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华浓-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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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头能被人称一声“小姐”的,除了女、妓,便是暗门子里的女。娼,正经人家的女儿若是被人这么叫上一声,那是要结死仇的。
可惜惜这一遍一遍的,人家楞是没个明白,这——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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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
表妹姓杨名珍,正是从外地回京,因与顾氏亲厚,便被接来陪伴顾氏左右。谢荼糜一番话只将她说的头晕脑胀,不知怎的好像偏到十万八千里外,她先前说的不是这个呀!
然,又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可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唉——总是别扭极了。
皱眉抬眼看着笑眯眯的谢荼糜,身子乱颤却死死低着脑袋的姜琳梅,杨珍一脸疑惑不解。
她进京日子不长,参加了几次宴会,也只跟邓家的小娘子熟悉了些,两人往来几次,走的近了,邓家的小娘子便跟她说起这两个女人,还说她们这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她可千万离她们远着些,那都不是什么好女人呢!
曾经在街市上,邓家小娘子远远的指着两人,跟她说过,她记得清清楚楚,故今儿见着这两人,她便连个好脸儿都懒得给。
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来勾引表哥的?
可这一脸和气的女人,一口一个“小姐”的叫着,这……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叫法儿,难不成这也是京里头的规矩?
心里头越想越乱,杨珍本就是个没城府的,但却不是一点儿世事不知。不然也不会大冬天穿着个薄衫往顾凌之眼前晃了。
抬眼看着两个女人戏谑的眼神 ,杨珍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变了脸色,指着谢荼糜,怒声叫到:
“好啊!你骂我?”
她偷偷听哥哥们说过的,“小姐”叫的都是那些个不正经的烟花之地的女人,这女人竟辱骂她……
“你这个……”贱人!
谢荼糜长眉一跳,就骂你了,怎的?
她这段时日委实脾气不怎么好,光是流水一般的银子花出去,都要了她的老命了,家底都快要搬光了好么!
本来气儿就不顺,还碰上这么个神经一样的表妹?
真是够了!
顾凌之已是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杨珍身前,厉声斥责,“够了!表妹,我还有要事同二位娘子相商,你留下不合适,我叫人先送你回去。”
杨珍一呆,随即满脸焦急的跺脚,“表哥,明明是她们……”
顾凌之却不听,只快步走到门前,叫了随从过来,半拉半扯的哄着杨珍出门去了。
闲人退散后,顾凌之回来跟谢荼糜二人赔了不是。几句客套,便步入正题。
谢荼糜放下茶盏,直言道:“大东家您给句准话儿吧,余下一半的皮子什么时候能交货,我这儿等着急用呢?”
自从知晓顾凌之几乎垄断北边儿商路,谢荼糜便改了称呼,只管叫他一声“大东家”,三个字里头满满都是她的怨念啊有木有!
况且,
明知要谈生意,还要带这么个脑子有病的女人,谢荼糜对顾凌之真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只想赶紧了了,各走各道,互不相干才好。
顾凌之淡淡一笑,温和的回道:“不瞒大娘子,你要的货着实不少,我已从北边儿调来商队运送,算着日子,应是快到了。大娘子稍安勿躁,顾某决不会少你半分货的。”
谢荼糜客套一笑,“大东家这是哪里话,您向来一言九鼎,诚信的很,这我是知道的,只是——这天愈发冷了,……正是得用时候,东西不搁到手心里,总是不踏实。”
顾凌之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大娘子放心,顾某保证,不出三日余下货物尽数交予娘子手中。”
话说到这份儿,已是没甚可说的了,谢荼糜只能点头了事。
余下,便是姜琳梅与顾凌之之间的生意经,说的香精生意事宜。这事儿不归谢荼糜管,她便只管抱着热茶窝在椅子里充当背景墙。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谢荼糜听着听着,兀自出了神。
香精铺子里的生意她向来只占了分子却并不插手经营,如今看这形势,这铺子生意却是不适宜再开下去。
饭都吃不饱了,眼见他们铺子一笔一笔的生意过着,太容易引人嫉恨不是!
世道越是不易,越是低调些才好。
她跟玉蝉、阿姜两人商量过了,左右就这两个月的功夫,将铺子里存货清一清,悄无声息的把铺子一关,关起门来过自个儿的小日子才妥帖。
谢荼糜愣神的功夫,姜琳梅同顾凌之的生意经已经谈至尾声,最后婉拒了顾凌之的留饭,两人一同上了谢荼糜的马车,往家里去了。
因着先前杜家人那么一顿闹腾,姜琳梅叫人先行一步。
果然,杜家一杆子老少,尽数围在姜家门前,一味高声叫骂,却见阿姜家中仆从从一旁角门悄声进入后,不过一会儿大门便敞开来,一众仆从丫头婆子拿着木棒,二话不说,奔到杜家人前便是一顿好揍,只揍的杜家一干人等鬼哭狼嚎,最终忍不得痛处,跳脚狗追一般的跑开了去。
谢荼糜放下帘子,回头对着姜琳梅微笑,道:“你倒是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你家门前闹?”
姜琳梅收回视线,满脸的冷漠,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对谢荼糜道:
“总是给杜家做了几年的媳妇儿,我还能不知道他们什么德行!总之,不必理会就是,如今早已不比以往,他们该知道的。”
她是不会再纵容他们的,因为早已没有理由!
她明白这一点儿,希望杜家人也能早些明白。
否则,只能自取其辱!
谢荼糜瞧着姜琳梅,半响弯唇一笑,略过不提。
三天后,顾凌之果然如他所言,亲自上门将上千张的皮子送到谢荼糜门前。
谢荼糜站在门口,瞅着一眼装满几大车的皮货,再转头看着身侧一脸和蔼笑意的顾凌之,嘴角忍不住抽抽。
这么送货上门的热情劲儿,她还真是消受不起!
可货都到门口了,总得先卸货才好,不然挡着门总不是事儿!
“月兰,你去,叫家里人先把手里活儿放下,都来搬货。”谢荼糜又转头,看着顾凌之,笑的那叫一个客套又客气,“大东家,麻烦你,让伙计们帮帮忙,早些把货放好,我做东,请大家伙吃热锅子。”
顾凌之笑的一脸无害,“大娘子客气了,您是我们商号的大主顾,这点儿小事儿自该帮上一把。”
说罢,不等谢荼糜致谢,便叫了身边儿随从,叫了车队随行的活计,帮着将一车车的皮子送到月兰示意的偏院里头。
谢荼糜原想请帮忙一通的活计们到食铺里吃一顿,可顾凌之百般推辞,谢荼糜无法,只塞了满满一只荷包给顾凌之身侧的仆从,
“今儿多亏了伙计们帮忙,不然只靠着我家里几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不知得花多少功夫……请你们去馆子里吃,你们东家凶的很,怎的也不准。罢了,我也不勉强,你拿了这袋银子去,你们最是相熟,一处去吃顿好的,也算我聊表心意。”
那仆从满脸通红,也不知该收不该,只拿眼睛慌乱的瞄着顾凌之,见他家主人淡着脸色,微微颔首,这才大着胆子收了银子,对着谢荼糜接连作揖,躬身到底,“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奴代伙计们谢过大娘子。”
谢荼糜笑的眯起眼睛,挥了挥手,又同顾凌之客气几句,便很是客套的目送顾凌之上马,一行人渐渐远去。
寒冬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过年时候。这时京中情形已是不容乐观,大雪连绵,连着下了月半,不少房屋都被积雪压塌,街角冻死的人亦是不少,每日在城门口都能见到板车拉着死人往城外乱葬岗上埋。
街市上已经买不到煤炭,就是柴火,都涨到五两银子一担,就这价钱,也是挤破头都抢不住的。
天气越发湿重,便是连着胆子大的冒尖儿的农夫,也不容易再砍到干燥的柴木,拿着刀子削皮,直把一根柴木削完,也找不着一块儿干的,都湿到骨子里头了。
天气越发冰寒,日子也愈发艰难。
谢荼糜坐在暖和的炕上,看着门口一身雪色,被丫头们围着拍了雪气,脱了厚重外套的两个弟弟,瞧着他们俩不住的搓手跺脚,连忙吩咐身边儿的丫头,
“姜汤熬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趁热端上来,还有,记得把小火上熬的骨头汤盛上两大碗,叫厨娘现揉面,烙几张热饼,好给二郎三郎他们配着吃,这天儿都让人寒到骨子里头了,他们在外头冻了一路,先想法儿暖暖身子才好。”
东芝连连点着头应下,转头提着裙子一头冲到后屋小厨房里忙活去了。
这边儿眼瞧着二郎三郎冻的通红的脸蛋儿冲着她傻笑,谢荼糜真是心疼的不得了,从毛被子里掏出手来,冲着两人招手,
“甭傻笑了,赶紧过来,上炕暖和暖和,看你们冻的。”说着指了指炕桌另一边儿,连连催促道,“赶紧上来,我叫东芝去拿姜汤,一会儿你们先喝一碗,去去寒气要紧。”
谢冲谢肃听话的上前,褪了鞋袜,一个接一个的上了炕头,谢冲往里推了推谢肃,见他坐好,又细心的拿毛被子给谢肃手脚捂个严实,耳边听见谢肃暖和的长出一口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仰着一张脸傻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冲着上前伸手的丫头们摆了摆手,自顾自忙活着把自个儿包个浑圆,待身子坐定,顿时一阵热气自脚底板冲到四肢百骸,真是舒坦的不得了,不自觉的一声喟叹溢出口腔。
闭着眼,叹出气后,谢冲自己倒不好意思了,他只当听不见身侧的嗤笑声,只看着谢荼糜笑眯眯的模样儿红了脸,“阿姐,我……”
谢荼糜欢喜的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她得有半月没见着这两个了,虽不好说出口,可这心里头还真是想的紧。
谢冲话刚出口,谢荼糜抬眼,却是见东芝脚步飞快,端着四四方方的托盘,上头两只大海碗一点儿没撒出来。
几步间,便到了身前。
谢荼糜探过身子,帮着端了碗到炕桌上,一边儿叮嘱道:
“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有什么话咱们一会儿说,左右这回你们能在家里头多呆几天,咱们好好说,这会儿不急,你们先喝,赶紧的,趁热。”
谢荼糜试了试温度,瞧着不烫口了,把碗往对面推了推,连声催促着,见两兄弟端了碗,咕咚咕咚仰着脖子喝了个干净。
谢肃还忍不住打了个嗝,谢荼糜看着此景,顿时笑的眯起眼睛,心里头踏实又欢喜。
天知道,前几日听到太学里出了事儿,她被吓得整宿没合眼,生怕这两宝贝弟弟有个什么闪失。
如今可好,俩人好好的,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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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父
谢冲两人就着烙饼喝了满满一大海碗的骨头汤,然后身子往后一歪,长长的吁了口气,一脸的满足看的谢荼糜直发笑。
听到笑声,谢肃红了红脸,觉得不好意思。谢冲却是拍着肚皮,半点儿文雅没有,只咧着嘴笑了下,看着谢荼糜感叹道:
“还是家里舒服。阿姐,咱家屋里烧的这么暖和,得费不少柴火吧!哎,你不知道,太学里我和阿肃住的屋子,都是按着人头分炭火,多一点都没有,一晚上也就几个,拿熏炉捂在被子里,也只是不冻着罢了。”
谢冲说着拿手摸了摸暖哄哄的炕头,又飒然一笑,“其实我们在里头算是好的了,起码热饭食总是有的,阿姐你不知道,太学里有个先生,一家子都在里头,也只勉强能填饱肚子,可我们听说,他家外头的亲戚,家里柴火都烧完了,屋子里冻的厉害,实在没法子,便求到他头上,都是亲戚,也没法子。那先生就把他的份例匀了些给亲戚,他自家紧巴巴的过着,一家子挤到一块儿取暖。可没几天那亲戚又来了,还带了旁的亲戚,又是哭着喊着要借炭火,先生没法子,他家里头的都不够用了,家里孩子才六岁,夜里总是冻醒,他急的没法子,炭火实在是不够用了,他跟亲戚们好说歹说,人家愣是哭坐在他家门前,就是不走,只说家里一大家子都活不下去了,让先生可怜可怜,给他们一家条活路,那场面,闹得可厉害了……阿姐,你是没看见,好些学生先生们围着看,那先生臊的脸都红了,急的团团转,冲着那几人打躬作揖,可就是没人理他,最后,还是先生他媳妇儿拿了把菜刀冲出来,只红着脖子,喊着说,反正都活不下去了,干脆一家子都死了算了,他们家死了,把活路让出来,他们这些亲戚就都能活了……”
谢荼糜放下茶盅,重又把手塞进毛被子里,闻言便道:
“前几日只听说太学里头,险些出了人命,闹得不得了。我还担心你们俩来着?原就是这回事啊?”
“可不是。就这事儿,”
谢冲点点头,感叹了一声,调了调姿势,半靠在谢肃身上,继续道:
“先生媳妇儿拿着刀就往自个儿脖子上抹,看样子真是被逼的不想活了……也是老天有眼,正好人堆里有教习武艺的师傅,眼瞅着不好,一下子扑过去,把刀子夺了过来,才没让人伤了性命。那几个亲戚眼瞅着闹到这份儿上,跟结仇差不多,也得不了好。灰溜溜的捂着脸走了。”
说罢,谢冲愣了一会儿,谢荼糜给他们兄弟倒了杯水,看着两人喝了口,才淡淡道:
“不要多想。”这样的事儿往后多的是,这才哪儿到哪儿!
谢肃静静的低头,一口一口喝着水,漠然无语。
旁人如何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只他阿姐二兄太平无事就好,他心里统共那么一小片,旁人再放不下了!
谢冲闷闷的出了口气,一口气喝完水,沉沉的叹了声,好似要散尽闷气,仰脸冲着谢荼糜一笑,语气难得的带了些怅然,
“我知道了,阿姐,我都知道,只是亲眼看见,心里还是有些……哎,不说了,只要咱们一家子好好的就成。”
谢荼糜一直看着谢冲,瞅着他脸上渐渐略过一丝释然,心里一松,嘴角露出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