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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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等着回部众人欢呼止歇,才下令就地整军,便由霍集斯父子引领着进驻乌什。因霍集斯是和阗伯克,日前已被木卓伦说降,这时又带着清军亲往塔克拉玛干之南,额里齐、哈喇哈什等和阗六城全部归降,开城相迎。至此,南疆诸城除叶尔羌、喀什噶尔两地仍掌握在和卓兄弟手中之外,已全部纳入大清所属。兆惠知道接下来的战役至关重要,便在乌什城中精心策划方略,预备直捣叶尔羌。而霍部军队在库车之战中损耗甚重,只得听从兆惠的建议,就地驻扎休养。
这日向晚,木卓伦便召集了霍阿伊兄妹三人,及族中长老、阿訇,一同在军帐之中会议。陈家洛自认是外人不便与会,刚回了自己帐内,却见霍阿伊笑着进来,伸手拖了他就走。及至会场中,木卓伦也看着他笑道:“陈公子还要见外,难道是嫌我们不够诚恳吗?”便亲自下座来,请他坐到自己身旁。陈家洛知道再推辞下去不恭,忙施礼称谢,和众人一起归座。
木卓伦向众人扫视一遍,郑重道:“清朝军队已经打败了和卓兄弟,他们的力量强大,整个回疆的部族加在一起也无法抵抗,但如果我们表示顺从清朝,也必会受到这强大国力的保护。我已决定,我们霍卓部族向博格达汗乾隆归顺,希望他能允许我们和平安宁地生活。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意见?”
座中众人这一年多来早都看到清军征战的威势,又因霍集占掳了本族圣女作为人质,意图胁迫,人人心怀愤怒。见清军到处各城望风而降,香香公主无恙归来,倒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得平安。当下纷纷点头,竟无一人出言反对。木卓伦转头看着陈家洛道:“陈大人是朝廷钦差,我们部族的诚意就请代为转达。”
陈家洛点头答应,见香香公主突然站起,竟向自己躬身一礼,道:“请陈大人向博格达汗致意,就说霍卓部族的女儿希望表达她和她族人的忠心,她愿意前往京都,侍奉在博格达汗的左右。”
“凯赛尔,你——”陈家洛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想从座中站起身来,却觉得肩上一沉,已被木卓伦按住,听他沉声道:“不错,这是我们霍卓部族最诚挚的心愿。”别人都再说了些什么,陈家洛总没有听见,只觉得心里突然开了一个洞似的,过往的一切都从这洞中漏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蓦然间看到香香公主抬起眼来与他对视,那双深黑如水的眸子中闪着悲悯的光,竟和当初在库车的地牢中相对之时毫无二致。他瞬时明白了她的心意,知道她为了她的族人可以奉献出一切,而他自己仿佛也回到了地牢当中,被重重的铁链困锁住,没有办法动弹,只能任凭入骨的寒冷侵蚀着身体……
及至会议结束,众人便都散去,陈家洛茫然地走到大帐门口,猛地回头,见香香公主果然还站在那里,看到他的目光时,就再次双手抚胸,深深地行了一礼。陈家洛突然一笑,走了出去。
他其实脑中一片空白,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待来到自己帐前才觉得全身乏力,恨不得睡下去就再也不必醒来。忽见帐边站着一个身影,头上再熟悉不过的翠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怔了一下,打起精神道:“青桐,有事?”霍青桐走上前来向他打量片刻,摇头道:“你太累了,先去休息吧。”
“我又没干过什么正经事,”陈家洛笑道,“哪说得起这个累字?”
“你呀……”霍青桐叹了口气,却转了话头,“出去走一走,好吗?”
这时乌什已由清军管辖,但大半军队仍是驻扎城外,两人信步出营,走了不远,只见城上火光照耀,军士不断来往巡逻,野地里却黑沉沉的,依稀能辨出一片片军帐,映着头上月光,忽然觉得宛如一场深沉的梦境。
“我先说一件事。”霍青桐毫无征兆地开口,话音虽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偷听了去一般,语气却十分郑重。陈家洛知道她素来严谨,便认真地点了点头,听她道,“你对我们族人的恩情,我没有忘,我的父亲、兄长和妹妹也不会忘记,你但有需要,霍卓部族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你献出生命。凯赛尔进京,只是为了让乾隆相信我们是诚心归顺,不会对我们产生戒备,但她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凯赛尔叫我告诉你,到你起事的那一天,她在京中得到消息,立刻面向西方圣地自尽,这样我们就可以倾全族之力,响应你的行动。只要能为你做到这件事,她的灵魂就会永远含笑了……”
陈家洛猛地抓住霍青桐的肩膀,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眼前竟变得一片漆黑。恍惚间觉得自己被扶着坐了下来,勉强抬头分辨时,见自己靠在霍青桐身上,忙自嘲地一笑,便欲撑起身子。霍青桐伸臂抱住了他,柔声道:“你歇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了……听话……”
陈家洛自从识得她起,从没听她用这般温婉轻柔的态度说话,又觉她臂弯中十分温暖,像是能稍解心头悲苦。这时候疲倦得连自尊都无力挣扎,靠着她怔了片刻,唇间一松,轻轻吐了口气,便昏睡过去。
霍青桐反而感到轻松了些,扶他枕在自己腿上,随即仰望着头顶无垠的星空。她想起一年之前,陈家洛初来回疆相助自己部族时,两人也曾经这样安静地共处于夜空之下。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个自己用全部生命爱着、也爱着自己的男人,同时还对自己的妹妹有着深深的眷恋。她也知道自己的任性,才会不顾一切要了这个男人,竭尽全力地陪伴在他身边。她还知道,其实她的妹妹也和她自己一样任性,因此他们三个人所做出的决定,没有一个能够改变。
过了一阵,陈家洛动了动身子,睁开眼来,见脸畔正是霍青桐垂下的发辫,急忙想欠身起来。这一起就是一阵眩晕,霍青桐立即按住了他,低声笑道:“再躺一躺,这里没人看见,失不了陈大人的面子。”
“青桐,对不起……”陈家洛扬起目光,看着她如天上星辰一般闪亮的眸子,只觉得自己心中那些隐秘的念头都无法遁形,不由得羞愧不已,轻声道,“我是个自私软弱的人……我早就应该下地狱了……”
“不是的。”霍青桐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曾经说过,我会陪着你下地狱,站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永不放开……但是我并不希望那样,你应该和凯赛尔一起在天堂快乐地生活。你们都是善良美好的人,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错了很多……我连累了凯赛尔,也连累了你,我根本不配和你们任何一个在一起……青桐,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可是……可是我想要的、我的族人的幸福,却要用你和你的族人的生命、还有我的兄弟姐妹的生命去换。我、我有什么权力去支配别人、牺牲别人呢……”
“你太天真了,在这个战场上说出这些话。”霍青桐静静地听完,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不知道吗?王者之路,自古至今,都是由无数人的鲜血铺成的……”
“王者?……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陈家洛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也不知道了……我本来以为,驱满兴汉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和我并肩作战的,不仅有回族兄弟,也有满洲的将士。朝廷中的官员,有满人也有汉人,并不是满人都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也不是汉人都循良清正。乾隆——虽然他是满人,但他未必比不上前明那些荒唐的汉人皇帝,天下这许多不公,这许多无法生存的百姓,难道是换一个汉人皇帝,就可以统统消失不见的吗?……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能做到些什么……”话到终处,语声渐低,眼中似乎已没有了霍青桐的身影,只看到无边无尽的迷茫风沙。
待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仍是看到霍青桐安然地坐在那里,向他微微一笑:“醒了?你这个身子,要是再紧着糟蹋,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我睡了多久?”
“没有多一会儿,你看——”霍青桐抬起头,望着刚刚升起到半天的月亮,“这一天还没有过去呢。”
“青桐……”陈家洛仰视着她,轻轻地说道,“我真没有用,总是把你当作——”
“你把我当作什么都可以,拖住我,不要放手。这条路我永远陪你走下去……”
霍青桐止住说话,俯下身去,衔住他的嘴唇深深地一吻。陈家洛只觉得一股温柔和煦的微风笼罩了全身,渗入四肢百骸当中,并点点滴滴冲刷着沉积在心底的忧愁、悲哀、迷惘和悔恨。他仰起身来揽住霍青桐的肩头,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霍青桐便在这样热烈的痛楚之下j□j起来,不自觉地扭动着身躯,两人便都感到了对方身体那火热的温度……
在月光照耀的荒原之上,这对年轻的男女终于毫无顾忌地释放出心底的热情与渴望……缭乱的衣衫之下,j□j的肌肤都蒙上了一层微黯的银色,而那些形状不一的伤痕则闪着点点白光,仿佛是矿藏中露出的宝石……两人的身体交织着、纠缠着、磨擦着地表风化的红色岩土,并留下潮湿的汗水印迹……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文终于快完结了……
☆、二六 (一)
乾隆二十三年冬,回疆霍卓部族首领木卓伦正式上表请降,并表达了送次女凯赛尔进京以示归顺诚意的意愿。乾隆欣然同意,并指定圆明园中的宝月楼给这位传奇的回疆公主居住。与此同时,以陈家洛说降霍卓部族、协同攻取库车、阿克苏等地有功,召其回京复旨,酌情加封。
陈家洛情知与乾隆决裂之日终将到来,心里虽然恨不得拖一日算一日,却在接旨后即刻整顿行装,连霍青桐都只匆匆告别,便踏上了回程,算起来也只比木卓伦父女晚了十余天而已。进嘉裕关后一路行来,虽然还是朔雪冰天的景象,但渐渐能看到市井人烟,城镇中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招呼寒暄声、吆喝叫卖声甚至斥骂争吵声不绝于耳。因将近年关,家家商铺都忙得热气沸腾,又是招揽生意,又是收账盘账,有性急的连大红灯笼也高高挑了出来,便登时有了新年的味道。陈家洛这一年多日日看到的除了崇山峻岭、大漠风沙就是战场上的兵戈烽烟,乍一回归这世俗人境,竟觉得分外恍惚,宛如隔世为人。
他想着红花会各处分舵、香堂首脑逢年时会到苏州总舵集会,这时便不去探访,自顾继续赶路,到转年正月月底,已进入直隶宣化府境内。他虽带着个官职头衔,但既无上司,也无下属,一路上都没人询问。当初赴回疆时还有陆菲青和心砚同行,归来只剩了单人独骑,便不忙着进京,先在宣化府东的桃花堡落脚下来。红花会直隶香堂设在蔚州,桃花堡内只有一家客栈是会中所属,专供联络传递消息之用。陈家洛径自过去,跟那老板对了切口,便请他找徐天宏过来。那老板一愣,不知他什么身份来头,竟要求本地正堂主前来会见,正斟酌着如何请教姓名,见他微微一笑,道:“我姓陈,名家洛。”
“陈……是陈总舵主?”那老板吃了一惊,早听说这位年轻总舵主是前龙头老大于万亭指定的继任人选,但从前年上任不到一年工夫,便不知为何由二当家无尘道人和三当家赵半山接替,想不到竟出现在这里。情知会中高层人事不与自己相关,当下不敢多问,忙遣人去蔚州知会徐天宏。
蔚州至此地不过百余里路程,徐天宏来得极快,见了面也是先叫:“总舵主,你回来了!”
“七哥,”陈家洛笑着上前,跟他双手重重一握,却道,“你怎么还是这样称呼?我这姓名也不难叫啊?”
“习惯了,哪里改得过来?别说是我,就是道长跟三哥两位,现在是正牌总当家的,提起你来还不是‘秋山’跟‘总舵主’混着乱叫!”徐天宏挥了挥手,随即问道,“找我过来是有急事?”
陈家洛会心地点了点头:“回疆之事大抵已定,乾隆召我回京复旨,所以我不能多耽搁,也不好绕道去蔚州,只能劳烦七哥走这一趟。”
“你还回京?不怕他对你……”徐天宏惊讶地冲他一望,“要照我说,给他来个不告而别,咱们也该干咱们的事去了。”
“七哥,我先问你,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陵那笔买卖——”徐天宏说着不禁露齿而笑,“道长已经得手。此外四川哥老会、江南漕帮、直隶红阳教、山东天理教、河南丐帮都答应和我们结盟,赵三哥在福建也和台湾天地会取得联络,只不过……他那边似乎在这盟主之位的交涉上有些啰嗦。”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咱们于老当家原本是天地会属下,现在红花会自立门户,他们当然觉得自己那边才是正统,不肯听咱们的号令。”
“你还是心思单纯,这哪里是分辨谁是正统,”徐天宏叠起两个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既然起义,想的是夺取大位,现在谁当了盟主,到时候谁做皇帝!就是天理教红阳教他们,哪有不存这个心的?只不过势力敌不过我们,不敢当面来争就是了。”
陈家洛冷笑了一声:“旁人也就罢了,天地会是台湾陈永华先生手创,一直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传到他们手里,倒来为自己搏荣华富贵么!既然如此,这盟主之位咱们红花会志在必得!七哥你先知会三哥,请他力争,我进京办完事就去福建,亲自会会这位林总舵主!”
“说了这半天,你还是要进京?”徐天宏皱起眉来,“这阵子朝廷对江湖帮派扫荡得紧,可见乾隆早起了疑心,你怎么倒送上门去!”
“就是因为他疑心,我才要到他跟前去打个花狐哨,能多拖得一天,我们的准备就多周全一分。”陈家洛突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可是西疆平叛的有功之臣,总不至于到京就上菜市口罢?”
“呸呸呸!大正月里,你也没个忌讳!”徐天宏恨恨地啐了三口,心里也知道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叹了口气,伸手过去紧紧拉住他手,半晌方道,“兄弟,你自己保重!”
“七哥,等我五天。”陈家洛晓得他担心,却不直接回答,“五天后我不回来,也不必打听消息,你们大家尽快举事,不要让乾隆占了先手。”说罢站起身来凝视着徐天宏,见他终于像不情愿似的微微点头,便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