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钩-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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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不知该落到何处,只好偏过身子看向逐渐融入夜色的院落,低垂的眼睫遮住瞳孔深处漫上来的痛色。
连慕枫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里也紧跟着一空,他看着墨远的侧脸与低垂的眉眼,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阿遥”
墨远清了清嗓子,抬手整理衣襟:“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连慕枫愣了片刻,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道:“听说云二公子在这里,我过来替云大带话给他。”
墨远其实记得云大的交代,对连慕枫的来意也能大致猜到,这么问只不过是没话找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提到云大,连慕枫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纠结许久的问题:“你与云大究竟是什么关系?”
墨远以为他怀疑自己与医谷有牵连,忙道:“我与他并不相识,只不过王爷当初救下我之后,曾听一位太医说我的武功是可以恢复的,只是需要医术极高之人为我梳理经脉,王爷便派人替我去流云医谷求医,可惜被拒绝了。我手里的金疮药便是那次流云医谷赠给王爷的,想必是因为他们既不喜权贵又不想得罪权贵,这才赠药了事。这次在路上偶遇,我瞧着云大公子并不像是不好说话的,最近又听闻云二公子的义举,便猜测若换成我自己来求医,或许还有转机。”
墨远说完不禁有些自嘲,面具戴久了,想拿都拿不下来了。这么一通解释真是听起来合情又合理,还很好地解释了那瓶药的来历,若是哪天自己突然“恢复”武功了,也可以说是让神医治好了。
连慕枫倒是听得神色认真起来,显然是当了真:“我与流云公子还算有几分交情,不如等这趟镖走完,我去替你求医,想必他会卖我几分面子。”说完顿了顿,幽幽道,“你就不用去找云大了,找徒弟到底是不如找师父。”
墨远隐隐听出他对云大的敌意,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回事?他对师兄有什么误解不成?
连慕枫面色坦然,心口却堵着一口郁气:不管怎样,云大那厮初次见面就主动送药,绝对没安好心!
墨远暂时放下疑惑,顺着他的话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称你一声连兄,我也就不同你见外了。”
两人强作镇定,都好似先前的尴尬未曾发生过。
连慕枫笑了笑:“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好了,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怕是会耽误云二公子与掌柜的正事,不妨一会儿就告辞?你这几天住在哪里?可要与我去客栈休息一晚,明早我叫人回去传话,让裴元带着镖队过来与我们汇合。”
墨远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阿春的脸飞快地从窗前躲开。
墨远:“”
连慕枫道:“如何?”
墨远点头应“好”,想了想又道:“道谢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不等他回话,大步朝着掌柜与阿春所在的屋子走去。
第20章 信鸽()
屋子里,阿春从窗下溜到椅子上,好奇地问掌柜:“二公子与连少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啊?”
掌柜摸摸胡须,一脸深沉地摇摇头:“我也不懂。”
阿春眼尖地看到墨远走过来,急忙坐直身子,见连慕枫并没有跟过来,这才放松了些,起身颠颠地朝墨远迎过去,笑嘻嘻地扯扯身上的袍摆:“二公子,您看我扮您扮得像不像?”
也是凑巧,最近流云医馆的人在应城出入都是穿的素青长衫,阿春相貌虽不突出却也五官端正,眼睛更是瞧着有灵气,冒充一下墨远倒也不算违和,否则要让一个歪瓜裂枣、褐衣短衫甚至形容瑟缩的伙计模样的人自称云二公子,保准不是被嘲笑就是被打。
“像!”墨远给了他一个赞许的微笑,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之前与我们缠斗的人不知是何来历,想必是冲着我来的,你假扮我,今后怕是有麻烦。”
阿春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墨远接着道:“不过我刚才趁乱给他下了药,他一旦开口说话,喉咙必定即刻腐蚀,这样他不仅没办法说出你的长相,还会很快暴毙,除了他,其余见过你的人都已经被当场清理了,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我在那药中添了一味追魂香,只要他回去,我们就可以查明他们的来历。”
阿春紧绷的心弦又很快放松下来,听得连连点头,露出崇拜之色。
墨远朝他上下打量一番:“其实你根骨不错,也很有灵性,不如就跟着我吧。”
阿春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当场就要跪下来磕头,被墨远拦住,只好作罢,不过还是眉开眼笑地傻乐了一阵。
流云医谷与其他门派极为不同,流云公子只收了三个徒弟,却从不私藏自己的本事,言明三个徒弟也可以再收弟子,那些资质差的没被几位公子挑中的则可以旁观自学,也可以向学过的人讨教一二,因此医谷中人人可以学医习武,成就如何全凭各人造化。
阿春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是在医谷东拼西凑学来的,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就是在医馆抓抓药,没想到这次竟被二公子看中了,不管能不能正式拜师都是天大的造化。
墨远知道他误会了,笑道:“自然要正式拜师,只是你得先回医谷避避风头,随便跟着大公子还是三公子学几天,我还有事不能回去,等我回去了再收你为徒。”
阿春激动道:“好的师父!”
掌柜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也不知道自家傻小子有没有那个福气入哪位公子的眼。
墨远又道:“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了,我会给医谷去信向师父禀明此事,再请师父派个人来接你,你回医谷就安全了。”
阿春咧着嘴:“谢谢师父!谢谢师祖!”
墨远诡异地沉默片刻,幽幽道:“你师祖不老。”
阿春笑容卡住,想到流云公子那张冷脸,磕磕巴巴道:“谢谢师父谢谢公子”
墨远满意点头,看向掌柜:“事情还没解决呢,请连少堡主进来吧。”
“哎呀!忘了忘了!”掌柜急得直跺脚,转身提着袍摆小跑出去,到了连慕枫跟前深深一揖,“连少堡主里面请!遭逢突变,在下一时有些慌,怠慢了连少堡主,还望恕罪!”
连慕枫:“”
你们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啊?
掌柜抹抹额头的汗:“这次多亏连少堡主出手相助,鄙馆才能化险为夷,连少堡主不妨进来喝杯茶,也好让在下尽地主之谊。”
“掌柜客气了,有云二公子在,你们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两派的交情摆在那儿,连慕枫也没什么好计较的,笑了笑寒暄几句便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阿春听见说话声微微挺了挺身子,飞快地朝墨远瞟了一眼,将姿态调整到七八分相像。
连慕枫刚进屋就看到一场“东施效颦”,眼角不禁抽了抽。
这云二公子怎么回事?
瞥见阿春小动作的墨远:“”
四个人坐着喝了会儿茶,连慕枫与阿春各自代表两个门派,自然要寒暄一番,连慕枫早就做好“云二公子瞧着憨憨的,恐怕是个醉心医术武艺、不通俗务、不善言谈之辈”的思想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云二公子”竟是那么不善言谈!
只听一口茶“咕咚”下肚,“云二公子”故作优雅又掩不住豪迈地放下茶碗,微笑着起了个话头:“刚才那乞丐一样的病人是连少堡主的人吗?我瞧着他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还以为没救了,想不到说好就好了!”
墨远抬袖遮脸,想叹气又想笑。
连慕枫:“”
这天怕是不能聊下去了。
掌柜连忙打圆场:“不知连少堡主今日来找二公子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替云大公子带个话。”连慕枫笑了笑,将之前出京时偶遇鹊山的事说了,又道,“流云医谷一向与世无争,多年来与各大门派也都相安无事,这次怎么会有人过来围攻你们?可是你们在此地招惹了什么仇家?”
阿春摇头:“并没有招惹仇家,我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连慕枫想了想,点头道:“难怪他们会聚起一众空有胆子没有章法的亡命之徒,想来是不愿暴露身份,只是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们最好还是尽快搬离此地,万一我的人追不上那手持双刀的贼人,让他逃回去递了消息,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
阿春摆摆手,一脸矜持道:“不要紧,我已经趁乱给那人下了毒|药和追魂香,保准他一回去就死得透透的,相信不久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些人的来路了。”
掌柜:“”不要脸。
墨远:“”话别说得这么满啊徒弟!
连慕枫:“”你脸上的矜持已经快绷不住了。
就在连慕枫暗暗琢磨“云二公子不出门究竟是因为自卑羞于见人,还是因为流云公子怕他丢人不准他出门”这个问题时,邢六等人一身狼狈地回来了。
阿春急忙让掌柜给他们搬凳子。
连慕枫皱眉看着他们:“怎么回事?跟丢了?”
“是也不是”邢六白着脸喘着粗气道,“那些人太狡猾了!他们还留了后手,上百个真正的高手藏在三十里之外,也不知道是为了等待时机围攻这里还是为了接应这里回去的人,我们几个追过去差点被瓮中捉鳖,要不是报了连家堡的名号,怕是今天就有去无回了!不过云二公子请放心,他们听说少堡主在这里,立即就下令撤退了,至少暂时不会再来寻事。”
墨远朝阿春看一眼,阿春立刻起身郑重道谢,又问:“那手拿双刀的家伙呢?死了没?”
邢六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了然:“死了,那些人接应了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没多久就瞪着眼死了,死得极惨,脖子往下烂成一片。”说完忍不住抖了一下,下意识挪了挪屁股,试图离阿春远一点,同时心里再一次坚定了“流云医谷的人招惹不得”的想法。
阿春有些遗憾地咂咂嘴:“可惜,死在半路上了。”
邢六又想离他远一点了,可惜凳子就那么大,没地方挪了。
连慕枫眉头深锁:“听说连家堡的名号就撤退?能守江湖规矩,就不可能是不入流的小门派。能看出他们的来历么?”
几人俱是摇头,邢六身旁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抱着一只死透的信鸽走进来:“老大,这信鸽是我在路上射中的,信筒里还有信,我猜应该不止这一只,只是凑巧这一只被我看见了。”
连慕枫道:“怎么死了?拿来我看看。”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掌握了分寸的。”那人挠挠头,将信鸽给连慕枫递过来。
墨远盯着他挠头的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回去记得洗头。”
那人一头雾水,再次挠头。
墨远将视线移到连慕枫那里,见他抽出竹筒里的纸条打开,翻来覆去却只见到两面空白,不禁挑眉,随即发现他变了脸色,忙问:“怎么了?”
连慕枫沉吟片刻,道:“这信鸽有问题,是自杀的。”
墨远立刻坐直身子。
屋子里其他人全都瞪大眼:我没听错吧?谁自杀?
连慕枫又将信鸽仔细检查一遍,沉声道:“这信鸽是经过特殊喂养的,来历有古怪,我需要问一下祖父才能确定。”说着抬头对邢六道,“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连夜送去郦城交给李山,让他亲自送去连家堡交到我祖父手中,你明日和裴元一道过来就行。”
邢六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郑重应“是”。
墨远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那只信鸽上,半晌后猛地闭上眼。
连慕枫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探身关切道:“阿遥,你怎么了?”
墨远掐住手心,牙关紧了紧,将连家堡血流漂橹的炼狱场景自脑海中逼出,睁开眼浅浅一笑:“没事。”
“窃钩大盗”之名是他故意撒出去的网。
第21章 伤()
青鸾山山顶的议事堂此刻悄然无声,鸾凤鸣高坐上首,漠然看着底下横陈在地砖上的尸身,那尸身自颈间到胸膛烂了一片,看起来可怖至极。
“厚葬了吧,好歹也是青鸾山年轻一辈的翘楚。”鸾凤鸣面上不见任何恸色,只冷眼打量那腐烂之处,叹道,“都说擅医之人擅毒,流云医谷的人会用毒不奇怪,可若是知道流云公子的徒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不知江湖中人会作何感想。”
底下站在两边的人都没吭声,鸾凤鸣这话也只是说说,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不好自己宣扬出去,是以不会有人知道流云公子的徒弟究竟出手有多狠。
外面进来两个人将尸身抬出去,鸾凤鸣挥了挥手,其他人也跟着出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心腹。
那心腹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笑道:“恭喜掌门,双刀贺终于去见老掌门了,今后的青鸾山就是您的青鸾山了!”
鸾凤鸣笑了笑,显然也对如今的局面很满意,他起身走下台阶:“青鸾山脱胎换骨,今后就要开始做点正事了。”
心腹紧跟在他身后,洗耳恭听。
“告知应城几大世家,粮仓没搬成不要紧,后面还有兵器库呢,不过此事不急,马知府被窃钩大盗吓破了胆子,必然不肯再合作了,等新知府上任再说吧。”
心腹点头称“是”。
“云二那边暂时不要去惹事了,暗中观察试探流云医谷即可,切不可暴露身份。”
心腹迟疑片刻,道:“马知府那带钩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窃钩大盗极有可能就是云二,更何况云二精通毒术、武功了得,处处与窃钩大盗吻合,掌门何不听了老先生的话,直接将他赶尽杀绝?”
鸾凤鸣面露不悦:“我自然知道云二可疑,但他身后还有流云公子,当初流云医谷名不见经传,连老堡主寿筵时根本没给他们发请帖,他们是不请自到,还一去就凭借医术攀上了关系,要说他们不是别有用心我根本不信,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冲着老堡主手里的东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