交颈缠绵中,少年已经反反复复地问过这个问题,她记不清自己失态之下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勉强笑了笑,搪塞道,“现在想想,兴许是我记错了”
李重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理所应当地说,“算了,你先给我些钱。等我出去办完事,再回来陪你慢慢想。”
他开始的话里还是惯常的淡漠矜贵,落到了“慢慢”这两个字上,则像是春水皱起了涟漪,突然有了点意犹未尽的笑意。
屠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李二公子还有一匣子金叶子放在自己那里,她披上外衣下了床,从枕头中取出一把钥匙来,踮着脚从柜子上方取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然后打开木箱后,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另一把钥匙。
李重进实在是无言以对了,他站在一边,看着少女折腾了半天,最后才郑重其事地将那一匣金子摆到他面前。
“我花了五十多两,”屠春打开匣子,将上面的账本递到对方面前,老实地说,“全都记着账呢。”
李重进翻了翻账本,发现最大的一笔支出还是逐走明月的那次,他娶的这个小娇妻倒真是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过日子精打细算的程度,简直让出手豪爽的李二公子感到匪夷所思。
少年看过账本后,随手抓了一把金叶子,连数都没数,直接塞到了袖子里,他闷闷地对屠春说,“我只是最近手头紧一些,以后就好了,你不用这么省着。”
他心中又开始记恨起那个素未相识的景王妃了,若不是那老女人逼得他自断财路,家中何至于过这般寒碜的日子,连区区一匣金子都要藏得如此珍重。
张穆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看见李二公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年轻人在心中感慨着世事无常,想当初主子干起正事来,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恨不得将一夜掰成几天花。如今倒好,终日只知道躲在芙蓉帐里,若非大小姐三番两次地催他过去,恐怕他连门都不舍得出了。
“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兴许是刚从温柔乡中拔身而出,少年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不耐烦地问,“红珠死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张穆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人惊异的名字来。
上次来到景王府时,水池中的荷叶还盈盈不足一掌,如今已经溢出了满池的碧色,那些粉粉白白的荷花屹立在碧玉盘中,花瓣上还沾着欲滴的露水,看上去甚是喜人。
引路的侍女腰肢窈窕,李重进跟在她身后,根本无心欣赏两旁的悦目美景,只是一心思索着张穆说的话。
第一个发现红珠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是?
这时前面的侍女忽然放缓了脚步,李重进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两人四目相对,皆吃了一惊。
“舅舅,”少年不禁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犹豫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娘让我过来送些东西。”
李重进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将舅舅拉到连廊无人的地方,低声问,“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舅舅”
“你还记得红珠投井的那个院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锁住的”没等少年把话说完,窦引章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后退了几步,惊惧地望着外甥,喃喃重复道,“你知道了那个院子?”
李重进心中一震,他知道舅舅性格老实,素来不会骗人,难道红珠的死真如他猜测的那般,是和那个人有关系,才让舅舅这般大惊失色的?
少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他紧紧抓住舅舅的手,正想接着问下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略带沙哑的轻笑声。
李如茵扶着栏杆,那漫天流霞般的荷花映在女子的身后,然而在她慵懒的侧目中,纷纷蜷缩黯淡起来。
女子轻轻地笑道,“舅舅,二弟,有什么话进屋里说,杵在外面干什么?”
因为女子突如其来的打断,窦引章整个人顿时松弛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鼻尖上的汗出得更密,脸色却稍微正常了一些。
“我有急事要回李家一趟,”男人说,“二公子如果有事要问,回府再说好了。”
李重进纵然有满心的疑问,也知道不能在大姐面前露出端倪来,他松开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那好,改日再向舅舅讨教。”
窦引章匆匆忙忙地走了,他离开得如此惊慌,仿佛背后有恶鬼追逐,快要将他逼到了绝路上。
李如茵叫幼弟过来,翻来覆去还是为了同样的事,她手里缺钱,很缺。
“我也没钱,”李二公子摊开手,他想起屠春小心翼翼将那一匣金子摆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心中便油然生起懊恼之感,他怨大姐贪得无厌,也怨景王妃欺人太甚,怨来怨去,倒是分外感觉出自己夫妻的凄楚委屈来。
“大姐,”少年叹了口气,他如今另有要事需要解决,实在无暇顾及到她,“你马上就要临盆了,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钱的事,我慢慢再替你解决。”
“我现在还要养家,”他强调着自己的难处,“你弟媳当初买胭脂水粉,从来看都不看,直接把铺子里的货全拿了现在呢,成亲这么久,我从来都没见她置办过衣裳首饰。”
李如茵本来是打算在弟弟面前装可怜的,李二公子吃软不吃硬,往日她只要眼泪汪汪地说起自己的难处,所求之事多半也就成了。
没想到少年却先在她面前倒了一堆苦水,听说他们夫妻俩婚后才花了五十来两银子,女子目瞪口呆之余,不得不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下去,先耐着性子安慰起弟弟来。
李重进抱怨完了,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大哥托舅舅送来的血燕窝,好吃吗?”
李如茵愣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这是窦引章的说辞,嫣然笑道,“怎么,想拿回去送给弟妹?”
“可惜了,我已经吩咐厨房拿去炖了,”女子笑吟吟地推了他一把,似真非真地埋怨道,“你啊,自从娶了媳妇,快要把我这个姐姐忘了。”
每日回到府中,李侍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书房,他是如此眷恋这些泛黄的纸张,仿佛将魂魄寄托其上,便可飘飘乎羽化为仙。
然而今天,书房中的灯却提前亮了起来,有人正背手站在书桌旁,俯身看着铺展在上面的字画。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认出眼前这个消瘦清癯的背影,只不过是他的小儿子。
“爹,”那个人没有抬头,淡淡地喊了他一声,“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第59章 李代桃僵()
李侍郎不理俗世久矣,他心中那个羸弱的小儿子仿似还是孩童的模样,阴沉而不讨喜。直到李重进在他面前缓缓直起了身子,烛光将少年的侧面照出硬玉般的冷酷,男人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在旁人面前,李侍郎的情绪仿佛是被清水稀释过一样,与人交谈的语气淡如一缕烟云,从中瞧不出他的喜怒来。唯独与小儿子相处时,他则突然变成了一个严厉苛刻的父亲,对少年的纨绔任性流露出鲜明的厌恶来,训斥道,“你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现在连没大没小的轻狂劲儿也学会了。”
李重进不为所动,他是在李嘉行的斥责与训骂下长大的,早练就出了一身铜筋铁骨。
“我说过了,只是向爹你打听一件事,”听父亲骂他轻狂,少年索性随意坐下了,他脸上浮现出些许桀骜的挑衅来,“问完了,我马上就走,绝对不在这里碍侍郎大人的眼。”
这是一幅看似平凡的水墨画,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画着桃李之树郁郁葱葱,院门紧闭,一轮明月高悬在水井之上,满地皆是野草迷离
李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