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橘者言-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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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很多学生阅读《论衡》,写作时我就为了一件事耿耿于怀,在这里我要向学生们解释。我一向都反对在经济学上用价值观,或提出各种可以改进社会的建议。我一向坚持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其主要用途就是分析与推论现象或行为——价值观及改进社会,见仁见智,与科学无关。但在报章上写文章,没有价值观,没有建议,就不免沉闷。我在课堂上就对自己的学生说,读《论衡》是可以的,但不要以为学经济学的目的就是要改进社会。
事实上,我从来不相信经济学者能有通天本领,可以影响或改进社会。被执政者利用却是有的。就是凯恩斯也把自己的本领高估了。而我自己呢?沧海一粟,什么野心也谈不上。这总算是有点自知之明。
有人说,一个思想,无论是对或错,一经表达了,就很难完全消逝。这观点我是同意的。我相信我有些文章,很多年后也会有人读。既然要论衡时事,巧逢九七问题,我就不妨逢场作兴,凑凑热闹,在此时此地也学人作一点建议,好叫将来好奇之士多一点资料。我没有「万世留芳」的妄想,但「飞鸿踏雪泥」的本事却是有的。
记得在十四、五岁时,我和几位朋友爬到筲箕湾的柏架山之巅。那里有一块大石,石上有不少人写上名字。少年朋友见海阔天空,又知我稍懂书法,就找了一块有颜色的小石子,要我在大石上题字。我既没有毛润之「指点江山」的豪气,也没有苏学士「逝者如斯」的文采。但我还是我,稍一定神,就在大石上写下:「孙悟空到此一游!」
我记不起是谁曾经说过,文章有如一个孩子,有着它自己的生命,一旦离家而去,生育的人就再管不着了。有很多读者要我将《论衡》辑而成书;我以为《论衡》在「离家」之前,被作者稍作整理,也是好的。
后记
只不过是十六年前,我在此文写道:「中文实在不够现代化,要作者亲自用手写,易稿时要用人手抄,而抄错了或用上了别字又难于发觉。」
今天,用计算机打中文字很普及,而打得熟手的绝不比打英文慢。数之不尽的写稿佬转用计算机打中文字,改好后就以email转到出版处,而出版的不用再植字,编辑认为可取,就付印去也。是的,今天要搞一间出版社,只需用三、四个人,两部计算机,每年就可出版四、五十本书。
我这个人不可救药,是个「古」人。从来不打字,就是英文初稿也是用手写的。连用原子笔我也不习惯,要用墨水笔。其它新兴的各种科学怪笔更是不染指了。
今天我在《壹周刊》写文章,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他们也养导父觥腹拧谷耍能看得懂我的草书,植字后传真给我时错漏极少!传真机我是懂得用的。
计算机的好处,众所周知,而数十年后回顾,我们今天可能只是起步时期。世界会大变,但变成怎样就不容易推断了。我认为我们要认真地考虑一下计算机的代价。我不是指金钱的代价,而是人会变成怎样?
不写字会怎样?不用人脑计算会怎样?艺术作品由计算机代作会怎样?儿童的游戏不需要儿童想象会怎样?这一切,还有很多其它的,我思之惘然!
一、 假设与实证
(1984。01。06)邓家天下
两年多前,一位常到上海做生意的香港朋友到我在西雅图的家作客。饭后他到我的书房谈天,见墙上挂着一首毛润之的《清平乐》,一首辛弃疾的《满江红》,此外,文件及计算机数据堆积如山,但一本书也没有。正想发问,他突然见到在书房内堆得井井有条的全套贝多芬唱片之旁,竟然放着几张邓丽君的唱片。他冲口而出:「哈!邓家天下!」
我知道他的意思——邓小平、邓颖超、邓丽君在中国的声望,比之当年的宋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我于是指登缴系摹肚迤嚼帧罚打趣地说:「毛泽东这般豪情,却容不了贝多芬;邓小平不见有什么文采,竟然容得起邓丽君;看来中国真的是开放了。」那时是在一九八一年六月北京召开六中全会之后。该年初曾有过「压制走资」运动,而邓丽君的歌曲在中国竟能屹然不受影响。三年一度燕归来,最近的「反精神污染」运动,邓丽君就不能幸免了。
我一向认为在共产政制中,邓丽君这种人最刺眼。这种人不只包括红透半天的歌星或电影明星,也包括数一数二的钢琴家、小提琴家,网球或高尔夫球好手。这些「超级明星」给一般人的印象,就是表演者只须花几小时的劳力,就可满载而归。在私产制度里,娱乐事业中的表表者可成巨富是事实。在美国,球星如波格(B)、辛普森(Simpson)等人,在电视广告上喝一瓶汽水的收入,就足够普通人一家的终身享用。
在马克思的经济理论范畴内,这些现象是不可能发生的。也就是说,这些现象的发生是证明马克思的理论全盘错了。红透半边天的明星可不是马克思理论中的资本家,也未必是大地主,但劳力怎可以赚那么多钱?若非单靠劳力,那么这些明星的「剩余价值」为什么不被资本家剥削了呢?事实上,不单只资本家对这些明星的劳力要阿谀奉承,就是政府对他们也得礼让三分。例如美国政府要抽阿里的税,他就跑到非洲去赛拳;瑞典政府要抽波格的税,他就索性跑到蒙地卡罗去作市民。
马克思的理论错在两个基础上。第一,价值与劳力并没有一定的关系——所有的价值不是单从劳力得来的。第二,马克思的资本定义,因为缺乏了一般性的概念,矛盾甚多。正如费沙(Irving Fisher)指出,所有可以导致增加收入的东西都是资产。这当然包括相貌、天资及劳力。在这个广泛而正确的概念下,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就毫无剩余可言——因为他所指的只不过是劳力资产以外的其它资产的收入。在自由市场里,每一个人都是资产的拥有者——明星也不例外。
不要以为邓丽君的名成利就只靠她的天分及相貌就可不劳而获;也不要以为钢琴名家的收入较为合理,因为弹钢琴的技巧是要苦练而成。时代曲我听不懂,但单看邓丽君在台上的举手投足,又何尝不是千锤百炼的功夫?我们又怎能以自己所好或不好,而去否定市场的价值?邓丽君的收入可不是剥削听众而得来的。
这其中有一个极重要的含义。虽然我们每人的际遇不同,资质各异,但每人都有自己的特别天分。要追上大明星的收入当然不易,但要发掘自己的天资而增加收入是人人都希望的。在概念上,明星的成就与任何事业的成就无异。士农工商的知识投资,跟明星的勤修苦练没有什么不同。中国共产政制昔日容不得刘诗昆、容国团,今日容不了刘晓庆,又怎能容许知识投资去争取收入?要搞经济现代化,又要以剩余价值压住天资的收入,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最近中国禁止邓丽君的歌曲,当然还有其它含义。一般中国人所知的国际明星恐怕就只有邓丽君一人;这种人是马克思理论解释不了的怪物,但亦只有在所谓资本主义的社会中才可产生出来。在一个知识贫乏的国度里,以攻击或赞扬一个形象的方法来达到教育或改造群众的目的,可以减少宣传费用——这是中共惯用的手段。要扫除对革命励进有障碍的文化,孔夫子备受攻击;要留难知识分子,贝多芬和莫扎特都要受无妄之灾。要反资本主义的污染,邓丽君是一个很适当的人选!
但我以为,这次「反污染」对一般中国人民不会有多大影响。三十多年来,中国左反右反的政策不计其数;到如今,一般人对因政权斗争而大字标题的「反」,应早已缺乏兴趣。新年除夕,我驾车漫游。无意间我将收音机转到一个中国大陆的电台,歌声传来,唱者竟然是邓丽君!
(2000。02)思想要像天马行空
最近因为要增订旧作《卖桔者言》,重读该书的第一篇文章——《邓家天下》——其中一段文字使我联想到一些关于思想的问题,对后学的人可能有点用处。
《邓家天下》写邓丽君(「邓家」包括邓小平与邓颖超),而以她的例子来抨击马克思。主要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我认为在共产政制中,邓丽君这种人最刺眼。……表演者只须花几小时的劳力,就可满载而归。……这些现象的发生是证明马克思的理论全盘错了。红透半边天的明星可不是马克思理论中的资本家,也未必是大地主,但劳力怎可以赚那么多钱?若非单靠劳力,那么这些明星的『剩余价值』为什么不被资本家剥削了呢?事实上,不单只资本家对这些明星的劳力要阿谀奉承,就是政府对他们也得礼让三分。」
是的,马克思的理论不仅没有正确的资本及利息概念,也忽略了天分与知识资产。上述的那段简单而又清楚的文字(写于一九八四年初),明确地把马氏的理论废了。当然,不同意这观点的今天还大不乏人。
问题是,马克思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人,而在那个时代他是不容易知道自己的理论是错了的。时代怎样,世界环境怎样,人的思想往往也就怎样。思想要脱离时代环境的约束,不容易做到。思想能超越时间十年八载,是很了不起的事。
当经济学鼻祖史密斯在一七七六年发表他的《原富》时,工业革命正在兴起,史氏受到时代的感染,一起笔就以一家制针厂为例。在《原富》这本伟大论著中,史氏只简略地提到知识资产,但显然不重视。史氏也提到「资本」,但那是何物他是搞不清楚的。
十九世纪初期,李嘉图这个大天才的经济分析,还是集中在工资理论与租值理论这两方面,好像世界只有劳力及土地这两种资源。李嘉图因为不明白「资本」及漠视了知识资产而提出了错误的理论;他影响了马克思,于是一错再错。
十九世纪中期之前的世界,主要的生产资料大略是劳力与土地——一个发明就变得富可敌国,或在电视上喝一瓶汽水就收入滚滚来的明星——当时不仅没有,而且难以想象。马克思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而错,不难明白,而本世纪好些人被马氏的文字技巧误导,也不难明白。
不容易明白的,是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好些聪明才智之士也高举马氏的理论,Sweezy、Baran等名家就是例子。很明确的错,错得相当浅,名家竟然看不出来,更勿论人民大众了。马克思的错不是特别的例子。十六世纪的「Gresham's Law」、十八世纪兴起的「佃农理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好些经济发展学说、六十年代大行其道的「界外效益」(Externality),都错得浅而又错得离谱,但历久还有支持者。
更奇怪的,就是被说明是错了也往往驱之不去。我三十年前说清楚Externality是错了,今天这概念只死了八成。年多前我清楚地说,对我影响甚大的高斯定律是错了,而且错得很浅,但我这观点恐怕要在五十年后才能大致上被接受。
人的思想往往受到很大的约束,而因为这些约束好些浅问题就找不到答案。天资所限是一个约束,但我认为「天资」不是一般人所说的那样重要。时代环境的约束很大,且不容易避免。逻辑的规格也是一种思想约束,但这约束是必须的,所以不应该避免。可幸的是,每个人天生下来,其思维在某程度上就有逻辑的规格。这是天资的一部分,有些人较高,有些人较低。较低的可读一下逻辑学,帮助不大,但总可以帮一点。
本文的主旨,是要指出一般最大的思想约束,是人为的。这人为的约束有两部分。其一是被他人的大名误导:那是大师所说的话呀,怎可能是错了的?其二是成见:那么多人都是那么说,而且大家都说了那么久,一定是对的吧!这二者加起来的效果,产生了「皇帝的新衣」之说。
我认为上述的人为约束,是思想的约束中最严重亦又最普遍的。要是你能完全避免这个约束,你可能在一夜之间变为一个准天才。
假若在思想上我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就是我觉得避免人为的约束易如反掌。学术生涯四十年,我从来没有被大名或成见对思想加上丝毫阻力。我有这样的「能耐」,主要是两个习惯。
其一,可能是个性使然吧——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的——是我对自己佩服的人佩服得很夸张!外人看来是个坏习惯,但其好处是:既然夸张地佩服了人,其思想就可以客观地看。我这个人不可救药。从史密斯到李嘉图到费沙,然后又到自己认识的佛利民到高斯到老师艾智仁,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因为这样,当我说他们错时我还是五体投地的。
其二,对任何问题我喜欢从多个不同的角度看:远的、近的、左的、右的、高的、低的。看完再看,我必定转换角度。一九六二年起我对高斯定律着了迷。第二次从农业的角度看高斯定律,我写了《佃农理论》;第三次从大海捕鱼的角度看,我否定了界外效益;第四次是一九八一年,我从中国发展的角度再看高斯定律,竟然发觉这定律是错了的。
转换角度可以避免成见。说高斯定律是错了的文章,发表于一九九八年十月。
没有人为约束的思想,叫作天马行空。
(1984。01。20)「香山症」的烦恼
芝加哥大学经济系主任约翰逊(D。G。Johnson)教授,于数月前偕太太及女儿在离开中国返美途中,路经香港,使我们有几晚聚旧的机会。约翰逊是农业经济专家,很关心中国的经济发展。近几年来他去过中国大陆讲学四次,他的女儿也在中国教了三个月英文。我和他们相聚,所谈的都是有关中国的经济问题。正如其它探访过中国的经济学者,约翰逊教授对中国也很失望。他问:「为什么一个制度可以把一个国家弄到这个样子?就算是执政者有心破坏也难以弄到这么糟!」
在谈话中,约翰逊太太提及北京新建的「香山饭店」。这建筑物是鼎鼎大名的美国华人建筑师贝聿铭所设计的,新落成时举世瞩目。但短短几个月后,约翰逊太太重游该饭店,发觉竟然面目全非。她问该饭店的中国管理员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