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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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夫人用手搂着东珠的肩膀轻轻地摇着:“傻孩子,你阿玛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只是眼下没办法,咱们人前人后的,必须得万分小心。”
“为什么?”东珠不解。
遏夫人往东珠嘴里喂了一个她最爱吃的鸡丝海带元宝馄饨,东珠美滋滋地吃着,吧唧吧唧地发出好大的声音,遏夫人笑了笑,看着她既是欢喜又是愁苦。
“额娘?你怎么了?”东珠见遏夫人眼中有泪光闪过,忙直起身子,伸手去抹眼泪,遏夫人抓着她的手,叹了口气,“额娘看你仍像过去一样,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吃顿好的,睡个好觉,出去随心随意地疯玩一阵子,就美得什么似的。你哪里懂的这人心的险恶。你这性子,往后在宫里,可怎么好啊?”
东珠越发糊涂:“额娘,你在说什么?”
遏夫人叹了口气,转过脸去,只把炕桌上三四十个碟子里的好菜品都往东珠碗里夹,然而东珠却再也不吃了。“快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今儿我一回府,就觉得怪怪的,大哥也就罢了,怎么颜珠和尹德看着我眼神儿怪怪的,不见欢喜倒有些怜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还有阿玛,更奇怪了,那份装腔作势的冷淡背后明明就是害怕,他在怕什么?还有你,好端端地,哭什么?”
遏夫人经不住东珠逼问,只得说了实话:“跟你说,你就且听一听,自己往后长个心眼就是了,千万不要到外面去露半个字。”
“我知道,我跟谁去说啊。”东珠拉着遏夫人又摇又晃,“快说吧。”
“你知道吗?当初你玛嬷那件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恶心陷害。”遏夫人压低声音凑在东珠耳旁悄悄说道。
“什么?”东珠大惊。
遏夫人一下子捂住东珠的嘴:“小祖宗,你小点儿声。”
东珠用力掰开额娘的手:“说清楚点,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好好好。”遏夫人将自己从遏必隆那里听来的悉数讲给东珠听,东珠的脸立即苍白如纸。“你说得是真的?”
遏夫人点了点头:“你阿玛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玛嬷遭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因为她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如今你在宫里,若是那个人仍旧是放心不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对你动手。现如今你阿玛称病不上朝,就是不想介入她的圈套里。索尼和苏克萨哈、鳌拜他们是各有各的心思,三个人,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你阿玛虽然万事不出头,不像他们那样出风头,可是毕竟经营了这么些年,显山显水的层面上好像是没咱们的人,其实这六部九寺各个衙门做实事的都是咱家的心腹。所以啊,你阿玛如今的位置才是举足轻重,他的身子往哪边偏偏,这局势可就大不一样。”
遏夫人说着说着,发现东珠双手托腮,目光迷离,整个人痴痴呆呆如同被魇着了,她立即轻轻拍了拍东珠的脸:“珠儿,这……你这是怎么啦?”
“她是那样的人?她会是那样的人?”东珠胡乱摇着头,心乱如麻,她突然抓住母亲的手,“额娘,你真的听到那一日她在宫里问玛嬷那些话吗?”
遏夫人点了点头:“当时玉林师父在领着我们念经,你玛嬷中间要小解,我原是要扶她去的,可是苏嬷嬷抢在头里了,然后太皇太后也离座了。过了半晌,我见你玛嬷没回来,就去寻她,刚巧听到的。我虽听得不太真切,但是确实听到她们说什么八阿哥、九阿哥,三阿哥、四阿哥的。”
“我还是不敢信。”东珠频频摇头。
“先前我也不信,可是你玛嬷一出宫就遇到了那样的事,后来你阿玛拿了还拿了那枚钢钉去查,果然查到了些眉目。这东西是有人特意定制的,而且定制钢针之人就在你玛嬷出事的那条街对面酒楼上包了一间房,那日他是用弩把它打入马脑的。你阿玛从铁匠和酒楼老板那里寻了那个人的体貌特征,让画师画了像,然后找人隐藏在宫门口,拿着画像日日夜夜比对,果然发现了那个人。”遏夫人看着东珠,“你是知道你阿玛的,凡事看着比谁都不上心,可是若他上起心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他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你以为还会错不成?”遏夫人紧紧拉着东珠的手,她觉得女儿的手很凉,于是她把东珠的手放在胸口上捂着。“好孩子,原不想告诉你,怕你吓着。可是伴君如伴虎,原本一个皇上就不是好侍候的,上面还有皇后、皇太后,那些也就算了。可如今,偏她是这样的人。额娘若不告诉你,实在怕你以后……”
“怕我也同玛嬷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吗?”东珠眼眸如冰,“我还是不信,我要自己去查证,若是她害死我玛嬷,我才不管她是谁,是老祖宗也好,王母娘娘也罢,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要她给我玛嬷偿命。”
这一次,轮到遏夫人惊诧了,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般。
而东珠则无比温柔地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母亲的脸上。“额娘,不管将来怎么样,你只要记得,东珠永远是爱你的。东珠永远是你和阿玛的珠儿。”
“是,是我们的珠儿,捧在手心里的珠儿,含在嘴里的珠儿,比眼珠还要娇贵的珠儿。”遏夫人不知是喜是悲,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东珠紧紧拥抱着母亲,然而很快,她便松开了手。
下了炕,理了理衣裳,对着外面喊了一句:“宝音,咱们回撷秀斋。”
“干吗?这就要走?”遏夫人紧拉着东珠,不肯松手。
“皇上在那儿,我得过去看看,额娘放心。”东珠的神情说不出的淡然,只是这份淡然太过冷静,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遏夫人觉得心里跳得比平日都厉害,似乎快要从嗓子眼出来:“我跟你说那些,不是让你跟皇上怎样,我是让你提防着那个人。”
“额娘。”东珠用手指按在遏夫人的唇上,嘴里“嘘”了一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一挑帘子,便向外走去。
出了额娘所居的正房大院钟美堂,宝音扶着东珠走在游廊之中,前边是两个年长持重的嬷嬷打着灯笼。绕过博雅书楼和阿玛避暑的四面临水的观德堂,再经过兄嫂们所居的会景堂和澄碧堂,远远地听到一阵清雅的琴音从灿美堂传来。
东珠不由停下了步子。
“是纳敏吗?”东珠有些疑惑又有些欣喜。
“是二格格。”宝音是东珠未入宫时的贴身丫头,见了东珠原本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刚刚被夫人叮嘱再三,要守规矩,不能像过去那样,因为以前不分尊卑的大格格早就成了皇妃,要随时注意体统。
“想不到这些日子没见,她弹得这样好了。”东珠很欣慰,她虽然同玛嬷一样,不喜欢阿玛的庶妻,但是对于这位小妹妹,还是很喜欢的。
“前些日子老爷给二格格请了好几位师父,可惜以前教过您的那几位都谢绝了,如今的师父是新请的,名望都差了许多,不过二格格跟他们学也只是走走样子。”宝音仿佛藏了好多心事,东珠才刚问了一句,她就巴巴说个不停。
“为什么?”东珠不解。
“咱们这位庶福晋可是有主意的人,其实她老早就跟二格格请了师父,专门教器乐的,还有跳舞和刺绣的,这几位听说都是南边数一数二的花魁,听说有一位当年还名列秦淮八艳呢!”宝音说着,脸上却露出不忿的神情。
“咦,奇怪,姨娘用心栽培纳敏,原是件好事,你怎么还气呼呼的?”东珠越发不解。
“切,她哪里栽培,我看二格格可怜得很,整日被管得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真真可怜。”宝音叹了口气,“她有时还会溜到咱们撷秀斋里,看看您当初的房间,跟我们几个说说话,然后又赶紧跑回去了。庶福晋哪里是真心栽培二格格,她是看着您入宫为妃眼热,所以也想让二格格进宫,可是她又知道二格格哪里比得上您,所以这才疯了似的逼着二格格学这学那的。”
“咦,难不成姨娘得罪你了?怎么这样说她。”东珠扯着宝音的胳膊,“都是我把你惯坏了。你再这样,大哥都不敢要你了。”
宝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甩开胳膊:“格格当了皇妃怎么还是这样的性子,奴婢不过说句实话,你又来打趣人。不理你了!”
她甩开东珠,自己头前紧走几步。
东珠呢,便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唉,你也不用不理我,我也就在这家里待一个晚上,明儿一早就得回宫,以后自是老死也不能再见了。”
宝音听了这话,立即停了步子:“格格,奴婢错了。”
她跑回来,紧拉着东珠的手:“今儿晚上,咱们不睡了,奴婢给您做几样好吃的,咱们一边吃一边聊,热闹热闹?”
东珠苦笑着叹了口气:“你忘了,那撷芳斋里,还有位贵客呢!”
宝音跺了跺脚:“还真是的,那咱们赶紧走吧,别一会儿皇上等急了再怪罪格格。奴婢可是听说,宫里动不动就要跪,还动不动就打板子。咱们可别惹了皇上。”
“是啊,宫里可吓人了。除了要跪、要打板子,还要砍头呢。”东珠笑嘻嘻地说着。
遏府虽然不及王府,但是因为有太祖朝的和硕公主,这地位高于寻常公主太多,算起来是当今皇上的姑祖母,加上遏必隆之父与遏夫人之父均是亲王之勋,所以府第规格极大,亭苑也十分瑰丽。只后院就有观花的灿美堂,赏水的澄碧堂,充任子弟学馆的养蒙堂,宾客看戏论诗的会景堂,不仅如此,花园、画舫、戏楼也一应俱全。
在植满罗木古松的林苑之中,在养着数千尾红鲤的水池之畔,是一处极为雅致的院子,院子四周建有走廊,把四面的房屋连起来。院里的北房是花厅式的建筑,房子的四周都有檐廊,南北两面都有窗,整个房子通亮透明十分显眼,这便是东珠昔日香闺“撷秀斋”。
如今,皇上一袭布衣,站在月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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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夫妻夜谋风雨顾()
“皇上还没睡?”东珠停下步子。
“你这东房名为‘独乐’,西房名为‘邀月’,南房名为‘澄怀撷秀’,初时朕还不明其意。刚刚朕在东房品茗作画看诗弄曲,可谓独乐;然后进入西房,在茜纱窗下吃着遏府精致的菜点,品着自酿的美酒,不由推窗举杯‘邀月’。然而独乐未免太过无趣、邀月又似乎太过寂寞,于是站在院中,看到古树参天、庭院深深,听到鱼儿唱晚、流水淙淙,再看你踏月而来,这才应了澄怀撷秀之意境。”
皇上在这样的意境中说着这样的话,着实让人有些感动,在这个晚上,在经历了白天同游玉泉山,又在雨中暂避民宅,还有那一番关于辅臣与皇权之辩,东珠发现,皇上在她心目中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他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骄傲,那样不通情理,他也是可以兼听的。
特别是,他还体贴地在回宫之前,让自己能回府住一个晚上,又在这里说了这样的话,东珠应该很动心。
可是。
如果不知道玛嬷之死的真相,她也许会在这个晚上真正走近他。但是现在,她退开了,她必须要让自己重新回到原点,并且在他和她之间建起一道堡垒。
“天太晚了,皇上还是早些安置吧。”东珠眼帘低垂,面上没有半分的神情,淡淡地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月光打在皇上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仰着头,神色宁静而安详,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光洁白皙的脸庞衬着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纯真的色泽。
她又在游离了,皇上明显感觉到刚刚此时的东珠又像以前许多次一样,两个人仿佛每一次走近,接着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事端,随即让各自退回到原点。
这一次,是她要退,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
皇上的笑容很干净,也很温暖,这样的他比龙袍在身时还要让人为之倾倒,站在东珠身边的宝音与站在屋门口的春茵都看得呆了。
只是她们很是有些疑惑,这样俊秀温和的少年,真的是主宰天下的皇上吗?还是说皇上只有在此时面对东珠才会有如此的神情?
她们来不及多想,只见皇上出人意料地向东珠走了过去,他再一次牵起了她的手,虽然看起来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却不知那力道大得下人。
东珠不禁蹙眉,皇上低语说道:“又想逃了?”
接着,不容她作答,皇上拉着她的手步入“澄怀撷秀”。
这个晚上,东珠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失眠,整个晚上她都睁着眼睛盯着架子床前的帐子,那里里外外重重叠叠的纱幔就像她的心事一般,看不透,说不清。
而皇上就睡在与她只有一组木雕格子架相隔的暖阁里,他仿佛睡得很沉,那匀称的呼吸声让人听了很是安心。
东珠不止一次坐起身掀开帘子,盯着那摆满玩器的木隔,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却看不到他的人。
就像他们之间,说是隔着墙,可是那墙如同木槅一样,因为有孔,所以没有完全隔绝,但是即使如此,还是彼此不能倾心。
殊不知,这个晚上,夜不能眠的还有很多人。
索府上房,索尼与夫人也是如此。
“听索额图回来说了,皇上一早便带着昭妃出宫游玩去了。”索夫人十分气愤,“皇上也真是的,居然由着昭妃那样羞辱桂嬷嬷,芳儿如今在宫里可怎么立足?原本得了信,我还想明日入宫去找太皇太后说辞说辞,可是皇上倒好,这样一来,像什么?难不成是奖励昭妃欺辱皇后做得对?”
索尼未语。
“唉,真是可恨,皇上今晚还住在遏必隆府上了。听说他管遏必隆叫阿布哈,一口一个叫得极亲。他倒是把遏必隆当成国丈了,这让咱们府上的脸往哪儿搁?”索夫人使劲推了一把索尼,“你倒是说句话啊!”
索尼在床帮上用力敲了敲烟袋杆子。“皇上这是给咱们做戏看呢。这些日子他在朝堂上也提了几次,说是觉得越发冷清,那话里话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