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价值观-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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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别人不用做的事我们却得做,这让小时候的我很痛苦。比如从没有换牙的时候就要刷牙,必须天天坚持。我们村子的人从来没有刷过牙,爸爸天天逼着我刷牙,就这些细节,我父亲跟村子中的其他人不一样。
爸爸性格很开朗、很坚强,他觉得在这个环境中人一定要坚强,所以他反复跟我强调。他说,要在农村里面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人一定不能够太精致,你看村子里面多少女的祖祖辈辈都活得挺好、都很快乐,这样艰苦的环境下都活下去了,你看你妈妈这样温柔、这样漂亮、这样精致,结果一来这个农村,没有三五年时间就瘫痪了,一直瘫痪到去世。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能太精致,这是我爸爸在农村里面生存的哲学。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特别能够理解王石、任志强讲话、吃饭穿个衣服大大咧咧的,我从心里面能够理解他们这代人。
面对任何事情,爸爸都能笑呵呵的。只有一次我看到了他吃惊的样子。我有一个堂哥,比我大一个月,是我大伯的孩子,叫克礼。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克礼出了麻疹,导致并发症肺炎,突然就死了。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我妈妈让我赶紧到地里面告诉爸爸和叔叔。我们村子里的土话,小孩死了不叫死了,叫糟蹋了,死这个词在村子里面是特别忌讳的。我妈妈跟我说:“你赶紧去到地里喊你爸爸,就说克礼糟蹋了。”那时候我岁数比较小,一出去我就忘了,想了一路,直到找到爸爸,糟蹋这个词我还没有想出来,我就说克礼死了。爸爸和叔叔听说了非常吃惊,拽着我就往家跑。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的神情是那样紧张。
我们自留地里面种了很多的辣椒,要卖出去。天不亮的时候,我背个小背篓,爸爸背个大背篓,去集市卖辣椒。到了集市后,我们的辣椒卖得特别好。开始我们在路口卖,那里有县上唯一一个食堂,叫大众食堂。不一会儿,那食堂里出来个人,穿个白颜色的衣服,说你们让开,我们就让开。过了几分钟这个人又出来,说你们赶紧离开,我们说好好,这个人就进去了。后来他又第三次出来赶我们离开,我和爸爸只好把背篓和秤拿上,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有个卖白菜的姑娘,20岁左右,她嫌我们挡了他们的路,她爸就过来打我爸,我吓得哭了。卖白菜的姑娘一看,也过来劝她爸,我们四个人就纠缠在一起,衣服都打破了。这时围过来很多人,都说他们两个大人欺负小孩跟他爸,乡下人都不容易,所有人都谴责他们。这个姑娘说:“你们冤枉我了,我根本没打,我看着他们可怜,过来劝架的。”
我小时候得过一种病,身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点,全身都有,嗓子里面也有,感觉都快活不下去了。村子里有一些偏方,让我吃牛的苦胆,每天一勺,苦得要命,吃了半月,仍不见好。最后没有办法,用荆棘包在一起擦,擦得身上直流血。爸爸把我背到公社的卫生院去看,差不多十几里路,去了好几次,开一些药都不管用,回来以后越来越重,晚上睡不了觉,大片大片地红,人都不像样子了。最后快不行了,我爸背着我到解放军的133医院,一个医生过来一看,说肯定是对什么物质过敏,先什么药都别吃。最后查出我对磺胺类的药极度过敏,全身连嗓子里面都过敏,后来不吃药慢慢就好了。
我爸带着我去看病的时候,要走很远的路,他来回背着我。爸爸个子不高,另外没有在农村里面劳动过,一直在外面读书,也没什么体力。我觉得爸爸背着我走这么远的路特别累。
有一次我们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遇到村子里一个人,他要替爸爸背我一段,我爸答应了。这个人很好心,但他的衬衣从来没有洗过,熏得我快吐了,又不好意思说不让他背。好在后来我爸又从他背上把我接过来。那次以后,爸爸就再没有背过我了。
上初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喜欢听当地的戏曲——秦腔,一听到秦腔的调子,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哪怕是村子里面的耳朵背的人也不例外。秦腔里面就是喊,我记得最著名的剧目有《三滴血》《十五贯》等,他们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文化生活。我爸爸说,你绝对不要听,也不要唱这个东西。他觉得天天那么喊太难受了。
有一年,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买了几张票,要到县城里面听秦腔,给我们家一张票,我们村离县城大概有20里路,我爸坚决不同意我去看。我妈说,你看周围的小孩都去看,你就让孩子去吧。爸爸说太难听,不让去,最后终究没去成。
CHAPTER THREE 要有情义
下面这些人,你可能听说过,他们或可爱,或严肃,或犀利,或幽默,都是些很棒的人,都是有许多故事和丰富感情的朋友。作为朋友,我很难完全地概括他们,只能通过一些小故事、小片段,给他们来一次素描,从一些侧面来粗线条地了解下他们的可爱与可敬之处。
总要有未来
前段时间有个电视剧《大时代》反响不错,有评论说剧中人有我们当年在万通时的影子,外界将我们六个合伙人称为“万通六君子”。现在看来,“万通六君子”只是那个年代的产物,我们当时的合作与发展,与当时的大背景息息相关。
20世纪80年代我们开始下海,90年代开始经商,那个时候中国市场经济的环境基本上还没有形成,头脑中还没有所谓的商业理想。当时年轻人的理想无外乎两类。
第一类理想是政治理想,尤其是经过1987、1988年,突然中国在意识形态方面打开了,也出版了一些中国人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书,例如《走向未来丛书》,这些对于年轻人来说会很新奇。那时开始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关于人们异化的讨论等各种各样的思潮。其实这些东西在这个环境中好像是想抑制人们的思想,实际上反而刺激了人们不断探求真理的内心需求。比如我接触那些书,就是因为隔上几年反对一次自由化,在批判的时候读一下,那个时候不是单一地你批判说人家不好我就认为他不好,而是形成了一个想独立地探求真理、判断事情的心理。在这个大背景下,人们对中国的政治改革,包括借鉴一些西方的东西、社会上一些比较先进的东西,在政治上的观念上是年轻人的一个理想。
第二类理想是技术理想。当时的年轻人更多的是对技术有浓厚的兴趣。我们上学的时候,有哥德巴赫猜想这样的宣传报道,觉得技术对一个国家的影响非常大,对技术的追求,实际上在当时年轻人中也是一个主要潮流。那个年代没有商人和企业家的概念,也没有像现在社会上说的企业家榜样的力量。技术方面的榜样很多,各种各样的科学家,国内的,国外的,有各种获奖的专家;各种活动和口号也不断出现,像召开科学大会,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等。政治方面的榜样就更多了,那个时候是注重政治的年代,最大的偶像就是邓小平。他三起三落的经历,人们耳熟能详,而且人们也看到这样一个政治人物给中国带来的变化:恢复高考,包产到户,让中国人都吃上饱饭,隔上一两年就出现一个大事件。这就是80年代整个社会的气氛。当时经商做企业家的最成功的就是像傻子瓜子这些个体户,根本没有什么榜样或偶像。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我跟王功权、冯仑、易小迪、王启富、刘军六个人聚在一起创立公司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商业目的。像王功权和冯仑这两个人,他们对钱没有概念,也不感兴趣,冯仑的衣服天天穿,从来不换,王功权更是这样。他们心目中伟大的理想就是能够推动社会,把个人的力量融入到社会里面去,推动这个社会进步、救国,他们更多的是提出这样的思想。他们也相信在政治背后有一个思想的力量、文化的力量在推动这个社会进步。而那个时候的氛围说靠经商、靠发展经济推动社会进步,觉得这些事情可能这个社会上有人去干,可是不应该是我们干的事情。
但这里面有一个转折点,就是1989年那件事。这件事让一直朝着这条路上走的人,尤其是有政治抱负的青年,突然发现这条路行不通了,无路可走了,于是一下子就迷茫了。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才20多岁,也迷茫了一阵子,并没有直接转到发展经济这上面,而是想着可以给别人打个工,能够养家糊口,以后买套房子、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让孩子上个好的学校……这就是那个时候在经济方面最大的梦想。至于成为中国企业家这种事情想都没有想过。
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的人更多的还是从政治方面转到思想文化上去。他们觉得这两个方面比较接近,没准能找到出路,于是不少人开始挖掘古代思想文化,谈佛论道,讲儒演易。但几经折腾,发现并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思考明白的道理,反而是更迷茫了。毕竟,“昨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衣服”,那些东西太过时了。最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转移到经商上来。现在创办公司,可以参照的制度有很多,政府给你规定了各种制度,像劳动用工制度,跟员工要签劳动合同,公司承担什么责任、员工承担什么责任;像财务制度,钱怎么花的,利润有多少,交多少税,等等。但在那个年代,连公司法都没有。在没有公司法的情况下办公司,就是没有规则,没有方向,做事也比较迷茫。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个人就商量着怎么办。有段时间天天就吃大排档,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了几次,觉得有点方向感。有一次我对冯仑说,不能聊完了就没了,得写下来,冯仑很随和,说什么都答应,但是没有具体做。于是说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还没有一个文字性的东西能够指导我们的行为,最后冯仑建议六个人一人写一段,谁擅长写什么东西谁来写。当时没有电脑,连电都没有,空调也没有,大热的天,谁能静得下来写?没有人写!
有一次正好公司也没有什么业务,闲着的时候,我跟王功权说了一下,王功权激情澎湃,说必须写,不能一人一段写,布置下去没有人写。最后决定我们聚在一起聊,聊的时候别吃饭,在办公室里聊,边聊边记。当时供电也是时有时无,一会儿灯亮了,一会儿灯灭了,最后点着蜡烛,一边聊一边写。写完以后改,改完以后我记得又搞了一两个月时间,最后说定稿了,就叫《披荆斩棘,共赴未来》,要我发表意见。我看了看,除了后面写得有点啰唆以外都挺好,尤其是王功权前面写的一段比较激情澎湃,先提出来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抱负,除了政治和科技以外,还有一条路就是办企业,为社会创造财富来推动社会的进步,为家庭创造财富来孝敬父母、养育后代,把这些都提出来了;冯仑写了一段在当时如何经商;后面还写了一些制度、我们做人的原则等。其实我们现在看有些提法还是有点问题的,在当时没有出路的情况下则是一条充满无限希望的路。这也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在困境下的思考。
挚友易小迪
在创业初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阳光100的易小迪。我们俩年龄相仿,经历也差不多,都是小地方出来的,思想、世界观都比较一致,遇到问题,无论是情感上面,还是创业过程中碰到的困难,跟他的交流是最多的。他可能从心里面把我作为他最知心的朋友,我也是这样看他的。
易小迪这个人,正派——这是我交朋友最基本的原则,低调——几十亿的身家,生活极其简单,住的房子也不大,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认识易小迪是1989年9月的事,当时我们都在海南岛。易小迪在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所工作,当时的体制改革研究所也快解散了。
有一天,体制改革研究所的一群人来我们公司检查工作,易小迪就是其中之一,我就把公司的情况一点一点汇报,汇报到12点半,他们才离去。这是我第一次见易小迪,基本上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见到了他。一聊天,我才知道他是人民大学的研究生,还没有毕业,利用实习时间从北京跑到海南岛来实习。易小迪跟我说,那天中午他们没有地方吃饭了,说去找潘石屹,来的时候就11点多了,结果我只汇报工作不提吃饭,他们只好去另一家公司“检查工作”,终于蹭上了一顿饭。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所彻底黄了,人也都散伙了。他现在在做印刷方面的小本生意,这次来是想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什么他可以做的业务。海南的天气热,我记得当时他穿着个背心、牛仔裤和大拖鞋,戴个眼镜,晒得黑黑的,就像农村的大学生。我说行,有印信封信纸的活,我找你印。从那之后,我们俩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1989年年末,我还留在海南岛。那是一个很无聊的年代,内地人大部分都从海南岛回到内地了,留下的人很少,商业机会就更少了。易小迪性格很随和,所以在他身边总是聚着好多的朋友。他的印刷厂里总是朋友不断,各种各样的朋友都待在那里。吃饭时,大家就在印刷厂门口,用砖头支起一个锅,煮一锅米饭,大家边吃边聊,印刷厂成了那个无聊年代唯一“有聊”的地方。那时我们生活都特别节俭,我到他的印刷厂去,他请我吃饭,一般我们点上一个菜,来上两碗米饭,放上辣椒就可以了。他从五指山大厦跑到我这边来,我就请他吃饭,有时一人一碗河粉就行。有一次我提议说吃面条,他说行,我说咱们点个菜吧,他说吃米饭就点个菜,吃面条就不点菜了,一人吃一碗面条就可以。过了一段时间,易小迪和几个朋友一起成立了“海南省佛学研究会”。研究会的牌子就挂在五指山大厦对面印刷厂的外墙上。他们还给我封了一个头衔——“海南省佛学研究会秘书长”。我们开始一本本读佛经,读的时候基本上都读不懂,于是我们就读南怀瑾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