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谋-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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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喜欢它的人也应具备佛家悲悯良善之心吧。
“进朝,拿手巾来。”皇上看到湿漉漉的纳兰明惠依然跪在那里,不禁有些自责,“你,先擦擦身子吧。”
贤贵人谢了恩,接过李进朝递来的手巾背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秀发,顺势将原已凌乱的发髻拆开,三千青丝如黑缎般柔软,在雪白的手巾中被轻轻揉捏,擦得半干之后分作两边垂在胸前,双手将那用过的手巾叠好送还给李进朝,口里轻轻说着:“有劳了。”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
皇上不知不觉诵出这样的句子,纳兰明惠细细地听了,她知道这是水龙吟,虽然她不知皇上为何如此神伤,但是这对于自己来说,的确是个机会。
“月影凄迷,露华零落,小阑谁倚。共芳盟,犹有双栖雪鹭,夜寒惊起。”她的声音很甜美,如同在骄阳照射下,吃了一粒酸酸甜甜的冰果子。皇上只觉得一股幽雅清香透入胸臆之间。
正如李进朝刚刚献上的热茶,水色碧绿黄莹,透亮清澈,嫩嫩的芽儿如花朵般缓缓展开。
“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像别人吗?”皇上的神情懒懒的,靠在榻上,仿佛已十分困倦。
“以往没人说,进宫以后倒有不少人说明惠长得像柔嘉公主。”纳兰明惠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语调依然动听,依然甜丝丝的没有任何的不悦。
皇上有些纳闷:“你知道?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入宫不过是为她人做了替身,如此你也不介意?”
“为何介意?”纳兰明惠纯净的眸子越发清亮起来,“这皮囊是上天所赐、父母所给的,明惠无从选择。”
“虽然像,但是你不是她。在朕的心中,任何人也替代不了她。”皇上静静地注视着纳兰明惠。
她能入宫,应当是太皇太后对于拆散自己和妍姝的补偿,可是太皇太后不知道,越是如此,每当看到这个酷似妍姝的贤贵人,他就只会感觉到难过和自责。
“明惠知道,明惠永远不可能替代任何人。明惠只想做自己。但是明惠依然要感谢上天、感谢额娘阿玛给了我这样一副酷似柔嘉公主的容貌。”
皇上的目光带着深切的不解。
“夜雨息万籁,心扉悄然开,愿作一滴泪,飘飘落君腮。”纳兰明惠缓缓诵道。
就是这四句诗,便将她的心愿与向往轻描淡写出来,还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浪漫与诱惑。
皇上突然发现,以往自己真是忽略这位小贵人了。
站在那里盈盈浅笑的她,有着一种绝尘脱俗的美,与皇后的尊贵智慧不同,与仁妃的善良体贴不同,与福贵人的端丽矜贵不同,她也没有妍姝的乖巧娇媚,更比不上东珠的灵韵惊鸿。
她,仿佛是最平常的,平常地汇集了后宫女子应该具备以及很少具备的一切优点,但是她胜在不露痕迹。
特别是在今夜,看着她,皇上的心里会自然而然地安宁平和。
今夜,在这里遇到她,不知对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但是对于皇上来说,注定是一种安慰。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当皇上准备离开绛雪轩的时候,雨还在下着。
皇上从红纱帐中起身,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从来没有一个清晨是这样不愿意醒来,因为醒来以后,才会发现自己依旧是寂寞的。
寂寞与孤独不同。
孤独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寂寞是因为心中的人不在身边。
回首看一眼还在梦中的明惠,这是第一次在云雨之后这样仔仔细细地看着身边的女人。在那一刻皇上暗暗告诫自己,不管将来怎样,都要善待她。
因为不同于皇后,也不同于秋荣,与明惠的欢好是自己可以选择也可以把握的。
这中间没有背负任何的责任,也没有人为此施压。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要对她好一些。
于是,他帮她悄悄向上拉了拉锦被,将她裸露在外面的柔肩与玉臂小心地盖好。
然后,轻轻掩好帐子。
随即,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他不想去惊醒她。
走出房门,李进朝迎了上来:“皇上,昨夜……是否要如实记在《幸宫簿》里?”
皇上对上李进朝的眼睛:“自然要记。”
李进朝立即称是:“那么,是留还是不留?”
皇上怔愣了,他才想起那所谓的规矩,那曾经在秋荣每一次侍寝过后都要饮下的猩红色的药汤。
眼前又浮起明惠那不胜娇羞的精致容颜,于是他说:“留。”
如果可能,以后都留吧。
让这寂寞的深宫变得热闹些,变得更有人情味吧。
皇上意兴阑珊地走了。
不管昨夜如何,不管他心底是快乐还是悲伤,只要太阳升起,他就必须要如常履行他的责任,大清帝国的责任,从父皇手中承接的责任,万千百姓期盼的责任。
一定,要对得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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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有何忧又何求()
承乾宫中流花厅连着的五味居,是承乾宫中较为正式的饭厅,以往东珠自己一个人用膳都是在碧纱橱后面的西次间起坐间里,那里可坐可卧,又紧邻书房与琴室,十分方便。
今天因为邀了翠花公主母女一同前来用膳,所以才移至这里。
这间五味居,在前朝时曾是先皇与皇贵妃时常饮宴之所,所以收拾得非常舒适雅致,但多少有些富丽。
迈过门槛进得此室,眼前遽然阴凉了起来,窗前悬着竹帘,因为只是早上还未到正午,所以此时还高高卷起没有全都垂下,临窗大炕上铺着一领黄玉色凉席,不远处黄铜铸就的立鹤灯台敛翅鹄立,晨光在细细雕出的羽翼上一溜而下,在镂刻着通透九龙雕花的古董酸枝矮几上跌出细碎光华。
一排三张炕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的膳食。
一品天香珍珠肉、芙蓉鸡、马蹄玉簪燕窝、罗汉卷、四宝锦绣菜、金钱吐丝、凤凰展翅、玉兔白菜、冰花雪莲、鸳鸯金宝汤圆另配四样精致点心。
器具与菜色都是极精致的。
东珠见翠花公主和杨氏来了,立即让到炕上。
“这碗红参炖老鸭是特意交代膳房给杨格格做的,夏季里吃最为正气解毒。”东珠掀开盖子,递上汤勺。
杨氏看着满桌的菜品,又看那盛在黄釉高脚碗里专为自己做的汤,自是万分的感慨:“真是太隆重了,奴婢万分承受不起。”
东珠面露微笑:“怎么又这样见外了。如今公主在这里,但凡每样菜您多吃上两口,公主看了也是极宽慰的。”
“是啊!额娘。一会儿女儿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正好去求个恩典,让额娘随女儿出宫帮女儿打理公主府,这样我们母女就可以日日相守了。”翠花公主喜滋滋地说着。
杨氏听了,面上却大为失色:“公主万万不可。”
“为什么?额娘不想跟女儿同住?”翠花公主不解。
“格格不必担心。咱们满人的确是有这样的规矩,如果有成年儿女在外面分府立室,先皇的妃嫔是可以接出宫奉养的。”东珠也从旁相劝。
杨氏连连摇头:“千万不可。虽说是有这样的规矩,可是从咱们大清立国开始,也只有当初贵太妃随襄亲王在宫外住过些日子,后来的事情,你们自是知道的。其他人,就算有成年儿女在外面建府,其实太皇太后打心眼里,是不许的。”
“为什么?”翠花公主很是莫名。
“还不是不想让咱们这些人跟宫外有太多交集!”杨氏面露苦涩,仿佛有难言之隐。
东珠窥着,心中已然明白,杨氏许多次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前朝的事情又闪烁其词草草带过,看来这其中必有内情。
“不想与人交集?”翠花公主微微蹙眉,“可是……”
她仿佛想说些什么,杨氏赶紧给她的碗里舀了一个金宝汤圆:“公主快吃吧,吃好了还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别误了时辰。”
“是。”翠花公主笑呵呵地接了,又看着东珠打趣道,“听说这些日子来,你都不去慈宁宫和慈仁宫请安了?连坤宁宫也不去了?我看皇上真是宠你宠得厉害。在老祖宗那里磕个头还怕你掉根头发少块肉不成,也这样护着。”
东珠原想回嘴,正在这时只见春茵进来回话:“娘娘,福贵人来了。”
“福贵人?”东珠暗自一惊,她好久未来了,之前也是自己刚刚受伤那会儿同仁妃一道来探望过一次,今儿怎么一大清早赶过来?
杨氏有些慌手慌脚,立即想下炕:“奴婢在这里,怕是不妥。”
“不碍的,我去前边见她也就是了,你们娘儿俩慢慢吃。”东珠略作安抚,便随春茵来到厅里。
正好福贵人入内,福贵人穿着一身流彩暗花芙蓉红的宫装,芙蓉红暗合了贵人的身份,并未有逾越之处,然而袖口裙边前襟等处则以金丝环绣,不仅显示着皇家的气派,更有一种天然的贵气。
恰在今日,东珠也十分难得穿了一件柔和而贵气的黄色调的衣裳,这件皇妃装以鹅黄为主调,肩上绣着几朵鲜艳的花,领口处还特意装饰了一圈亮片片,越发显得高贵优雅。
“你来了?快请坐吧。”她话语亲切,却无过分的亲近之态,自己坐了五扇绣屏前的罗汉床主位,又示意福贵人坐在下首的藤心座椅上。
而福贵人偏偏凑上前去,紧挨着东珠一同坐了下来。
虽然两人中间隔了小小的香几,但东珠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知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原是不敢过来打扰的,可是今儿早上在给两宫请安的时候,听到一件气事,怕你吃了闷亏,所以才巴巴地赶过来。”福贵人一脸急切。
春茵又沏了新茶放在香几上,原想立在厅里服侍,可福贵人偏让她退下。
“有什么话你直管说,她们都是信得过的。”东珠很是纳闷。
“我告诉你,今儿在太皇太后那儿,见到一桩奇事。皇上昨夜里原本是歇在坤宁宫的,可是那个贤贵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硬是把皇上从坤宁宫引到了御花园,就在绛雪轩里被皇上宠幸了。”福贵人话音未落,春茵便“啊”的一声惊呼。
东珠立即瞪了她一眼。
福贵人说道:“你也别怪她,就是我刚听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太皇太后可不高兴了。你想啊,昨儿夜里又是风又是雨的,在那园子里,虽说那绛雪轩挺精致的,可必竟是咱们平日用来观景的亭台,那不成了跟在荒地里媾和差不多吗?这传出去,实在有损圣上声誉啊。”
东珠盯着茶碗中那浅浅的颜色,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不在乎皇上在夜里宠幸谁,这是皇上的权力,但是她介意的是在绛雪轩,仿佛就在几天之前,他还说把绛雪轩赐给她。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如今,这么快,他就变了心意。
连理树前,那番令人感动的表白如今言犹在耳,可是……解语花成了断肠花,世事难料,如今看来还是锦珍为人足够通达,她早已料到今日,才会以那番话来提点自己吧。
“昭妃。”福贵人看到东珠神情微变,心中十分开心,终于也让你尝到这失宠的滋味了吧。
东珠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用淡然掩饰心底的失望与伤心:“那又如何?皇上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喜欢在哪里,便在哪里。又岂是你我妄议的?”
“咦,你真这样想?”福贵人愣了,“可是,不仅如此,皇上还将那绛雪轩赐给了贤贵人。说是从今往后,除了她纳兰明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去绛雪轩了。”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东珠看着福贵人,又把目光转向春茵,“去通知承乾宫所有的人,日后若没要紧的事情不要去御花园,更要离绛雪轩十丈以外。”
“可是。”春茵嘟着嘴,“前儿皇上才说过要把绛雪轩给娘娘您,怎么今儿就变卦了,奴婢和云姑姑还特意准备了席子、靠枕,原想一会儿搬过去收拾收拾呢。”
“有这等事情?”福贵人显得很意外,她拉着东珠的手,“好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那贤贵人在皇上眼中视同无物,怎么突然被临幸了,还得了这天大的恩赐。那绛雪轩既然给了姐姐,又怎么赏了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殿楼阁、田亩金帛,都是属于皇上的,皇上愿意给谁自然就可以给谁。”此时的东珠高贵端庄、淡定从容,任谁也看不透隐藏在她心底的情绪。
但是那眼角处不经意间掠过的失望被福贵人窥到了,她很是欢愉。
原来你与我与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有七情六欲,都会嫉妒争宠,既然如此,一切也就好办了。
“还有件事。”福贵人有些为难,“今儿在前边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提了一句,问昭妃的手如何了?”
“谢太皇太后挂牵,已无碍了。”东珠淡淡回道。
“咳。”福贵人面露惋惜,“皇后当时也是这样回的话,太皇太后说,既然如此,还是按规矩每日晨昏定省吧。当时,我替姐姐出头,回了一句这是皇上的意思。谁想当时皇上也在,竟说……说后宫之中,没有人能永远逾越在规矩之外。”
东珠听了,未曾开口。
福贵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春茵心中十分郁闷,送走了福贵人,她忍不住说道:“这算什么?皇上昨儿听了娘娘与公主的对话,突然不明不白地走了,就算是有什么误会,也得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啊。哪能出了咱们承乾宫的门,就去宠幸别的女人。就算宠也就算了,偏在绛雪轩。这也就算了,居然说话不算数,把绛雪轩又给了别人。还自食其言,明明是他许下的事情,又统统不算数了。”
东珠斜靠在罗汉床上,心里虽也气恼,但还是暗暗忍下。
这时翠花公主与杨氏已然用过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