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枭臣-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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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昭叹息一声,他知道李茂说的这些是肺腑之言,对他这个老师没有丝毫的隐瞒。
朝廷对得起李茂,李茂就不会谋反,朝廷如果想动李茂,那李茂同样会割据自立。
因为李茂如今有这个资本,朝廷已经不能像压制分化西军那样对待李茂和信安军,说句僭越的话,李茂经过这些年的蛰伏,已经丰满了羽翼,有了和朝廷对抗的本钱。
“凌云,我已经过了花甲之年,也该告老还乡含饴弄孙了,辞官的奏折早就写好了,为官数十年,却没怎么回过家乡,是该回去看看了。”
陈文昭不想再劝李茂,因为李茂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着北地五州,信安军经略府。
围绕李茂已经集结编织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正如李茂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势力一旦成形,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反噬朝廷,谋朝篡位。
他老了,折腾不动了,也想全了自己的晚节,更不想李茂为难。
李茂猜到这是最好的结果,可仍然感觉心中一痛,觉得自己让老师为难了。
他们是师生,真正的衣钵相传的老师和学生,百年之后,不管李茂的评价如何,陈文昭也肯定会被视为李茂军事集团的一员,这一点根本无法洗脱掉。
师生二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李茂心中有愧正想告辞离去的时候,一旁跪着的李无生突然说话了。
“大爷读的可是圣贤书?”李无生说话的时候,一双大眼睛盯着陈文昭。
所谓大爷,也就是爷爷的意思,显然这段时间李无生和陈文昭相处的非常好。
陈文昭对李无生非常喜欢,觉得李无生天赋聪颖,话不多,但少年老成到极点,很对他的脾气胃口。
“当然是圣贤书。”陈文昭猜到李无生的想法,倒是想看看李无生还有什么说辞。
“何为圣贤?圣人与贤人也,古往今来堪称圣人的无外乎那几位,孔孟颜曾外加一个子思,但在儒家之上还有圣人,炎黄为人祖,尧舜禹皐陶,此乃上古四圣,商汤王,周文王,也都是圣人,大爷既读圣贤书,可曾读过这些圣人的文章?”
陈文昭有点看不透这个徒孙了,顺着李无生的话说道:“圣人之言散失者众,大多是后人假借圣人著书立说,但都算读过。”
“大爷认同这些圣人之言吗?”李无生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的问道。
陈文昭略微迟疑,但他进学来读的就是孔孟之道,儒家经典,这是他的信仰,自然认同,点头道:“圣人之言,当为人之生存根本。”
陈文昭说的生存,不是为了活命而吃饭那种生存,而是一个人活着的精神内涵。
第七七八章 不是妖孽的妖孽()
“那如果圣人让大爷造反,大爷听还是不听呢?”李无生小嘴飞快,颇有步步紧逼的意思。
陈文昭禁不住笑了,“哪位圣人让大爷造反了?说来听听。”
“夏傑无道,商汤伐之而取代,商纣无道,周武王伐之而取代,是商汤周武让大爷造反,此乃圣人之道,大爷敢不从乎?”
李无生没有给陈文昭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赵氏得国不正,被世人诟病多年,传承至今天下如何?外观似金玉,内里早已腐朽溃烂,大爷久历地方,亲眼目睹黎民百姓的处境,若是圣人如商汤周武看到,会如何?圣人都选择了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大爷岂有不从乎?”
陈文昭和李茂听了李无生两个发问,被问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李茂呆愣片刻看着李无生真想仰天大笑,怪不得童贯说他有个好儿子,这儿子真是好啊!小小年纪就想着帮老子造反揽人呢!
哪曾想这还没完,李无生站起身来,走到桌案旁提笔刷刷点点开始写起来。
大概不到一刻钟,就写满了三页纸,不等墨迹干了拿起来递给陈文昭,而且是一页一页递过去。
陈文昭接过来看了第一页,上面清楚的记述了从大宋开国以来,每一次有明确记载的起义和动乱。
大大小小有两百次左右,称得上每年都有起义,从李顺王小波,从李助王庆到方腊和到最近的钟相杨幺,一个没落下。
第二页上概述的是大宋的财政状况,总结起来就是国富民穷,除了中枢之外,地方官府的状况可以用一团糟来形容。
朝廷对地方十分苛刻,那么地方只能刮地三尺来应对,层层加码之下,普通百姓的生活极其困苦,几乎被榨干了。
最严重的就是土地兼并,李无生详细注明了有据可查的北地五州乃至河北东西两路的土地兼并情况。
即便是在李茂信安军治下的北地五州,依旧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顽疾,只是相对来说缓解了而已。
尤其是蔡京颁布了新钱法,狠狠的收割了一把韭菜,导致物价飞涨,李无生只列举了一斗米十年间的价格,清晰可见一路上行的轨迹,非常有说服力。
第三张纸上的内容更夸张,赫然是一篇策论,引经据典,摆事实讲证据,注明了朝廷制度上的种种缺陷,冗兵冗官太多,权力过于分散,无法形成合力有效统管中枢和地方等等。
陈文昭直接看傻了,看完之后又把墨迹半干的三张纸递给李茂,李茂看完脑子也有点方。
眼前的李无生是他儿子吗?怎么看起来比他还像魂穿的,莫不是来了个同行晚辈?
李无生见大爷和父亲看完了,仰着小脸道:“其实这些最后只会形成一个事实,即便没有父亲起兵造反,用不了十年八年,朝廷也会糜烂崩塌,我不想劝大爷帮父亲起兵对抗朝廷,只是告诉大爷一个事实而已,没有父亲李茂,也会有钟相杨幺,或者其他如李助王庆,方腊之流,而且随着女直人的崛起,宋不亡于内也必亡于外。”
陈文昭和李无生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在他的印象里,李茂的这个儿子年少老成的过分了,言谈举止也不像是小孩子。
但今天却给他来了一个天大的震撼,他不但被李无生说的哑口无言,还惊愕于李无生洞察世事的那双稚嫩眼神。
李茂脑袋有点冒汗,晃了晃手里的纸,“无生,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李茂自己就是魂穿而来,是无法解释的存在,那他不再是特例之后,会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危机感,灭掉李无生这个妖孽都在考虑范围内,因为只有他保证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才有安全感。
李无生显然没看出李茂眼中的异样,声音稚嫩道:“以前只是亲身经历,感受很深,等我识字读书后明白的道理就多了,父亲不在的一年多里,棠棠带我在北地五州走了走,也去过河北两路其他地方,耳闻目睹之下颇有感触,母亲也帮了我许多,教给了我很多知识,比如逻辑学,矛盾论,调查研究”
李茂知道李无生懂事以来度过一段非人的日子,不敢说饱尝民间疾苦但也差不多,被亲娘祸害的够呛,这促成了李无生与众不同的性格。
李茂现在放心了,无生不是和他一个“物种”,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自身的经历是一方面,还离不开李清照的教导。
要知道李清照可是把他脑袋里的存货掏的七七八八,知识学平,学术水准,后世的大学生可能都不如她,等于是他和李清照联手培养出了李无生这个不是妖孽的妖孽。
“你还小,脑子不要想那么多,太累了。”李茂上前拍拍李无生的肩膀。
这个儿子才多大,心里已经装了这么多事情,说句残忍的话,无生根本就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少年,在思想思维上,俨然和成年人无异。
这样活着无疑会非常疲惫,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质,往往不是好事儿,会想的更多,更累。
陈文昭仰天一叹,“老夫读书治学,久历地方,见识却还不如一个稚子龄童,罢了,罢了,凌云,只要朝廷一天没撤我的官职,我便留在河北做一天的官,我不认同你的见解,但我认同无生的论断,我是为民做官,而不是为了赵家天子。”
李茂没想到李无生的三张纸就让陈文昭改变了辞官回家的打算,不得不承认,李无生的三张纸可谓振聋发聩,尤其是针对陈文昭这样务实的人来说。
三张纸就像是三鞭子,让陈文昭不得不为了百姓而抛弃以前的信仰和忠君思想,这三张纸堪比三把刀,太犀利了,直指为官之心啊!
李茂再次叩首,“多谢老师,我们师生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天下人,只是方法路径不同而已,最终的终点没有区别,凌云拜谢了。”
陈文昭把李茂搀扶起来,又看看李无生,“凌云,你生了个好儿子,曹孟德说生子当如孙仲谋,为师却觉得生子当如李无生,好好培养他,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第七七九章 总算像个孩子了()
一天之内,李茂已经听童贯和陈文昭夸了李无生两次,一次比一次震撼,把他这个亲爹都弄的疑神疑鬼呢!
李茂这次南下,原本打算把李无生送回信安军州,免得出现意外或者生病。
但现在李茂却觉得带着李无生南下更好,这孩子早熟,既然已经这样了,多见识见识这个世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年柴宗训要是有我儿子这个水平,哪轮得到赵黑胖子陈桥兵变,有子如此不但骄傲,更安心,哪怕我现在挂了,这份家业也有人继承支撑,发扬光大啊!”李茂看着随自己离开府衙的李无生,心中如此想着。
“无生,今天为父很高兴,有什么想要的,为父一定答应你。”李茂知道不该像对待普通孩子那样对待李无生,但还是忍不住想做个正常的父亲,可惜这个快乐恐怕得在别的子女身上实现了。
李无生看了看李茂,“父亲,我想让棠棠陪我,没有棠棠在身边,我半夜总是醒过来,好久之后才能继续睡着。”
李茂觉得自己在和儿子尬聊,双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随口说道:“行,以后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为父相信你做事有分寸,就是别活的太累了,你看你,整个一小老头啊!”
李无生同样答非所问,“有个研究还没有做完,我想让棠棠帮我,调查一下一个人一年想要吃饱,得种多少土地,一亩地平均十年来的收成,这样在困难的时候,就可以实行有效的配给制”
李茂手抚额头,感觉没法和李无生聊下去了,这不是尬聊,这是学术讨论,尤其是还有被超越的趋势,作为父亲老子,他感觉压力山大。
还好李无生终于自己换了个话题,但也让李茂很意外,李无生居然不同意让童贯回京。
“父亲,童太傅回去唯有一死,官家不会容他,满朝文武也不会容他,孩儿和他算得上忘年交,不想看他老了老了孤独死去。”
李茂哈哈一笑,终于觉得自己儿子有不全面的地方了,“无生放心,童太傅回京之后非但不会死,没准还能捞个王爷当当,这里面的勾当你就不懂了,我给你说道说道”
日上三竿时,大名府城外的大宋禁军终于开始攻城了,前锋近三万人架起云梯攀爬而上,还有冲城锤抬到城门前,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城门。
赵楷看着大宋禁军的声势,微微颔首,在他看来几万人马一个冲锋必然会拿下城门。
接下来就开赴进城捉拿乱臣贼子,等拿下了大名府马上北进,旬日就可平定谋反的李茂。
高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望禁军攻城,他再没能耐也能看出禁军的阵列和节奏乱糟糟,毫无威胁性可言,就这样还想攻下大名府城?
不怪高俅冷眼旁观,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提醒过赵楷,大名府城城防坚固,最好的攻城手段只有一个,挖,挖城墙,挖地道,还有三分攻下城池的希望,或者直接绕开大名府,从磁州或者博州北上。
结果赵楷连正眼都没瞧高俅,把高俅这个主将当成摆设。
高俅也乐得甩掉兵败的责任,即便以后官家赵佶追究起来,也有那么多禁军将领作证,不是他高俅不出力,而是郓王赵楷不听他的呀!
赵楷看到禁军已经顺着云梯爬到了城墙的一半,而城头上的乱臣贼子毫无动静,愈发志得意满。
就在他脸上刚刚浮现笑容的时候,一波波弩箭从城头垛口射出,咻咻声中惨叫连连,攻城的禁军整个一窒,立即开始后撤退避,跑的慢的都被弩箭钉在了地上。
赵楷见过死人,但是成百上千的死人第一次看到,禁军被城上一阵箭雨射杀了六七百,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中,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宛若噩梦。
足足呆愣了一会儿,赵楷脸色涨红大声喝道:“继续进攻,折损了这么点人马为什么退下来,继续攻城。”
赵楷智商在正常人的范围内,或者说比普通人还高一些,惊慌过后稳住心神。
想起了督战队,想起了他的身份,一边命人传令继续进攻,一边恩威并施,后退者斩,立下首功者赏钱千贯。
散乱的禁军前锋终于在双管齐下下稳住阵脚,但不管督战队如何催促,赏钱从一千贯提高到一万贯,禁军再也不像一开始那么起哄般攻城了。
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之前以为借着朝廷的威势,赵楷的身份,能震慑住城内的守军,打一场顺风仗。
到时候既有功劳还有实惠,但是这个念想破碎后,让他们拿命去搏取军功和赏赐,他们才不干呢!
这只是内心的想法,作为老兵油子,他们早就练出了一套糊弄人的本事,看起来声势又起,扬尘漫天,实际上玩的都是虚的,看着好看罢了。
赵楷不懂啊!透过尘烟听到喊杀声,看着前方禁军前后跑动,以为自己的命令得到了贯彻执行,就等着禁军能攻下大名府。
高俅看了半天,也没和赵楷言语直接回了营寨,这一套都是他在西北当年玩剩下的。
当初为了往自己脸上贴些军功,一个党项人没杀,他都敢报斩首百级的捷报,和他比起来,这些禁军后辈胆子比较小,一辈儿不如一辈儿啊!
刘敏和林冲看着也是无趣,刚才他们抻着半天才下令射箭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