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价值观-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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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没有电,没有电灯,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奶奶或妈妈总是陪着我,一起数星星。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仰望星空。那时总把每颗星星都拟人化,心想,我看着它,它一定也看着我。夏天夜晚有蚊虫干扰,在仰望星空时边上会用麦秸秆生一堆火,不要火苗,只要烟,烟能驱赶蚊虫。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嗅着湿麦秆闷出的烟味,多少个夜晚就着这些味道进入了梦乡。
走出小山村时,令我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没有从我每天好奇的火车钻出洞的那一边走出来,而是从相反方向——从更向西的兰州走出了我生长的村子,后来来到了北京,来到了小时候从电影里看到的天安门广场。但小时候的那三个问题,一直没有忘记。我相信,天外有天,有我们不知道的万千世界。我相信,山的那边住着神仙,他会给卑微者荣耀,给贫穷者富裕;我相信,老天爷长着公正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我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相信,赋予我们智慧力量的存在,并在永远护佑着我们,祂是神,是天,是老天爷。我们在脚踏实地行走的时候,时时仰望星空,它会让我们的脚步更宽广,让我们的行走更有力,同时也让我们懂得虚心、敬畏和节制。
低过了海平面
有一年,在外地工作的远房叔叔,来到了村里,给我们每个小孩发了一块糖。我在此前只是用舌头舔过白砂糖,从没有吃过糖块,我们山村里的供销社也没有供应过这稀罕的东西。不小心,也是没有经验,我把这块糖吃到气管里去了。据后来大人说当时我憋得全身发紫,再后来不知大人用什么办法取出了这块糖。这一年对我很重要,如果这块糖不能及时取出来,我今后的那些年就都没有了。糖果对乡下的孩子是很有诱惑的奢侈品,尤其是棒棒糖。我在四十岁之前从来没有吃过棒棒糖。我四十岁那年,两个儿子要吃棒棒糖,我买了三个,给自己也买了一个——之前我从来没有吃过棒棒糖,四十年来第一次吃,真甜。
那一年,一天傍晚,村口土坡上一队年轻人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喊叫。我的父母急忙从屋里跑出去听,回来说是“九大胜利闭幕了”,妈妈对爸爸说,主席还是毛主席。爸爸没有表情地说,那当然。我在纳闷这样大的会,没有召开,怎么就闭幕了。没过多长时间,我们村里有了大喇叭,代替了人的喊声。但大喇叭里讲的话我听不懂。父亲告诉我,我们讲的是土话,大喇叭里讲的是普通话,听得多了,慢慢就听懂了。村里有了大喇叭是件很新鲜的事,他们天天在放。这一年很重要,我从此有机会听普通话了,这也是转折性的一年,如果这村里的大喇叭要晚安几年,我的普通话会更差。我工作后积累的第一笔钱,就给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妈妈长年瘫痪在床,电视对她太重要了。三大件中的电冰箱和洗衣机是很后来的事了,没有多少食物要保存,也没有多少衣服要洗。从那以后,我的过年标志就是回到老家,在西北的热炕上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一年都没有落下。
到了1990年春节,我在海口,没有路费回家。海岛上很凄凉,内地人基本上都回去了。腊月三十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街上的餐馆都早早关门回家准备自家的年夜饭去了,我与当时的同事和朋友祝军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大排档,我们俩一边吃着河粉,一边盘算着这年怎么过。祝军问我有钱没有,我说,没有钱了。而他自从放出来后就从来都没有过钱。祝军建议说,干脆我们俩扒火车,不花一分钱,看能不能到我们各自的老家,天水和南京。我没有同意,我想北方的天气太冷了,这没把握的事要搞不好会冻死在货车厢里。祝军最后说要去儋县的热带作物学院看他的女朋友,因为她晕车不能来海口。晚上祝军骑上自行车走了,从海口到儋县的距离是170多里,当时还没有高速公路。
送走了祝军,我想要把自己的除夕夜安排好,最重要的是晚上能看到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这时家里的人也一定都在看这个节目,如果能看到这个节目,就像和自己家人在一起过年一样。我与我住的招待所二层的女服务员谈好,晚上在她的值班室看那台黑白电视。但节目看到晚上9点多,服务员说她要睡觉,不让我看了。我只好出来,自己一个人过了一个最孤独的除夕夜。
过了这孤独的除夕夜,时间到了1990年,这是我最难忘的一年。海南建省的热潮过去了,经济停摆了,凑热闹的那拨人基本都返回大陆了。我当时管理着一个砖厂,砖是一块也卖不出去。砖厂的民工走得不到100人了,他们都是拿计件工资,没有活干,他们也就没有任何收入。过完春节,我去了砖厂,留下的近100人中大部分是四川人,也有一部分山东人,都没有饭吃。四川人饿得受不了就捉老鼠吃,山东人说,老鼠有毒不能吃。看到这种情景,我回想起半年前,我们还情绪激昂地要辩个是非出来,而如今眼前一切都变得平静,变得死一样地平静,可怕的平静。我走到民工的工棚里,问他们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有人说是昨天,有人说是前天。饿着肚子的民工,也是一样地平静,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我度过的最低潮的一年,甚至感觉低过了海平面。在这一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和生机。也是这一年,经易小迪的推荐,我当上了海南省佛学会的秘书长,在一个无聊的年份,清谈一些有聊的话题和闲事。一次开清谈会,我叫上祝军和我一起去。自从认识祝军后,我们俩就经常一起切磋《易经》,他的头脑里有许多形而上的想法。开会时,祝军说,我不懂佛的事,但我想我的老祖宗是干这事的,你们看我的姓就知道了。会后大家埋怨我叫了这外行来胡说八道。这一年,就这样无聊地度过,像一粒种子在冬天等待春天一样安静。
接下来的几年,就是伟人的南方谈话、房地产的泡沫等,我在匆忙和热闹中度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想起祝军,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他已出家了。随后的几年中,我常常想起与祝军在海岛上共同度过的困难岁月,也想正是因为有一批像祝军这样的朋友,精神上才感到很充实。
又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接到祝军的电话,说要来看我,我很高兴。见面后,祝军告诉我,不出家了,现在在搞IT,并告诉我,他的孩子已经和我的办公桌一样高了。
CHAPTER TWO 要温暖
人一生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印象深刻,岁月会流逝,记忆不会褪色,情感依旧温暖,每每触及,便在心头漾起醇厚的馨香。
我们村里的那口井
我们的村子在一条山沟里,不在沟口上,也不在沟底里,离沟口还有四五个村子。沟口是乡政府所在地,沟底离沟口还有十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有一口水井,我们村子也不例外。这些村子叫什么名字很难说,有时叫潘集寨、韩家庄、董川子、吴家庄、孟家山等等,有时又改成红卫、永红、红旗、卫星等等。我们村子当时名字叫潘集寨,现在已经改了许多次,潘集寨变成别的村子的名字了。为了我心中的那份情感和记忆,我还是一直把我们的村子叫潘集寨。村上的水井都很古老,不知是什么年代,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挖的。圆形井边是花岗岩做成的,上边有石匠刻出来的人字纹,防滑用的,尤其是冬天下雪结冰时,这些人字纹很管用。在老井边上有一个用花岗岩做成的“兑窝”,很大,有三四岁的小孩那样高,它和老井一样古老。村上的人常用它来杵谷物,特别每年过农历五月五、做甜粕之前都到这里来排队杵小麦或燕麦。平时它则是村上人的洗菜池,尤其冬天之前,每家每户都要腌酸菜,也是排队在这里洗菜,要把一冬的菜都在这几天洗出来。这兑窝用处可大了,还可杵五香粉,村上的人把五香粉叫“调和(huo)”。逢年过节,要煮肉了,村上人又排队在这里来杵调和,一边排队,一边说笑。也不断帮助别人干活,在老井边上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劲大了”,这句话代表着许多含义,有时是“对不起”,有时是“感谢你”。用家乡话说出来很有感情。
人一生中,只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印象深刻,岁月流逝,记忆不会褪色,情感依旧温暖。每每触及,便自心头漾起醇厚的馨香。
每个村子井水的味道都不一样,最特别的是我们村上的这口老井,味道是咸的,当时人们都把这口老井叫作“咸井”,熬粥、喝水不能用这口井的水,最好是到河里去取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口老井让我们村上的人年轻时都很健壮,但到了中年之后,牙就发黄,到了老年牙就变黑了,女人们基本上都会得腰腿疼的病。不久前看我们的家谱,许多女人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从路上走过的人和牲口要喝水的话,在井上挑水的任何人都会无条件地提供方便,这好像是大家天经地义应该去做的事情。尤其是牲口,只要走到这口老井边,就会像疯子一样跑到兑窝前面要喝水,村上的人就要腾出兑窝让牲口来喝水。老人们说我们村上的井水含盐分多,牲口喜欢喝。至于这口井里有什么秘密则无人知——这口老井在20多年前修公路时被填埋了,没有机会去做科学的化验分析了。
当时村上的医疗条件很差,主要靠巫术逐鬼敬神来治病,用的办法各种各样,都很吓人。我上小学时,村上有位女人刚生完孩子,后来想可能是得了产后忧郁症吧,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跳到这口老井去了。父亲下了井,看到水面上漂着头发,抓住头发才找到这位落井的妇人,井口上的几个人用绳子把她拉了上来,救了她的命。据说这妇人的孩子后来参军了,又上了军事学院,现在当军官了,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刚出生时妈妈自杀这件事。
现在村上都用上自来水了,我很怀念那口老井,那个兑窝。村上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聚在老井边上说笑了。但村上的那句“劲大了”还是那样地亲切,那样地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动。我最近常去村子,村上人常说“劲大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听不懂,我有时翻译成“非常感谢你”,有时翻译成“对不起,让你费心了”。这三个字,好像不能用普通话的文字写出来,写出来后就不像要表达的意思了。
陇海线
从陕西到我家乡的铁路叫陇海线,这条铁路是在抗战后期才修通的。铁路没有修通之前,从我的家乡到陕西只有几条小山路,很难走,而且要翻无数座山才能出去。铁路修成后,从陕西到我家乡的火车要钻100多个山洞。2008年,我回到老家,在村里的学校看到了一份文字资料,说我爷爷第一次走出家乡是15年后才回去的。这期间我爷爷不断寄钱给学校,继续维持着我爷爷的爷爷创办的这所学校。据记载,村里这座学校的历史已经超过100年了。
至于这条铁路,据说在抗战时期要把西北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国民党一定要修成这条铁路,但山太大,施工起来很艰难,于是国民党派来了一个军官监督铁路的施工进程。为了抢工期,这位军官在施工现场把当地的一个镇长给枪毙了,十几天后才补发了审判、发布告等程序。我有一个远房爷爷叫潘锦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在相邻的元龙镇当镇长,听说此事后吓坏了,跑回了老家,镇长也不做了。我上小学时,这位远房爷爷就一直在给我们学校看管厕所,但他是我们学校里学问最高的人,老师有不懂的问题常向他请教。他也是我间接的老师。
离我们村子最近的火车站叫北道,现在叫天水站;往东的小站是社棠站;往西的小站叫南河川站。这三个火车站的距离都很近。20世纪70年代,家乡大旱,闹饥荒。有很多人顺着铁路扒货车到陕西、河南一带逃荒要饭。据说,南河川有一家人把自己家里面大人小孩穿的衣服让他们的父亲带上,然后扒火车到宝鸡去换面粉。换好面粉后,又扒货车回老家。但这位父亲在火车上冻死了。车上的人把他的尸体抬下来时,这位父亲的手还紧紧地抱着那袋面粉,到死也没松手。我想这位父亲在临死前,一定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和孩子们……
故乡疏离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村里的一分子,很自然。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跟这个村子产生了距离。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讲过外面兰州、西安的情况,他最熟悉的就是这两个城市。14岁之前,我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子所在的山沟,最远的就是去了一趟县城,天水市也在这个山沟里面,还只去过一次。可是我上高中之后,高中的老师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讲普通话。我从上小学到初中都是乡下的老师教,上课的时候不讲普通话,都讲乡话。可是上高中的时候,我觉得一下进入了很陌生的环境,尽管离村子不太远,但语言不同,这些老师有从天津来的,有从天水来的,也有从兰州来的,这些老师讲的话都是普通话。那时候听普通话觉得距离很远,只有讲方言才熟悉,才有亲切感。我记得上高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普通话怎么听着这样别扭,我们讲方言很顺溜,可是讲普通话,好像舌头和嘴老不对劲。我在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我们村子里的人把所有的外地话都叫偏言,只有我们讲的话叫正言。所以我们村子里面都把普通话叫偏言。我特别理解,就是他们说话都是偏的,只有我们村子讲的话是正确的。
高中打开了自己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很陌生的世界,一开始听讲,突然一下好多东西听不明白。我记得在高一的时候突然要上化学了,化学老师好像是天津人,一开始他的话我就听不懂,怎么都听不懂,看书我也看不明白。苦闷的我就问我叔叔该怎么办。我叔叔说,你现在学的东西跟原来普通人说的话不一样,讲普通话的人看化学上的东西也是一个新的语言,例如质子、离子等,原来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