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大亨-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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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知道我是大明百姓,若是当这个金吾将军,恐怕有些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莫敬典笑了起来:“本王便是大明安南都统副使,十三道各设宣抚、同知、副使、佥事,皆听都统黜陟,你虽为大明百姓,亦可在我安南为官!再说你不是想要在广宁道采煤吗?你做了这金吾将军,立下战功,到时候我便将矿区作为你的采邑,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了莫敬典这番话,周可成已经说不出话来,自己总不能直接说瞧不起你这个小朝廷,只能敛衽下拜道:“多谢殿下赏识,末将定尽心杀贼!”
“好,好!来人!”莫敬典叫来一名部将:“黄校尉,你接下来便跟随周将军,要像服从我一样服从他,明白吗?”
“是,殿下!”
看着这个黄褐色皮肤的精悍汉子恭谨的向自己行礼,周可成的心中不禁感觉到一阵无力——这是向导还是监视我的密探呢?也许兼而有之。
北风吹拂,白鸟号绕过防波堤,进入红河河面。由于进入雨季的缘故,滚滚的河水从上游夹带了大量泥土颗粒,看上去颇为浑浊,宽阔的河面让周可成几乎无法看清对岸,大量的支流和小河汊将平坦的三角洲划分为许多个小块,这给了周可成一种错觉——这里并非是三角洲,而是一个相隔不远的群岛。
一阵斜风吹过,夹带的雨滴打在周可成的脸上,他禁不住偏过头,看到螃蟹号正绕过防波堤,紧随其后的是鳗鱼号、雄鹿号、黑熊号、黑鱼号等等,这些单桅纵帆船是模仿著名的斯鲁普船(sloop)建造,18米长的船身,上挂一到两面纵帆和一副大型斜桁主帆,远远看去就像鲨鱼在水面游弋时露出的背鳍。无论侧风还是顺风,这种船都可以实现巨大的帆面积来推动船身前进。它标志性的长艏斜桅仿佛一把利剑直刺前方,其上的大面积艏斜桅帆提供了极佳的转向和逆风航行性能。这种灵活、快速、吃水浅的船型成为了当时海盗的最爱,通常装载70…100名武装海盗,10…14门大炮,完美诠释了“跑得过我的打不过我,打得过我的跑不过我”这种海盗原则,即可以迅速追上逃跑的商船并迫使其投降,又可以在更强大的缉盗军舰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未桅顶时就向浅水港汊驶去。当然周可成的这些船上没有这么多人员和大炮,一条船上除去炮手和水手外还有十五名士兵,另外左右两侧各有三门可以发射长炮,在船首有一门可以发射霰弹的短炮。由于这种船吃水很浅,可以进入大部分内河区域,所以周可成打算将其当做这次行动的主要力量,白鸟号只是作为自己的旗舰。这些船一条条的驶过防波堤,排成了一条松散的纵队,向后面延伸了五六百米。看着这些船帆,周可成觉得意气风发,这是我的骨和肉!他告诉自己。
第四十五章夹河()
在岸边的河堤上,大队的安南军队正在行军,无数根长矛宛如移动的森林,配有金饰的大象不时发出响亮的声音,这种巨大的野兽在东南亚往往作为将军的坐骑,不过更多的时候用于取代骑兵,或者拖曳大炮。周可成试图数一下行列里有多少大象,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他已经数到五十,但行列还是看不到尽头。
“周将军,一共有两百头大象!”身后传来一个腔调有些怪异的声音,周可成回过头,看到那个莫敬典派给自己的向导正看着自己,神情谦恭,微微眯着眼睛。
“两百头大象?那有多少步兵骑兵?”
“谦王殿下此番出兵一共有十万步兵、骑兵两千、战象两百头。”向导的华语虽然腔调有点怪异,但咬字很准,周可成听得很清楚,他回头看了看河岸上的行列,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有这么多?”
“不错!”向导指了指河的另外一边:“谦王殿下分兵两路,夹河行军的,这边您看到的只有一半!”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么看重我这些船!”周可成这才明白了过来,莫敬典采取了夹河而进的策略,能够更好的发挥其数量上的优势,只要水军够强,范子仪就只能分兵据守,否则他挡住了这边,另外一边就能直捣其老巢;但如果水军不行,分别在两岸的两军就会被敌人各个击破:“不过十万这个数字也太吓人了吧,大明要凑出十万大军来,恐怕也有些吃力!”
向导看出了周可成脸上的疑惑,笑道:“将军您有所不知,这升龙城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沃土,若是在全盛时期,有二十万户,每户抽一丁,便有二十万大军了!”
“这倒是!”经由向导一提醒,周可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高中时候上地理课的时候听老师说过:越南的地形是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篮子,这两个篮子就是红河与湄公河两条河的入海三角洲,那里土地肥沃平坦,灌溉容易,自古就是著名的稻米产区,人口极为密集,也有足够的农业剩余。由于就在首都附近,王权也比较强大,若是按户口抽丁,拉出十万二十万人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历史上后来南北两朝对峙数十年,两边都能拉出来十几万大军对攻,自己拿明朝中后期的募兵制来做模板计算其动员能力,自然给吓了一跳。
“那谦王在哪边呢?”周可成看了看向导,决定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却不想对方摇了摇头:“您看,那便是谦王的座船,余皇大舟!”
周可成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装饰的极为华丽的划桨船正缓慢的沿着岸边逆流而上,桅杆上一面黄色的王旗正随着河风飘荡。
余皇大舟。
“刘大人,小心!”莫敬典的脸上带着笑容,殷勤的伸出右手:“请坐,胡大人,您也请坐!”
刘良谦的脸色却难看的很,他指了指岸上的军队冷声道:“莫副使,你这是作甚?”
“自然是出师讨贼!”莫敬典笑道:“范子仪聚兵作乱,罪不容诛,我身为安南都统副使,出兵讨伐乃是应有之义。今日请二位上国使臣来,正是要请二位做个见证!”
“你——!”刘良谦顿时大怒,正要斥责莫敬典却被一旁的胡可扯住了。
“这厮分明是在你我面前炫耀武力,为何不让我严词斥责其一番?大明的威严何在?”
“刘大人,我自然知道他是在炫耀武力,不过眼下您忘了欧阳大人让你我来是做什么的吗?”胡可低声道:“他要炫耀武力便让他炫耀武力,你我静观其变,回去后将所见所闻禀告欧阳大人便是!”
刘良谦闻言一愣,思忖良久之后方才点了点头:“也罢,就让这厮嚣张片刻便是。这军伍之事我不熟悉,还请胡副使你留心了!”
胡可安慰了刘良谦,便坐了下来,仔细观察起岸上的军队来,他眼力甚好,很快就发现岸上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大多数步卒都衣甲破败,行伍混乱,与装饰华丽的大象和骑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到这里,胡可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心中暗想:“将帅骄堕,士卒疲敝,人数再多又有何用?外强中干之辈罢了!”
胡可观察了一会儿岸上的安南军队,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成算,心情也好了许多,转过头来观看河上风物,脸色突然大变,下意识的一把扯住刘良谦的衣袖,指着河面上的一条船道:“大人,您看那条船,就是船身漆成黑色,白帆的船!”
刘良谦顺着胡可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列帆船,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道:“胡大人,那船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没什么!”胡可这时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已经认出了白鸟号正是自己当初在浙江封锁海岸时遇到的那条突破封锁,还打死数名部下的海盗船,即便不是这条船,也应该与当时那条船有着密切的联系,毕竟自己在海上这么久,像这样形状怪异的船还是第二次见到。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搞清楚那条船的来路!兔崽子,你这次可再也别想逃脱我的手掌心了!”胡可暗自攥紧拳头。
白鸟号的甲板上。
“快,快!再快一些!”米兰达那特有的怪腔怪调的汉语响彻整个甲板,水手在他的催促下将大炮推进推出,搬运火药桶、将模拟火药的布包和炮弹装进炮膛、插进引信、点火射击、用长柄刷子伸进炮膛里清理炮膛、——训练的内容和真实的炮击完全一样,除了装填进去的并非真正的火药。所有的人都被累的背脊酸疼,手上也起了泡,刮破了皮,甚至还有几个人被沉重的大炮挤压伤了手指脚趾头。这样的一幕在每一条船上都在发生,每个人都怨声载道,但军官们的态度非常坚决,不服从命令的要受鞭刑,甚至处死;训练成绩不能到达标准的则要扣除晚餐的肉食和这个月的薪水。
第四十六章两岸()
“比上次好一点,但是距离标准还差四十秒钟!”周可成看了看手腕上的航海表,他走到瘫坐在大炮旁的水手旁,高声道:“再操练一次!不要抱怨,我这并不只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敌人的数量将是我们的十倍以上,要想战胜敌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正确的使用大炮,每一个人都要明白自己分内的工作,每一个人都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然到时候不但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所有的人。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累,但累总比死好!”
很快,两天就过去了,莫敬典的大军已经离开了己方的控制区,进入了双方的交战区了。白鸟号上人们终于摆脱了繁重乏味的操练,改为早晚各操练一次。刘沿水终于有闲暇观看两岸的异国风光,到目前为止,他目光所及之处都空荡无人,废墟一片,不管农田、村镇、堡垒、谷仓都是如此,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双方的军队在这里交战多次,互有胜败,无论是谁都无法控制这块土地,于是双方都采取同样的策略——抢走所有能够带走的,剩下的能杀就杀、能烧就烧,决不留给敌人。他们甚至就连河边和树林和芦苇荡都不放过,若非雨季的到来,只怕他们能看到的只剩下一片焦土。
“这些安南人太凶残了,要是水能够烧的着,恐怕他们连河水都不会留给我们的!”
刘沿水回过头来,看到接替自己值班的同伴,他叫王胡,因为欠了乡里举人老爷的租子被抓到了牢里,被陈四五买来当了兵,因为脾气相投,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他将自己的长矛塞给对方,笑道:“眼睛瞪大点,要不然让那些安南人摸上船,小心你的皮!”
“你放心,为了自家性命我也会瞪大眼睛的!”王胡大大咧咧的接过长矛。而刘沿水却没有离开,王胡看了看朋友:“怎么,不去甲板下面打个盹?”
“不了,不知道为啥,我这两天总是睡不着!”刘沿水趴在船舷上,看着不远处的河岸,几缕淡淡的烟缕正从焦黑的残垣断壁升起,空中满是飞鸟,泰半是乌鸦,这些不祥的鸟儿在废墟上空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刘沿水低下头,平静的水面不起波纹,仿佛与岸上的世界分别属于两个世界。
“你看到那些乌鸦了吗?我敢打赌,昨天傍晚,那些岸上的家伙就在那里打了一仗!”
“是吗?”刘沿水冷淡的看了看河岸:“谁知道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那还能是什么呢?”王胡笑嘻嘻的说:“沿水,你看那烟还有乌鸦,应该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除了那个谦王的大军,还有谁呢?”
“也许是打仗,但更可能是单方面的屠杀!”说到这里,刘沿水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现在正是安南播种水稻的季节,而他在这个季节出兵——”
王胡也曾经是农民,立刻就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对于农民来说最大的罪恶莫过于误了农时,刀剑只能杀死几个人,但饥饿却能将整片整片的村子抹去。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船过来了,快禀告头儿!”刘沿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王胡赶忙抬起头,只见一条配有八根长桨的快船正飞快的朝白鸟号这边而来,看旗号应该是莫敬典那边的信使,他赶忙转过身对艉楼那边高声喊道:“有船过来了,是传信的!”
船艉楼。
“周将军,谦王殿下下令,让您立刻沿红河而上,直抵永安城,掩护前锋的后路!”
“永安城?”周可成翻出一张看上去颇为粗略的地图,一旁的向导赶忙解释道:“永安乃是升龙城上游的重镇,范贼以重兵把守,威胁升龙城!”
“在这里呀!”周可成看了看:“距离这里有多远的路程?”
“大约三十里左右!”
“那边的水深如何?”
“眼下正是雨季,足够您的船行驶了!”向导低声道:“小人愿意在前面为您引路!”
“很好,那就这样吧!”周可成转过身对信使道:“你回去禀告谦王殿下,我马上去永安!”
永安城。
范子仪站在城垛后面,一条腿踩在射孔上,一动不动宛若石像鬼。城墙下,曾经作为码头和鱼市的空地已经布满人和大象的尸体,这是上一次敌军进攻留下的痕迹,流淌的鲜血被雨水冲入泥土。城门旁的还有几团火在燃烧,即便雨水都无法将其熄灭,那是盛满鱼油和硫磺的陶罐,守城者将这些陶罐投到大象的身上,这些受惊的畜生疯狂的转身逃走,将己方的士兵踩到,践踏进泥土之中。
四千人,这就是范子仪在城中的全部守兵,当他从俘虏口中得知莫敬典这一次出兵的数量,就立刻也明白了对方的企图——宁可来年饥荒,也要乘着雨季自己不得不让军中大部分士兵回乡播种插秧的机会,尽可能动员全部的兵力将一举自己消灭。对于自己曾经的学生表现的魄力和决绝,范子仪也禁不住感觉到一阵颤栗,看来莫登庸死后,莫家还是后继有人呀!
一阵热风吹来,掀起旗角,打在范子仪的脸上,隐隐生痛,但他却并不想避开:我的学生,冒险并不等于胜利,每一件事情都有利弊两面。你倾巢而出以求一决,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