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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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鱼同张口结舌,半天才意识到他不是说笑,忙起身道:“遵令。”说这两个字时困难之极,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再抬头竟觉得陈家洛的目光冰冷得无法直视,不由得喃喃道,“总舵主……你好狠的心肠!”
作者有话要说:
回疆线告一段落!明天回归女主剧情!
☆、二一 (二)
李沅芷在帐外却不知道他们如何对话,只见二人联袂出来,看了余鱼同一眼,只觉得心里怦怦乱跳,不由得退了一步,躲到陆菲青的身后。
陈家洛与陆菲青目光一触,笑着点点头,道:“陆老伯,小侄要代十四弟向令徒提亲了。”陆菲青呵呵一笑道:“只怕我做不了这丫头的主!——沅芷,你是怎么说?”
“师父!你……你们好坏!”李沅芷满面飞红,背转了身去顿足道,“就知道出我的丑!”
众人见她害羞,都相视而笑。当下便商量如何成礼,陆菲青以在外不便,只说男女两家交换文定之物也就罢了。余鱼同到这时候也没奈何,想想身边只有金笛贵重,便取出来交给陆菲青,李沅芷则拣了些芙蓉金针。霍氏兄妹听说他二人订亲,都过来贺喜,霍青桐与李沅芷素来相厚的,从身边解下个镶银号角来给她。陈家洛见状也想了起来,往身上摸时却找不到什么物件,霍青桐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那柄剑落在了山洞里,不然倒可以当作贺礼。”
“兵器不祥,”陈家洛低声道,“我终生不再用剑!何况这是他们喜事……”心里蓦地一动,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玉佩来,递给李沅芷,道,“李姑娘,你与十四弟是天生佳偶,但他少年命运多舛,漂泊无依,性情不免孤僻些,日后还要你多担待于他。”
李沅芷接过来看时,见是一块白玉珠联璧合佩,左龙右凤,雕工极是精巧雅致,背面有阴刻铭文曰:“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怔了怔道:“这、这像是御用之物。”见陈家洛微笑点头,恍然明白是乾隆所赐,忙道,“这么贵重,我可不敢受!你要送也该送给青桐姐姐才是。”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和我有什么关系?”霍青桐向陈家洛一瞥,见他目光闪了闪,便避了开去,心里暗暗叹息,却笑着拿话岔开。余鱼同也忍不住好奇,凑上前来看那铭文,自己低低念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听陈家洛在旁边咳嗽一声,猛然警醒,忙收起满腔纷乱的思绪,对李沅芷温言道,“既是总舵主厚贶,你就收下了吧。”李沅芷听他对自己这般说话,早喜得心花怒放,却没看到他和陈家洛交换的眼光。
数日后陆菲青便同余李二人东归,一路上仍是纷纷扬扬地听说“乾隆皇帝是汉人”之类江湖传言,陆菲青早猜到是红花会散布的消息,也不以为怪。余鱼同这时才悟到陈家洛安排周密,早在远赴西疆之先,再想起他说李沅芷之父李可秀是反清助力,虽然心里对自己和李沅芷的婚事仍是不满意,也只得打叠起精神来,装作回心转意,软语温存,倒把李沅芷哄得颇为开心。
三人回到湖北武当山时已是二月仲春。武当众弟子素来沉稳守序,虽然掌门马真暴亡,群龙无首,山上一应事务倒也井井有条。见陆菲青归来,又声明没有归附朝廷之意,众人早听说这位师叔威名,立时放下心来,便公推陆菲青接任掌门之位。陆菲青想立新掌门仪式甚是繁琐,又要周知江湖各派前来观礼,马真过世不久,实在不愿大事张扬,便严辞拒绝,只说一切待为掌门报仇之后再行商定。因余鱼同受伤未愈,一边在山上为他调养,一边派下众弟子去打探消息,寻访张召重的下落。李沅芷对张召重无可无不可的,见他们安排如何报仇,也不插嘴,自转身去找银姑。
那银姑母女自从到武当山就安顿下来,虽适逢掌门逝世,派中诸事纷乱,因了李沅芷的嘱咐,倒也得了落脚之地,就住在山下遇真宫旁一处小小的院子里,做些针线浆洗之事度日。见李沅芷回来,银姑方是一笑,还没开口,那小女孩阿宝早叫着“阿芷姑姑”扑了个满怀。李沅芷细细打量时,见阿宝身量比走时长了许多,小手小脚都圆滚滚的,脸蛋也透出红晕来,便笑道:“袁嫂子,我不在这几个月,你们过得还好?如今我师父回山,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只管去告诉他!”
银姑忙不迭地先念了句佛,上来福了福,才道:“阿芷姑娘说哪里话!山上众位爷们都是修道的人,对我们娘儿俩一片善心,照顾还照顾不过来呢!我这一身,也没什么可报答的,只有吃斋念佛,为阿芷姑娘和大伙儿求个平安。”
李沅芷听她说给道士们念佛,忍不住喷地一笑,扯了她和阿宝进房去说话。银姑起先还跟她谈笑,过了一阵便低头犹豫,半晌道:“阿芷姑娘……”
“嫂子,你怎么还是姑娘长姑娘短的,真不拿我当妹子待么?”
“是了,阿芷……”银姑叹了口气,“论理并没有我说话的份,你们门里自己的事,我就连问也不该问的,只是有些不明白——你说张大人和马道长不是师兄弟么,怎么就闹生分到这个地步?能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就把自家兄弟给……我这些日子尽听人说张大人的不是,可他跟咱们一路来的,那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恶人哪?”
李沅芷一愣:“嫂子,这话你可别当着武当门里的人说,省得他们心里有气,都撒到你头上来了。”
“是,是,我当然知道,我就是……”
“唉,嫂子,你是个软心肠的人,不知道这些江湖汉子,一句说不合,提刀就砍呢!”
银姑却摇了摇头:“不是这回事。你当我没见过江湖人打架干仗的吗?可那也是为了点什么由头,生死各安天命,谁输了认倒霉的事。我影影绰绰地听人说,张大人在朝廷做官,马道长很是不喜欢,闹得师兄弟间恼了。马道长一个出家人,难道还存了造反的心不成?给朝廷做事有什么不好呢?”
“我也……不知道……”李沅芷这些日子以来跟陆菲青和余鱼同同行,虽然两人在她面前都有所克制,但仍是听了不少反清兴汉的言辞,至于杀了张召重为马真报仇,早成了毋庸置疑之事,突然被银姑这局外人一问,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犹豫着道,“我爹爹也是在朝廷做官的,余师兄要是不喜欢,又怎么会……”
银姑见她一脸惶恐之色,忙道:“正是呢,还没有向你道喜,听说你和那位余少爷已订亲了。阿芷你放心,你这般的人才,又是官家小姐,为人又极好的,哪会有人不喜欢你呢!只怕那余少爷就是腼腆些,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呢!”
李沅芷茫然点了点头,却觉得这些话仿佛只是过耳秋风,在心上没留下任何印迹便消失无踪,依旧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沉默了一阵,转了话题问道:“嫂子,你在这里,没听人提起阿苏姐姐的下落么?”
银姑又叹了一声,道:“阿苏姑娘是我恩人,我要能知道她下落,一定跟了她去,是好是歹,都不能让她个单身女子到处飘泊。听她从前闲话说起来,也没一个半个亲人可以投靠的,她又是心善,又没功夫可防身,总是太容易被人欺负。真教人好生记挂!”她虽然絮絮叨叨了半天,并没正面回答,李沅芷也知道仍是没有苏卿的消息,只得随口寒暄了几句,又跟阿宝揉搓了一阵才回去。
她本来是心思灵动的人,不像余鱼同那般认准了一个道理拔不出来,这时候一存了“莫非余师兄不喜欢我”的心,冷眼看去,便发现余鱼同虽然体贴依旧,却处处透出刻意的味道来,不由得更是胸中冰凉。她几次想索性说开了撂开手也罢,终究又不死心,左思右想,心道:“总是我往日太迁就他,倒像我没了他活不成似的。如今少不得借个由头远远地离了他,让他寻也寻不着,看他可后悔不后悔。”
正打着主意,猛听说下山打探消息的弟子回报,张召重正在湖南岳州一带,便找到陆菲青,自告奋勇先下山去。陆菲青知道这徒弟素来好事,想随她同行时,却见她笑嘻嘻地道:“师父你放心,那火手判官好生厉害,我可不去跟他动手,只不失了他踪迹就是了。你看余师兄伤势,这时就下山是万万不行的,你要是撇了他在山上,就报了仇他心里也过不去。你还是过些日子带他一起的好。”陆菲青想余鱼同的性子确是如此,念他是马真亲传的关门弟子,总不禁偏爱他胜于其他师侄,也就点头应了李沅芷之请。
李沅芷对他们为马真报仇之事根本不放在心上,下了武当便走水路,沿汉水而下,直走了十余天,方到了云梦泽北的潜江县。她心里只是对余鱼同之事纠结不下,又不知道自己这么一走,他是否有一点半点牵挂,想想便气闷起来,也不急着去岳州,就在县城上闲逛。
忽然听得前面不远处人声喧哗,又有锣鼓丝弦之音,好奇起来,便随着人流匆匆行去。远远见一片空场已挤满了人,原来是个戏班子正搭台唱戏,人群中不断地涌出好来。她闪身挤进去,还不及往台上看,先听到个旦角的腔调正在那里道白:“匡郎啊,说是你来看哪,这天色不早,随你妻到上房安眠了吧!”思忖着不知这是哪出戏,又听唱道:“随你妻到上房倒凤颠鸾——”那尾音拖得袅袅曲折,众人又是轰然爆出彩声来。李沅芷猛地心里一动,但觉那口音好熟,再也没心思细听,只是往前挤去。但那人群摩肩接踵,连个缝儿也寻不见,白费了半天的劲也没移动一步。她想了想便向外退出人群,远远地看了那戏台一眼,就兜个圈子往后面绕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节中苏卿唱的是汉剧《宇宙锋》。
汉剧旧名楚调,是清代中叶形成的湖北地方剧种,以西皮腔为主。后流传进京,徽汉合流形成京剧。
☆、二一 (三)
到得戏台之后时,恰逢一折戏完,见诸人纷纷攘攘的也看不明白,正要上前,却被个中年男子横臂拦住道:“这位爷可是有事么?”李沅芷一心只想着那台上的旦角,便道:“方才唱的那位是谁?我想见见。”
“爷您明鉴,我们这班子比旁的不同,都是些青春女孩儿,”那男人堆了笑脸,却是一步没让,躬身道,“虽然跑江湖卖艺,只为混口饭吃,并不敢乱见人坏了名声。爷要听戏,请往前面去,我叫人给您搬个座儿——”说着便作个手势,倒将李沅芷挡了出来。
“等等!”李沅芷见他回得干脆,料是这戏班子老板,想了想便叫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日前陈家洛贺她定亲的那块玉佩来,塞到那人手里,道,“方才那位姑娘唱得甚好,我有心见上一面,不过诉一诉倾慕之意。既然班主是这么说,便请将这东西转交给她,不敢说相赠,聊表寸心罢了。”
那班主接了玉佩,细细向李沅芷打量一番,眯眼笑道:“是了,我先代九娘谢过爷的赏赐!”
“九娘?”李沅芷一怔,“她本姓什么?”
“这倒是不知,”那班主犹豫了片刻,摇头道,“她半路来搭的班子,我本也不理会,谁想唱得倒好。如今在这一带搭台,少说也有一半人是冲着她来的。”
李沅芷正沉吟着不知再问些什么,那班主已转身进去了。她等了一阵不见人回来,无奈叹了口气,心想这戏班一时还不会出城,倒也不甚着急。正要走时,忽见个青衣女子分帘而出,径直走到自己跟前,蹲身一福笑道:“奴家便是九娘,这位爷可是要找我么?”李沅芷一喜,仔细端详时,见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嘴角边两个梨涡笑意盈盈,却带了三分促狭之意,正是在杭州结识、曾与自己一路走到襄阳、却随即下落不明的苏卿。
李沅芷虽然早料到是她,这时还是忍不住一喜,叫了声“阿苏姐姐”就想扑上前去。那苏卿向旁边一让,伸出食指抵在唇上,似笑非笑地嘘道:“我说这位爷,光天化日的,好歹放尊重些儿!”李沅芷这才想起自己还是男装,搔着头笑道:“可不是一见你就忘形了。我们找个清静地方说话儿去!”苏卿知道拗不过她,便进去跟班主说知,两人寻个人少的小酒铺子在角落里坐了。李沅芷方才仔细打量,见苏卿青衣布裙,一头乌发没半点装饰,又卸了妆,显得脸色颇有些苍白,哪还像当日西湖舟中那娇艳风流的花魁娘子?因叹道:“几个月不见,你竟又瘦了许多,若不是先听出你声音,只怕走个对面也不敢认。——我在襄阳遍寻你不着,倒是怎么就流落到这里,还改了名字?九娘,九娘,这名儿鬼气森森的,我不喜欢!”
苏卿听她还是连珠炮一般的又说又问,不由得一抿嘴,避重就轻道:“你倒有眼光!我们这班子里净叫些‘宝钗’啦‘湘云’啦,虽说是艺名图好听,也太唐突了红楼。‘九娘’是聊斋里头的个女鬼名儿,我不过借来用用,逢场作戏罢了。你高兴,叫我本名苏卿,或还是像从前那般称呼,都使得。”
“那我还是叫你阿苏姐姐!”李沅芷高兴起来,扯着她袖子道,“姐姐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简直闷死了,也没个能说话的人。银姑嫂子为人再好,总不及你懂得我心思。”见苏卿抬了抬眉梢想问,立刻会意,先把银姑已安顿在武当之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你倒便宜,将来少不得收了阿宝当徒弟的。”苏卿听了已是放心,便笑道,“女孩子家学些防身功夫,也免得像她娘那样被人欺负了去。”李沅芷倒没想到这一层,登时来了兴头,连连叫好,转念又道:“既这么说,你不也是不会功夫的?趁早别在这里混,也随我回山去的好。我看武当派家大业大的,光房舍田产也不知有多少,还怕养不起你?”
苏卿“噗哧”一笑,道:“你倒真真是个败家子儿!这世上无依无靠的人多了,你都接到山上养起来?何况武当派多的是道爷,收留我这种女人,没的坏了清誉,可怎么处?”
她说得似乎甚是轻松,李沅�