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大亨-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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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可成的身体顿时僵硬了,片刻之后他苦笑了一声:“果然是瞒不过你,不错,我当时确实有这个想法!”
“因为他看了那本书?”
“嗯,但也不全是!”周可成转过身来,他知道以由衣的异能,自己的掩饰并没有什么作用,而且他也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这位徐先生在我的手下相当于是这座岛屿的奉行,知道的事情着实不少,若是泄露给朝廷的话,只怕会惹来麻烦!”
“奉行?那,那你为何不下手?”由衣有些不解的看着周可成,她长大的热田神宫的门前町乃是尾张有数的繁荣市镇,自然清楚像中左所这样一个海内外客商荟萃的贸易港口可以带来多大的利益,掌管如此巨大的利益后的奉行如果带着秘密离开,等待着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有两个原因!”周可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不是寻常百姓,若是官府追究起来,也有些麻烦。”
由衣看了看周可成的脸色,凭借自己的本能,她感觉到方才周可成说的第一个理由半真半假,颇多言不由衷之处,不过她没有多话,点了点头问道:“那第二个呢?”
“人才难得,杀人容易,寻找替代他的人却不易,我有一桩大事,需要他去做!”
“嗯!”由衣点了点头,这第二个理由就真实多了,她想了想问道:“可他不是想要离开吗?你又如何让他去替你做事呢?”
“是呀!这的确是个麻烦!”周可成叹了口气:“由衣,你知道在我们大明,什么人的地位是最高的?”
“我听说是在大明读书人的地位最高!”
“应该说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地位最高!”周可成纠正道:“若想取得功名,大明的读书人就须得参加朝廷举行的考试,名叫科举,这功名共分三等,最低等的功名叫秀才,考上之后便可免去自己的劳役租税,见官不拜;次一等的功名叫举人,不但可以免去自家劳役租税,还可以荫蔽多名家人故旧,出仕为官。”
“那第三等呢?”由衣见周可成不说话,赶忙追问道。
“第三等叫进士,若能考上不但有前面那些好处,在仕途上更是一片光明。做到一国之守护、殿上之公卿亦不过等闲事耳!”
“啊,还有这等事?难道任何人考上了进士都可以当到这等高官?”由衣下意识的长大了嘴巴,赶忙伸手捂住,在古代日本的文化中对血缘看的极重,比如便将家世高低将贵族划分为摄家、清华家、大臣家、羽林家、名家、半家(诸大夫家)这些等级,比如摄政与关白就只能由摄家这一级别的贵族担任。由衣乃是中臣氏出身,更是清楚不同姓氏之间的天壤之别,听了周可成这番话更是如天翻地覆一般。
“嗯,在大明除了少数贱民,其余人都可以参加科考,只要考上了进士,便能仕途通达,直达公卿。是以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之说!”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由衣口中重复了几遍这两句诗,双目闪烁异彩,片刻之后方才问道:“那这位徐先生现在是什么功名?”
“还是个秀才,不过以他的才学,至少考中一个举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若是遇上伯乐,即便是进士也有可能!”
“若是那位徐先生的才学像您说的那么好,恐怕您是不太可能说服他了。”由衣想了想答道:“在我国,有多少雄杰之士舍生忘死,所求也不过是成为一城之主罢了。而那位徐先生只需要坐在书案前写诗作文,就可以成为一国之主,殿上公卿。您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让他安心为您做事的!”
第二十二章人的本质()
周可成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自从起事以来,可以说是诸事顺遂,无论是经商还是打仗都是无往不利。尤其是在日本,上至足利义辉,下至织田信长、今川义元、三好长庆、今井宗久等人,这些人有的英武刚健、有的雄才远略,皆是万人之英,但在周可成金钱和武力的双重作用下,无不是任凭其摆布驱策。但回到大明之后,周可成立刻感觉到情况不一样了,即便是对像徐渭这么一个在自己手下做事的穷秀才,自己先前无往不利的两手也有些不灵了,这并非是因为徐渭胜过那些日本豪杰,而是所处的环境变了,当时大明与日本这两个国家的社会环境是完全不同的。
革命导师马克思在《费尔巴哈提纲》中曾经有一句话:“人的本质是其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极为精辟的剖析了人的真正本质。在大明,主导社会的是大一统的专制帝国,换句话说,每个人的权力地位主要取决于他和权力核心的关系,即和皇权的关系决定的。而专制皇权为了能够让自己的统治可以稳固的维持下去,采取了科举制度从社会各阶层中汲取优秀分子补充官僚队伍,并给予其优胜者各种经济与政治特权。这一政治策略的结果就是在形成了一个极为强大的士大夫阶层,这个阶层的人数并不多,最多也不会超过整个帝国的百分之二三,但内部的联系却极为紧密,他们垄断了帝国的舆论、基层行政,并与勋贵、宗室和皇权分享中枢权力,成为了帝国权力的化身,其他阶层都无法与其抗衡。徐渭虽然生活中并不得志,但也是士大夫阶层的一员,所以周可成的金钱加武力双刃剑在他身上就失灵了。反观日本,由于常年的战乱,原有的社会阶层和中枢权力已经被打碎,社会呈现出一种原子态的状态。织田信长等人虽然个人的才能胜过了徐渭,但往往是孤立的,自然无法抗衡拥有巨大财力和武力的周可成。
由衣见周可成陷入了苦思之中,便低声道:“得罪了!”她向周可成欠了欠身体,便右手拔刀出鞘向屋内走去。周可成赶忙一把将其拉住,惊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将那个人一刀斩了!既然不能为您所用,又所知太多,还是早除祸患的好!”
“且慢,我又没说他无法为我所用呀!”周可成赶忙拦住由衣,眼前这个女子的白衣绯袴,青丝金环,玉容绮貌,宛若仙人,可听手下报告她在船上面对数十海贼,挽弓挥刀,杀贼如割鸡,可别真的一刀把徐渭给砍了,自己可就亏大了。
“你到底还是不想杀他!”由衣突然笑了起来:“我先前也感觉到了,却不敢确定?”
“怎么,你这是在试探我?”周可成这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能够看透我的心意吗?为何还要这般说?”
“不,我不能看透,只能感觉到旁人的心意!”由衣答道:“人的心其实是非常多变的,在很多时候我只能感觉到一些很模糊的东西,就像刚才您的心里同时存在着杀和不杀两种想法,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不杀。”
“原来如此!”周可成点了点头,他扪心自问方才自己确实脑海中有闪过将徐渭弄死灭口的念头,只是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他看了看由衣,只觉得对方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下意识的偏过头去,问道:“你干嘛笑的这么开心?”
“因为您是一位有着仁慈之心的殿下呀!若是织田上总介在您这个位置,肯定是把那位徐先生一刀砍了!”由衣笑道:“能够陪伴像您这样一位仁慈的殿下身旁,由衣当然高兴啦!”
“仁慈之心我是不敢当的,不过我确实不是一个好杀之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屋去吧!”
周可成进门时,看到徐渭已经喝完了姜汤,正与小七说些什么。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赶忙站起身来,向周可成行礼。周可成摆了摆手,示意其坐下:“小七、徐先生。你们两个把岛上的事情和九指交代一下,明天随我去一趟林老爷府上!”
泉州,同安县,林府。
作为闽南首屈一指的缙绅,同安林府的园林之美是有名的。林希元在外为官数十年,宦囊所积尽数都花在这座宅邸之上。后园有着连绵的林木,衬托红墙绿瓦,景色颇为幽雅肃穆。特别是府邸旁的一大片梅林,每到冬春之交,亿万繁花斗寒竞放,一眼望去,有如铺云堆絮,打老远就嗅得着那随风飘来的沁鼻幽香,林希元又将宗学安置在那梅林旁,他希望后世的林氏子孙能够在这里修学读书,光宗耀祖。由于这里风景极好,林希元又是个极好名声的,每到朔望日,林府后园的门禁就会打开,让乡里士人前来游玩观赏。
但嘉靖三十二年八月的第一个朔望日,林府后园的门禁却是紧闭,前来游玩的士子们则被林府家仆满脸歉意的告知今日林老爷正在园中宴请贵客,所以闭园一日,明天才对外开放。那些扫兴而归的士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位能够让林希元林老爷闭园宴请的贵客是何等人物。
“定然是京师的贵客!”一个青衣士子兴致勃勃的说道:“林老乃是我八闽士人首范,若非京中贵客,如何会这般郑重?”
“恐怕未必,若是京中贵客前来,必有车马侍从,如何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依我看,应当是江南的名士,在梅林之下一同切磋学问。”
“你们都错了,照我看应该是林老的同宗,我们都知道林老最重同宗乡谊的——”
“胡说,是京师贵客!”
第二十三章条件1()
这些士子们为贵客的身份争论不休,不过如果他们生了一对千里眼,就将会发现林府后园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梅林之下两排身披铁甲阵笠的倭人武士手持长枪,夹道而立,与风雅的梅林、一旁的校舍极不相称。往来送酒上菜的林府仆役婢女看了,都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林老爷!”周可成笑着举起酒杯:“我去日本这半年多时间里,您对中左所和小七多有照顾,周某在这里先谢过了!”
“周大掌柜说笑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强分彼此?”林希元强笑着举起酒杯,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那一两排铁甲倭人,心跳下意识的加速了几分。凭借本能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边的气场和上一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当初还只是狐狼,那现在就是不怒自威的白额山君,令人望而生畏。
“林老爷这句话说得好,倒是周某这句话说的生分了!”周可成微微一笑:“周某是个粗人,也就不和林老爷绕圈子了,这次我来贵府是为了三件事情,想要与林老爷商量商量!”
“三件事情?不知是何事?”林希元心中咯噔一响,他知道周可成口中虽然说的是商量,但恐怕也没有余地了,否则有不会带着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倭人武士来。
“第一件是想要与林老爷做一桩买卖!”
“买卖?”
“不错,周某眼下已经在倭国的几家豪商谈妥了,每年他们需要这么多货物!”说到这里,周可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放到桌上推到林希元面前。林希元伸手拿起张,目光扫过,手指顿时颤抖了起来。
“松江布三万五千匹,这,这是当真?”
“嗯,自然是真的,后面还有瓷器、药材等等!”周可成满不在乎的答道:“这就是个开始,若是生意做得好,明年后年还会更多。汪直他们不过是通过平户藩转卖,我这次可是打通了堺、津岛等许多商港,那才是倭国的江南、南北两京呢!”
“好,好!”林希元此时早已把方才的担心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赶忙应道:“周大掌柜请放心,我立刻派得力人手去一趟松江,考察订货的事情,您放心,我在那边有好几位同年,这件事情一定办的妥妥的!”
“林老爷,您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呀!”周可成叹了口气:“若是要去松江订货,我自己派人去就成了,何必还要您的人?再说了,眼下那边正闹倭患,兵荒马乱的,就算是你有银子,也得有人给你纺花织布呀?”
“那您的意思是?”林希元不解的问道。
“林老爷,你有没有打算自己把这批货吃下来?”周可成笑道。
“什么意思?”
“我们合伙把来赚这笔钱,纺花织布!”
“这,这怎么可能?”林希元听明白周可成的意思,顿时连连摇头:“那松江布闻名海内,甲于天下,这名声乃是两百余年来累积而成,岂是你我能做的成的?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成的?那些倭人又没法跑到万里之外看我们的布是从松江还是福建来的,只要这布匹的质量样式不差,人家自然便要了!”
“问题就是质量样式不一样呀!”林希元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指了指旁边侍奉的仆役的衣衫:“我身上的是松江布,他身上的便是当地的土布,只要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如何瞒哄的过去?”
“若是过去那是没有法子,但现在却是一个好机会!”周可成笑道。
“好机会?”林希元不解的问道。
“我问你,同样是棉花,为何当地的土布远不及松江布?”
“自然是工艺,自前朝元贞年间黄道婆由崖州归来,捍搅车,即轧棉机、弹弹棉弓、纺纺车、织织机之具和“错纱配色,综线挈花”之技便传遍松江,经由两百余年传承,技艺尤精,岂是当地愚妇能赶得上的?”
“那现在江南如何?”
林希元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过来:“你是想乘着倭乱的机会?”
“没错,之所以松江布能够甲于天下无非是因为当地自从元末以来未曾遭遇战乱破坏,当地遍植棉花,黄道婆将技术传入后,能够一代代传承革新罢了。可眼下江南倭乱,商路断绝,那些织工计日取酬,家无积蓄,早已陷入绝境。我等挑选其技术精湛,品行醇厚之人,以金相酬,将其迁徙到同安来,让其传授技艺,落地生根,如何织不出松江布来?”
“大掌柜这般说也有道理!”林希元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你派一个得力的人带了片子随我去江南招募各色工匠,然后你在九龙江便选择一块平地,附近要方便停船的地方,作为未来建厂的地方。再就是确保原料的供应,最好是通过官府,让百姓每年要上缴若干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